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话,翌日。
桐生和介既然决定要在白色巨塔里面爬到最高处,就不会再犹犹豫豫,踟蹰不前。
他到了医局之后,便花了大半天的时候来仔细拟定计划。
首先,是位置。
在日本的国立大学医学部附属医院里,阶级森严得就像是江户时代的幕府。
处于顶端的是教授。
掌握着人事权、财权和所有的学术资源,是绝对的君主。
其下是助教授。
也就是水谷光真和武田裕一这个级别,是实际的管理者和下一任教授的有力竞争者。
再往下是讲师,是有编制的教员。
接着是医员,通常由资深的专门医担任。
然后是像他现在的身份,专修医。
最底层的,则是研修医,也就是以前的他。
想要往上爬,只有两条路。
医局两轮,也就是临床与学术。
前者是他的强项,在技能的加持下,他的手比任何人都稳。
只要积累足够的手术量,拿下各种高难度的术式,在医局里自然就有了话语权。
哪怕是教授,也不敢轻易得罪一个顶级外科医生。
后者是他的短板。
临床技艺再怎么精湛,但如果发不出高质量的论文,拿不到医学博士的学位,一辈子顶多就混个专门医。
等年纪大了,手开始抖了,就会被外放到关联医院当个院长。
要想留在大学医院本院,成为讲师、助教授,甚至教授,论文都是不可或缺的。
桐生和介坐在办公桌前。
手里转着圆珠笔。
眼底,只有他能看见的浅红色光幕再次浮现。
中森睦子:桐生君……一定要幸福啊!绝不能让姐姐那个恶魔再来骚扰他!刚刚和他在一起的是女同事吗?会不会骗他钱啊?
分叉二:去水泽观音抽签,把抽到的“大凶”签绑在她的小拇指上。(奖励:整形外科损伤控制·论文)
他已经决定了就是这条路线了。
其他的两个选项,已经随着他的念头落定,消失不见。
整形外科损伤控制。
他刚在阪神大地震中实践过的理念。
利用外固定支架快速固定,稳定生命体征,等病人情况好转后再进行二期手术。
与他在灾区的表现完美契合。
而且,现在全日本的目光都聚焦在灾难医学上。
抛出这篇论文,再恰当不过。
不仅能巩固“国民医生”的人设,还能顺理成章地确立自己在创伤骨科领域的学术地位。
所以,接下来的问题就只有一个……
怎么把中森睦子约出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NTT的寻呼机。
翻出了之前存下的号码,是中森睦子当初给他留的私人直线。
得想一个合理的借口。商业洽谈?
不行,旋压式止血带的合同已经基本敲定了,现在没什么大的分歧点需要他在工作时间以外去谈。或者是……还愿?
毕竟中森制药这次在地震救援中大出风头,股价涨了不少。
因此而去水泽观音寺感谢一下神明保佑,顺便祈求接下来的生产线扩建顺利。
尽管这个理由还是有点怪。
但,总也可以先去试探一下口风。
就在他低头组织语言,准备去公用电话亭给中森睦子打电话时……
医局里的光线似乎暗了一些。
就像是有一朵乌云,悄无声息地飘到了他的头顶,遮住惨白得令人发困的日光灯。
“你在发什么呆呢?”
突然,一个冷淡的嗓音从他背后响起。
桐生和介吓了一跳。
回过头。
今川织正站在他的椅子后面,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这女人是不是属狗的?
怎么老是在他认真想事情的时候,冷不丁地出现一下。
“没看什么。”
桐生和介不动声色地将寻呼机塞回口袋。
“是吗?”
