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心也好,欲望也罢,这些东西从来都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
桐生和介回想起一个多月前,刚在九十年代的公寓天花板下,睁开眼时,意识到自己已经身处日本时,其实脑子里是一片空白的。
直到他看见泷川拓平一家。
如果自己没有视网膜上能够收束世界线的浅红色光幕,他也大概会像泷川前辈那样,甘于现状。在医局里,按部就班地熬资历,平平淡淡地过完这一生。
倒也不是说这样有什么不好。
只是,人各有志。
他现在有这个能力了,那他就会想要站在白色巨塔的最顶上,去看一看前世今生都未曾见过的风景。有句话说得很好,来都来了。
到了那个时候,再将白大褂狠狠地摔在地上,对着众人说一句……
劝人学医,天打雷劈!
这个场面,光是想想就觉得有些热血沸腾。
于是,他便怀着这样的斗志,开始了新的一天。
刚到第一外科的医局。
他屁股还没有在椅子上坐热,就被专修医南村正二给拉了过去。
“桐生君,救命。”
南村正二的脸色很难看。
眼袋浮肿,眼球上布满了血丝,大概是一整晚没睡好。
“南村前辈,如果是借钱的话,我最近买了寻呼机,手头也不宽裕。”
桐生和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他知道对方大概不是来借钱的。
这位南村前辈医术平平,但在搞钱这方面是有点路子的,据说跟几家医药代表的关系都处得不错。万一呢?
先堵住总是没错的。
“不是钱的事。”
南村正二抓了抓头上本来就不怎么茂盛的头发。
估计再过个几年,他就能成为大众眼中德高望重,医术超群的高手医生了。
“是昨天晚上急诊收进来的那个病人。”
“玩轮滑摔断腿的那个?”
桐生和介喝了一口水,问道。
“对。”
南村正二一脸的晦气,像是踩到了狗屎。
“手术明明很成功。”
“清创彻底,复位虽然不是什么解剖级完美,但也达到了功能复位的标准。”
“结果呢?”
“今天早上麻醉一醒,就开始闹。”
“说腿疼,说肯定是我手术没做好,要去医务科投诉我。”
说到这里,他愤愤不平地锤了一下桌子。
这种病人是外科医生最讨厌的。
手术没问题,片子没问题,但就是觉得被医生害了,或者觉得手术失败了。
“那就给她打一针镇定剂。”
桐生和介喝了一口水,语气有些敷衍。
这种事情,找他干嘛?
他既不是心理医生,也不是医院的保安。
“没用啊!”
南村正二快要哭出来了。
“那个麻烦精就是想见桐生君,非要你说手术没问题,才肯信是真的没问题。”
“我?”
桐生和介指了指自己。
“前辈,这是你的病人,我不好说什么吧。”
这是实话。
也是借口。
医生之间最忌讳的就是抢病人,或者对别人的治疗方案指手画脚。
尤其是,万一他说没问题,结果病人回去后真的出了问题,这口黑锅谁来背?
“桐生君只要照实说就行。”
说到这里,他咬了咬牙,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只要你肯去,肯去看一下……”
“这样吧。”
“这一周,不,这半个月的病历归档,还有出院小结,我都包了。”
“怎么样?”
病历归档和出院小结。
这是医院里最繁琐、最没有技术含量、但也最耗时间的工作。
桐生和介作为专修医,已经不用像研修医那样被当成牛马使唤,但自己手下病人的文书工作还是逃不掉的。
如果能把这些杂活甩出去……
他确实可以腾出更多的时间,专注于自己的事情。
毕竟,到现在了,中森睦子的世界线还一直悬而未决呢。
而且,他也确实有点好奇。
到底是什么样的病人,能把平时最爱摆前辈架子的南村正二逼成这副德行。
“全部?”
“全部!”
