纸门上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尽管雪见障子下半部分的玻璃被木板挡住了,但近在咫尺的水声,还有热气顺着门缝钻进来的硫磺味,都在不断刺激着感官。
桐生和介不动声色地把手里的旅游指南翻了一页。
上面的内容是关于草津温泉“汤揉”表演的介绍。
“喂。”
门那边传来了今川织的声音。
因为混杂着水声,听起来有些朦胧,带着一种平时没有的软糯。
“怎么了,前辈。”
桐生和介没有回头,依然落在杂志上。
草津温泉,三大名泉之一,酸性泉,对神经痛有效。
“你在看吗?”
“没有。”
“真的?”
“真的。”
“哦。”
门那边又沉默了下去,只听得到水声哗啦响动。
似乎是她在池子里换了个姿势。
“刚才你是怎么敢用100的线直接缝合的,这种线细得稍微用力就会断。”
“因为我知道不会断。”
桐生和介确实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在技能的加持下,尼龙线的拉力极限、血管壁的韧性,在他的指尖都有着精确的反馈。
“万一呢。”
“没有万一。”
“哦。”
门那边的水声停了一下。
今川织靠在浴池的边缘,身体浸没在略带硫磺味的白色浊汤中。
热水包裹着她,带走了肌肉深处的酸痛。
“你什么时候偷偷练的?”
外科医生的练习方式五花八门。
在显微镜还没普及的当下,很多年轻医生为了练手,确实会去超市买葡萄或者是鸡翅膀,然后在放大镜下进行缝合练习。
“今川前辈,你见过凌晨4点的群马吗?”
桐生和介反问了一句。
“废话。”
今川织没好气地骂了一声。
只要是外科医生,谁没见过凌晨4点的城市?
不管是值班被叫起来,还是通宵写病历,或者是为了赶在教授回诊前把所有换药做完。
她又不是一毕业就成了专门医。
“那这就是答案。”
“骗子,不说就算了。”
今川织把下巴埋进水里,咕噜噜地吐了两个泡泡。
两人再次安静了下来。
只有撩水的声音。
又过了几分钟后。
“喂。”
“嗯。”
“真的没偷看吧?”
“没有。”
“那你坐到门口来,背靠着门。”
“为什么?”
“我是你的指导医,让你过来就过来。”
“好。”
桐生和介合上了其实也没怎么看进去的旅游指南。
站起身。
提着坐垫,走到了通往广缘的障子门前。
转身。
背对着门,盘腿坐下。
距离很近。
近到只要他稍微向后一仰,后背就能贴到木质的门框上。
门后就是今川织。
她坐在浴池里面,同样是背朝着障子门。
擡着头,看着雾气,看着夜空。
两人都很默契地没有再说话。
经历了病娇女的插曲之后,不管是桐生和介,还是今川织,情绪都冷静了许多。
一阵长时间的沉默。
一墙之隔。
两人都没有觉得尴尬。
桐生和介微微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精致的木纹。
身后传来了轻轻的水声。
应该是今川织正在用手掬水,浇在肩膀上。
桐生和介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白色的水汽缭绕,硫磺泉水滑过她白皙的皮肤,水珠顺着锁骨滚落。
即便两世为人,此刻他也难免有些心猿意马。
平时在医局里高傲冷漠,但在手术台上又充满魅力的今川织。
今晚和他共处一室。
白色的山茶花盛开在她的腰间,露出的后颈,白得有些晃眼。
只要他稍微主动一点。
稍微哪怕只是往前走一步。接下来的事情发展,大概就是半推半就,顺水推舟。
但他没有。
这倒不是因为什么正人君子,或者有着什么高尚的道德底线。
单纯只是觉得,时机和切入点不对。
这种感觉很难用语言描述。
打个比方的话。
如果现在门后面的人是那个叫三井里奈的护士。
他现在肯定已经推门进去了。
就有点像肚子饿了的时候,去路边的便利店买个打折便当。
结账,撕开包装,填饱肚子。
就是单纯的生理需求,不需要任何心理负担,吃完也就完了。
但今川织不一样。
桐生和介是希望能够认真对待她的感情。
但,无论是当初给今川织送蛋糕,还是在风雪夜里和她去情人酒店,甚至于现在来泡汤。他都是被世界线推着走的。
而自己的想法?
说实话,还没有想得很清楚。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
他其实和今川织一样,都是极其别扭的人。
至于西园寺弥奈么?