今川织狐疑地眯起眼睛。
视线在桐生和介的口袋位置停留了两秒,又扫过桌面上摊开的一本关于医学统计学的书籍。她的眼神,就像是查房时发现了病人偷藏零食的护士长。
明明看到了。
刚才这家伙对着寻呼机看了许久,明明就是电视上演的那样,在给心上人发信息时才会有的犹豫。问题是,她的寻呼机又没有收到消息。
“工作时间,少搞些有的没的。”
“别忘了,你现在是专修医了,但还在我组里。”
“今天有手术。”
“你有空发呆,不如去看看608病房的片子。”
她板着脸,伸出手在桐生和介的桌子上敲了两下。
“还有二十分钟。”
“今天有台胫骨高位截骨术,你是第一助手。”
“迟到了,我就让你去刷三个月的手术拖鞋。”
她说完,便转身走向门口。
白大褂的衣摆随着她的步伐摆动,带起一阵医院里特有的过氧乙酸味道。
“是,我现在就去。”
桐生和介站起身,抓起挂在椅背上的听诊器。
这就是第一外科的日常。
即使他已经是拥有主刀权的专修医了,但在今川织这种资深专门医面前,依然是被使唤的对象。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医局。
走廊里人来人往。
推着轮椅的护工,手里拿着尿壶的家属,还有步履匆匆的医药代表。
每个人都在为了活着而奔波。
桐生和介看着今川织的背影。胫骨高位截骨术。
这是针对膝关节骨性关节炎的保膝手术。
相比于全膝关节置换,这种手术保留了患者自己的关节,更适合年轻、活动量大的患者。
但技术要求很高。
截骨的角度、矫正的力线,哪怕差一度,效果都会大打折扣。
桐生和介在这方面没有对应的技能。
他本来是不打算上台的,但今川织还是以上级医生的口吻,指定他来做一助。
这是在用手术量,帮他巩固在第一外科的临床地位了。
手术室的更衣区。
这里没有窗户,常年亮着日光灯。
桐生和介打开了自己的更衣柜。
这还是他当研修医时分到的柜子,位置在最下面,每次换衣服都要蹲下来。
即便现在升了专修医,后勤科那边还没来得及给他调换位置。
他刚解开白大褂,泷川拓平就推门走了进来。
“桐生君,要上台了吗?”
“是,今川医生的。”
“我记得好像是HT0吧,大手术。”
泷川拓平感叹了一句,一边换衣服一边压低了嗓音。
“这种手术,今川医生都愿意带你做。”
“我也想上台。”
“但是我手里还有三个出院小结没写完,水谷教授又催着要明年的科研基金申请书。”
“真好啊。”
他的语气里带着不做作的羡慕。
在医局里,能上台做这种高难度手术,其实是一种特权。
当然,他也知道,如果真是他去上台的话,估计会被今川织骂得从手术台上滚下来。
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桐生和介脱掉衬衫,露出精壮的上身。
“泷川前辈,机会总会有的。”
“只要把基础打好,即便是出院小结,也是临床的一部分。”
这话听起来有点官腔。
“借你吉言。”
但泷川拓平还是受用地笑了笑。
在医局这个金字塔里,有人负责技术,有人负责杂务,各司其职,才能维持运转。
桐生和介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他戴上手术帽,将口罩拉起来,遮住大半张脸。
走出更衣室。
穿过风淋通道,进入无菌区,来到洗手池。
今川织已经站在那里了。
她正在用硬毛刷子用力地刷着指甲缝,肥皂泡顺着手肘流下去。
“太慢了。”
她从镜子里看了桐生和介一眼。“跟泷川前辈聊了几句。”
桐生和介踩下脚踏开关,水流涌出。
“那个老好人。”
今川织评价了一句,没有再说什么。
洗手,消毒。
两人举着双手,像是投降的姿势,踩开了手术室的门。
里面,无影灯已经亮起。
麻醉医小浦良司正在给病人做最后的插管确认。
“开始吧。”
今川织穿上手术衣,戴上无菌手套。
“手术刀。”
她伸出右手。
器械护士将刀柄拍在她手里。
切开。
皮肤、皮下组织、深筋膜。
今川织的动作很快,没有任何多余的犹豫。
她是专门医,这种级别的手术对她来说,就像是呼吸一样自然。
桐生和介站在一助的位置。
他的手里拿着拉钩。
不需要今川织开口,当她的刀尖划过哪里,他的拉钩就刚好出现在哪里。
暴露视野。
保护神经血管。
吸走积血。
这就是一个完美的一助该做的事情。
让主刀医生感觉不到他的存在,但又无处不在。
今川织切断了胫骨上端的部分骨头。
“撑开器。”
她将撑开器放入截骨缝隙,慢慢旋转。
原本内翻畸形的膝盖,随着骨缝的撑开,逐渐恢复了正常的力线。
“角度。”
她低声问了一句。
桐生和介看了一眼C臂机的屏幕,又看了一眼手术台上的刻度。
“外翻10度,刚好。”
尽管他没有专门的HT0技能,但骨头就是骨头。
几何原理是通用的。
在骨折解剖复位术·完美的技能视野下,骨骼的三维结构在他脑海中清晰可见。
“很好。”
今川织点了点头。
如果是泷川拓平或者其他人,肯定会说“应该差不多了”或者“看起来还行”。
然后她就得停下来,自己去确认一遍。
但桐生君不一样。
这种信任感,是在两人的手术配合中建立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