南村正二咬了咬牙,豁出去了。
比起被投诉的风险,熬几个夜写病历算什么。
“行,前辈都这么说了,我就去看看。”
桐生和介点点头,答应了下来。
“不过先说好。”
“我只负责看片子,客观评价。”
“如果前辈的手术真的做得一塌糊涂,我就只能突然肚子疼了。”
当然,丑话还是得说在前头。
他也不可能睁眼说瞎话。
“当然!当然!”
南村正二大喜过望,连连点头。
两人走出了医局。
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了住院部的病房区。
618病房。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了里面传来的一连串抱怨。
“疼死我了,你们到底会不会治病啊!”
“那个南村医生呢?”
“我要见桐生医生,如果不让他来,我就让你们全都上报纸!”
“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在丸之内上班的!”
嗓音尖锐,中气十足。
听起来完全不像是一个刚做完胫腓骨开放性骨折手术不到12小时的人。
“就在里面。”
南村正二指了指虚掩的门,明显往后缩了一下。
桐生和介推开门,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双人病房。
靠近窗户的那张床上,正躺着一个年轻女人。
大概二十四五岁的样子。
头发染成了时下流行的亚麻色,尽管面上的妆容已经有些脱落,但依然能看得出是那种很时尚的东京0L风格。
她的右腿打着厚厚的石膏,被高高吊起。
床边围着两个手足无措的小护士,正低着头挨训。
“我说了我要见……”
女人正骂得起劲,一擡头,声音便戛然而止。
然后桐生和介就看到了变脸绝技。
她原本扭曲愤怒的五官,瞬间舒展开来,甚至还在眨眼间挤出了几分楚楚可怜的柔弱。
“桐……桐生医生?”
她的嗓音变得甜腻起来,和刚才那个泼妇判若两人。
“您终于来了。”
“我叫森田,森田千夏。”
“是从东京来的。”森田千夏努力想要坐直身体,还顺手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刘海。
桐生和介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走到床边。
他拿起床尾的体温记录单,扫了一眼。
体温37.2度,术后吸收热,正常。
血压110/70,脉搏88,也都在正常范围内。
“哪里疼?”
“这……这里,还有这里。”
森田千夏伸出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指,在石膏的边缘虚画了一圈。
“整条腿都疼。”
“好像骨头在里面磨一样。”
“桐生医生,是不是手术失败了啊?”
“那个南村医生,看起来笨手笨脚的,我当时就说不要他做。”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余光偷瞄桐生和介的反应。
桐生和介没有理会她的抱怨。
他伸出手,在森田千夏露在石膏外面的脚趾上按了一下。
皮肤红润,回血迅速。
足背动脉搏动有力。
“这是什么感觉?”
他在她的脚背上轻轻掐了一下。
“哎哟,疼。”
森田千夏缩了一下脚。
“疼是正常的。”
桐生和介收回手,将手插回白大褂的口袋里。
术后疼痛是必然的,麻药过了谁都疼。
而且,她还有精力在病房里吵闹,说明还没有达到痛不欲生的程度,那就是没有骨筋膜室综合征的迹象。
这说明南村正二的手术做得还算规矩。
“可是……”
森田千夏显然不满意这个回答。
她好不容易才把这位上了电视的国民医生盼来,怎么能就这么两句话被打发了?
她咬了咬嘴唇,眼泪说来就来,在眼眶里打转。
“真的很疼嘛。”
“桐生医生,您能不能给我重新检查一下?”
“或者……或者您亲自给我换个药?”
“我听说您是神之手,如果是您的话,一定有办法让我不疼的。”
她伸出手,想要去拉桐生和介的袖子。
“千夏,医生也是为了你好。”
站在病床另一侧的一个女人突然开口了,打断了森田千夏的动作。
“我是千夏的朋友,酒井,酒井美唉。”
她对着桐生和介微微鞠躬,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
“给您添麻烦了。”
“千夏就是太怕疼了,才会这么失态。”
“平时她不是这样的。”
这话听起来是在帮朋友解释。
实际上……是在利用对方的丑态来衬托自己的懂事乖巧。
因为她知道,桐生医生肯定看到了森田千夏在病床上大吵大闹、面目狰狞的模样。
这时候自己只要温柔道歉,就能把人设立住了。
桐生医生一定会对她好感大增的。
“千夏酱,果汁买回来了!”