长相虽然可爱,但也就是普通人的程度,不像今川织那样让人一眼惊艳。
工作也很是普通。
市役所的派遣职员,每天做着机械重复的工作,被上司刁难,被生活压榨。
性格更是软弱。
被人欺负了只会鞠躬道歉,只敢在心里暴躁一下。
想要讨好他,又怕添麻烦。
想要靠近他,又自卑得不敢擡头。
但就是这样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孩。
却在那天晚上,在得知他可能在挨饿之后,骑着自行车,跨越了几十公里的废墟。
只为了给他送几个饭团。
桐生和介现在还能回想起金枪鱼蛋黄酱的味道。
如果是和她在这里……
西园寺弥奈大概会经过许久的心理挣扎,才终于鼓起勇气,红着脸,小心翼翼地拉开门缝,问,要不要进来一起泡汤吧?
正当他在胡思乱想的时候。
“喂!”
门后边突然又传来的今川织的嗓音。
“在呢。”
桐生和介回过神来。
“你在想什么?”
今川织把湿漉漉的头发往脑后捋了一下,几缕发丝贴在白皙的脖颈上。
即便看不见,但她能感党到……
他的呼吸节奏变了!
没有刚才那么平稳,变得有些乱!
“没想什么。”
桐生和介立刻否认。
有一种被抓现行的心虚感。
毕竟刚才脑子里又是三井里奈,又是西园寺弥奈的,把认识的女人都过了一遍。
“骗子!”
今川织立刻反驳。
她把身体往下沉了沉,温热的泉水漫过肩膀。
孤男寡女,一墙之隔,又不是幼稚园的小孩子,怎么可能什么都不想!
肯定是在想象自己没穿衣服的样子。
肯定是在想象一些下流不堪的画面!
“前辈,我真的在发呆。”
桐生和介大概猜到了她可能误会了,但也没办法真把自己在想什么说出来。
“少来这套!”
今川织轻哼一声,伴随着水声的哗啦作响。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
“想也是有罪!”
“尤其我还是你的上级医生,更要罪加一等!”
完全就是不讲道理的强盗逻辑了。
但桐生和介是没办法洗刷自己的冤屈了,只能任由误会。
“行行行,我不想就是了。”
“这还差不多。”
今川织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将下巴也沉入水里,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嘟囔了一句。
“胆小鬼。”
今川织看着水面一圈圈的波动。
如果他冲进来……
自己大概会反抗一下,然后就顺从了吧?
不,不行!
怎么能有这种想法!
那是对神圣的福泽谕吉大人的背叛!
她闭上眼睛。
1分钟。
再享受1分钟这种只属于两个人的静谧时光。
然后就要回到现实世界了。回到要努力地活下去,要拚命赚钱,要在手术台上与死神抢人的世界。
但是现在。
至少现在。
现在,桐生君就坐在门后,离着自己很近。
过了一阵。
哗啦一
一阵水声响起。
今川织从池子里站了起来,白色的水珠顺着肌肤滑落。
桐生和介听到了,赤脚踩在湿润的木地板上,发出的轻微粘连声。
今川织扯过架子上的大浴巾,迅速将自己裹紧。
擦干水。
并没有刻意遮掩发出的声响。
接着穿上深紫色的浴衣。
系好腰带。
虽然手法依然有些笨拙,那个蝴蝶结还是有点歪。
但她不在意了。
拉开樟子门。
冷空气涌了进来,和室内的暖气撞在一起。
桐生和介回过头来,看了一眼。
“洗好了?”
“嗯。”
此时的今川织,被浴衣妥帖地包裹着,白色的山茶花图案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素雅。
头发还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发梢滴着水珠。
脸颊被热气蒸得粉红。
眼神也不像刚才在手术台上那么凌厉,多了几分水汽的迷蒙。
“看什么看,我要进去了。”
今川织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连忙快步从桐生和介身边走过。
带起一阵硫磺味微风。
桐生和介站起身。
“那我去洗了。”
“去吧去吧。”
今川织走到小冰箱前,拿出一瓶玻璃瓶装的飞弹牛奶。
这是温泉旅馆的标配。
这种老式的玻璃瓶牛奶在东京已经很少见了,但在草津这种地方还是很流行。
纸盖被揭开。
今川织仰起头,一口气灌了半瓶。
冰凉的液体顺着食道滑入胃部,带走了体内的燥热。
桐生和介没说什么。
拿起自己的毛巾,走进了广缘。
推开门。
寒风扑面而来。
草津的一月,晚上气温在零度以下。
院子里积雪未消。
但桧木浴池里的水很烫。
白色的蒸汽升腾,模糊了视线。
桐生和介脱掉衣服,简单冲洗了一下身体,然后,跨入池中。
滚烫的泉水瞬间包裹全身。
草津的泉质确实霸道,强酸性的水像是无数根细小的针在刺激着皮肤,但随之而来的便是极度的放松。舒服。
怪不得日本人这么喜欢泡温泉。
他靠在池壁上。
看不到星星,但有细小的雪花飘落,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擡起自己的右手,在眼前晃了晃。
刚才在町立医院的手术台上,手握着持针器,在10倍显微镜下,缝合了直径不到2毫米的尺动脉。感觉很奇妙。
上次在缝股动脉的时候,手尽管也很稳,但没有掌控一切的感觉。
现在,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血管壁的每一丝纹理,能精准地控制每一针的进针深度和间距。
是对人体微观世界的绝对统治。
是断指再植、皮瓣移植这些高难度手术的入场券。
水声哗啦。
桐生和介换了个姿势,让脖子也浸入水中。
他看了一眼就在身侧的樟子门。
门依然关着。
今川织就在里面,也许正坐在榻榻米上,也许正躺着。
“喂。”
桐生和介突然喊了一声。
“干嘛?”
门后立刻传来了今川织的回应。
“不许偷看啊!”
终于轮到他来说这话了。
门内沉默了一秒钟。
“哈?”
今川织的嗓音即刻拔高了八度。
“谁要看你啊!”
“你是长了三个头还是六只手啊?”
“别自作多情了!”
她的语速很快,像是恼羞成怒。“是吗?”
门外又传来了桐生和介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
“那就好。”
“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一句。”
“如果前辈看了.………”
“就是狗。”
门里面一时间竞然没有声响。
过了好几秒之后。
“你才是狗!”
今川织咬牙切齿地挤出这句话。
显然,桐生和介是在说她之前学狗叫的事情。
那是女孩子的矜持。
这能一样么!
现在他一个大男人,有什么好怕被看的?
和福泽谕吉相比,简直一文不值!
桐生和介满意地笑了笑。
他靠在粗糙的岩石边缘,仰头看着飘落的雪花。
房间里面传来了电吹风的声音。
草津的源泉水温很高。
泡了没多久,桐生和介就感觉全身的血液都要沸腾了。
额头上全是汗。
差不多了。
再泡下去就要脱水了。
也不知道今川织是怎么做到能泡那么久的。
他从池子里站起来。
没有镜子,他低头看了一眼,皮肤已经被烫得发红。
于是,拿起放在架子上的毛巾,擦干身体。
推开门。
并不是通往主室的障子门,而是直接通向更衣处的侧门。
穿上浴衣。
系好腰带。
虽然他没有今川织那么讲究,但作为外科医生,打结的手法是绝对标准的。
走进主室。
内里的灯光被调暗了一些,只留下了角落里的一盏行灯。
并没有看到今川织的身影。
主室的榻榻米上空空荡荡,刚才两人喝茶的杯子已经被收走了。
桐生和介看了一眼通往次室的拉门。
门开着一条缝。
他走了过去。
脚步很轻,踩在蔺草编织的榻榻米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推开门。
次室的空间比主室要小一些,没有窗户,显得更加幽静。
原本并排铺在那里的那张巨大的双人铺盖,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两套分开的铺盖。
一套在房间的最里面。
一套在靠近门口处。
两套铺盖之间,隔着大约一米的距离。
看来是趁着他洗澡的时候,今川织去让旅馆的仲居拿多了一套铺盖进来。
桐生和介看了一眼最里面的那套铺盖。
隆起了一团。
今川织平躺着,只露出一张脸在外面。
呼吸均匀绵长。
眉头舒展,睫毛长长的,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睡着了?
这么快?
但桐生和介也没多想。
大概是真的累坏了。
他放慢了动作,走到了今川织的铺盖前。
蹲下身。
借着从主室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看着她的睡颜。
平时的今川织,总是板着一张脸,眼神凌厉,说着些傲娇的话,满脑子都是福泽谕吉。
现在的她,看起来毫无防备,甚至有点乖巧。
片刻后。
桐生和介站起身。
看了一眼被今川织踢开了一角的被子。
然后就转身出去了。
这是室内,有暖气,冻不着。
出去喝了口水,又将头发吹干之后,便回到了次室里。
轻轻一声脆响。
房间里的最后一盏灯也熄灭了。
黑暗笼罩下来,桐生和介则躺进了另外的铺盖里。
被子很软,有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晚安。”
黑暗中,他的身旁突然传来了一声极轻的低语。
如果不仔细听,甚至会以为是窗外的风声。
桐生和介侧过头。
今川织一动不动。
仿佛刚才的那一声,只是她在梦中的呓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