这时,病房门被人推开了,一个年轻男人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对不起,自动贩卖机那边的橙汁卖完了。”
“我跑到楼下的便利店才买到的。”
“给,还是冰的。”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满了各种饮料和零食。
走到病床边,一脸讨好地从袋子里拿出一罐橙汁,双手递了过去。
森田千夏看了他一眼。
“放那吧。”
她语气冷淡,甚至带着几分嫌弃。
“哎,好,好的。”
高桥淳一郎也不生气,乐嗬嗬地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他才发现站在床边的桐生和介。
“啊,医生也在啊。”
“医生你好,我是千夏的同事,高桥。”
“辛苦您了。”
他赶紧掏出名片,双手递了过来。
“你好。”
桐生和介礼貌性地接过名片,看了看。
是东京某个商社的一般职职员,高桥淳一郎。
这种职位,说好听点是白领,说难听点就是办公室里的耗材,随时可以被替换掉。
“医生,千夏的腿没事吧?”
“我看她一直喊疼。”
“是不是止痛药不够?”
“要不要我去买点什么进口的药?”
高桥淳一郎一脸焦急地问道。
“这你得问南村医生了。”
说着,桐生和介让出了一个身位。
南村正二不得不硬着头皮走上来,和他解释。
“现在的用药量已经是标准剂量了,进口药也不是随便能用的。”
“南村医生,您想想办法吧,多少钱都没关系,千夏她最怕疼了,我看着心里难受。”
高桥淳一郎双手合十,对着南村正二连连鞠躬。
桐生和介心思不在这两人身上。
因为他的眼底,出乎意料地泛起了一抹浅红色。
森田千夏:美唉酱应该也是想推高桥君,才不小心才碰到我的吧。不过这样也好,能让桐生君照顾我了,嘻嘻。
酒井美唉:千夏酱,你以为是会摔骨折的人高桥君呀,嘻嘻,其实是你,我是故意碰你的哦。桐生君只是我的,怎么能让你在一边碍事呢。
可收束世界线
分叉一:你作为正义的伙伴,让这两人得到应有的惩罚。(奖励:进阶卡·任意技能提升至完美级)
分叉二:你不想多管闲事,装作无事发生,敷衍几句后便离开了。(奖励:10万日现金)说实话,这是桐生和介第一次看见世界线会感到毛骨悚然。
与那位差点将病人害死的长田彩香不同,她好歹还能算是一时疏忽,所酿成的医疗事故。
而这两人,就是。
两条世界线分叉。
桐生和介只看了一眼,便直接选择了分叉一。
这与奖励无关。
他自认为自己的道德底线不高,但好歹还是有个下限所在的。
他自认为不是什么正义的伙伴,但医生是有向警方报告刑事案件的义务。
所以,即便两条世界线分叉的奖励互换,他同样会坚持自己的选择。
唯一的问题在于,什么是应有的惩罚?
酒井美唉自不必说。
她这个是故意伤害罪,肯定是要进监狱的。
森田千夏呢?
她主观意图上应该是想推倒高桥淳一郎的,但中途却成受害者。
按理说,她的腓骨开放性骨折,就是应有的惩罚才是。
这还不够么?
桐生和介看向了病床。
森田千夏还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眼角挂着泪珠。
他又看向了病床另一侧。
酒井美唉则温婉可人地站在那里,很是乖巧的模样。
真是,令人作呕。
但他也没有在面上表现出什么来。
拿起放在床头的牛皮纸袋子,抽出里面的X光片子,对着窗户的阳光看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