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生和介已经做好了持久战的准备。
既然决定了学术和临床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那就必须利用好现在的每一分每一秒。
那么,接下来将是他在医局内积蓄力量的关键期。
首先就是人手问题。
手术室内不是只有主刀医生一人。
即便是神,也需要有人递钳子,有人拉钩,有人在关键时刻吸走术野里的积血。
田中健司的技术粗糙,适合做术前准备和术后管理工具人。
市川明夫性格谨慎细致,适合做拉钩和记录。
泷川拓平是平庸了些,不过毕竞是个老资历了,人缘也好,能处理复杂的医患关系。
这都是他的团队班底。
尽管现在大家还都是在今川织的手底下,实心用事。
但……
桐生和介坚信自己终有一天会鸠占鹊巢。
在将今川组改名换姓的同时,还要将今川织狠狠地压在身下一一指让她来给自己当下级医生。正好,最近有一台肱骨干骨折切开复位内固定术。
桐生和介认为这是个锻炼人的好机会。
所以他没有半点保留,将自己脑海中的手术预演完全铺陈开来。
阅片室的灯箱前。
他没有像其他老派医生那样只盯着骨折线看。
而是拿着红蓝两色马克笔,在覆盖于X光片上的透明胶片上,画出了极其详尽的解剖层次。从前外侧入路的皮肤切口,到肱肌与肱瑞肌的间隙分离,再到桡神经可能存在的变异走形。他画了草图,列出了三十多个必须核对的检查点。
田中健司和市川明夫,心悦诚服。
早前,两人心里或许还有点羡慕嫉妒的小酸楚,此刻也直接丢到了一边。
太稳了。
不愧是被媒体捧为“平成最强传说”的桐生君啊。
常人能想到的,他都想到了,常人想不到的解剖变异他也预案了,不服不行。
同时,他还抛出了一系列的问题。
“如果切开后发现桡神经不是游离的,而是被骨痂包裹粘连了,是先剥离神经还是先复位骨头?”“如果打入拉力螺钉时,远端骨皮质突然劈裂,除了换钢丝捆扎,还有什么补救措施?”
“如果术中C臂机突然坏了,怎么靠手感确认螺钉没有穿透关节面?”
这完全足够应对所有可能出现的黑天鹅事件了。
而且,桐生和介还对术中的站位、器械传递手势、甚至是拉钩都做出了要求。
特别是对日本医局里“表演式拉钩”的恶习,更是完全禁止。
这种行为,在外科圈子里也叫无效忙碌。
往往在手术台上,都希望能让上级医生多看自己一眼,觉得“这小子干活挺卖力”,所以就得想办法让自己的手能出现在无影灯下。
这种行为,不是不能理解。
但……四个拉钩一伸,正经的骨折线都挡去一小半了。就算是桐生和介,也会想要骂人。
所以他很防备这一点。
所以他提前就打好了招呼,让田中健司和市川明夫多注意些。
宁可少动一下,也别一不小心让术野里全是拉钩。
最多两个支点,还不能是持续性遮挡的,正常保持一个有效牵引就行了。
做手术,病人的安全和复位的质量才是第一位的。
其他的,通通靠边站。
除此之外,其实还有一个问题,也就是复读机。
下级医生们为了表示服从,表明自己真的卖力在听指挥,通常主刀医生说一句“这里要注意”,助手们就齐唰唰地大喊“是!这里要注意!”。
上级医生们,大部分也都喜欢享受权力的快感。
但他也没在意这个。
只要不影响手术,他是可以入乡随俗的。
田中健司和市川明夫两人对他的要求,都没有任何异议。
两人拿着笔记本疯狂记录。
确定了手术方案之后。
桐生和介在器械申请单上勾选了A0组织的动力加压钢板。
这是标准的内固定材料。
尽管市面上已经开始出现更昂贵的进口钛合金系列,或者一些还在试验阶段的锁定钢板雏形,但没这个必要。
对于骨质条件良好的青壮年患者,DCP钢板已经足够提供绝对的稳定性。
只要符合医疗原则,医生拥有绝对的选择权。
接着就是走流程了。
水谷光真平日里忙于医局内的派系斗争和行政事务,很少亲自下场指导这种级别的常规手术,但他确实给了桐生和介足够大的权限。
把签好字的申请单递给了田中健司。
“去交给水谷教授签字,然后送去手术室护士长那里排期吧。”
“是!”
田中健司接过单子,看了一眼。
手术术式:肱骨干骨折切开复位内固定术
主刀医生:桐生和介
第一助手:市川明夫
第二助手:田中健司
在这上面,最老资历的是1年目的他。
这台手术的难度说高不高,但好歹也是需要全麻切开的大手术。
而申请单上,由普通专修医主刀,研修医作一助的低资历配置,在大学医院里,几乎是不可能通过审核的。
通常来说,至少需要一位专门医在场压阵,才能保证手术的安全。如果是换了别的医生,谁敢递这种单子上来,水谷光真绝对会两脚踹过去,多说一句话都算他和善。田中健司一路小跑过去。
水谷光真拿起红色的印章,在“批准”一栏用力地盖了下去。
甚至都没有看一眼具体的术式和耗材。
盖章之后,他将单子递给了站在一旁的医务秘书。
“告诉手术室那边,把第1手术室腾出来吧,就周四上午10点的。”
秘书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置信地接过了单子。
第1手术室。
是整个第一外科设备最好、空间最大的手术室,通常只有教授或者讲师级别的医生做高难度手术时才能预约。
上午10点,是名副其实的黄金时段。
这期间,医生精力最充沛,护士配合度最高,辅助科室响应最快。
这份待遇,可以说是用了助教授的权柄了。
要知道,普通专修医的手术,一般都是被排在下午,甚至晚上的边角料时间。
经常要等到上级医生做完了,护士们都换了班,才能轮到他们。
桐生和介自然是明白这点的。
如果水谷光真要公事公办,谁也挑不出问题来。
但既然对方给资源,给优待,那他也要投桃报李,给成绩,给数据,给能拿得出手的病例。晚上下班后。
桐生和介去了趟医院门口的便利店。
挑了两个金枪鱼饭团,一罐热咖啡,又拿了一本最新的《周刊少年Jump》。
结账时,他看到了坐在窗边用餐区的市川明夫。
这家伙面前摆着一碗早已凉透的关东煮,手里捧着一本书。
嘴里还在念念有词。
“肱骨干中下三分之一骨………”
“要注意桡神经……”
“桡神经……”
“桡神经沟……”
他一边念,一边用筷子在空中比划着切开的路径。
桐生和介走了过去。
把手里的热咖啡放在了桌子上。
这突如其来的咖啡,市川明夫吓了一跳。
他擡头看到是桐生和介,慌乱地想要合上书,脸上带着一种被抓包的尴尬。
“这么晚了还在看书?”
桐生和介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撕开饭团的包装。
“这不是怕明天给你丢脸嘛。”市川明夫挠了挠头,表情有些不自然。
在桐生君的手术台上,他和田中健司是两人轮换当一助的。
“水谷教授给了那么好的手术室。”
“桐生君是主刀医生,肯定可以帅气地完成手术。”
“但要是因为我这种笨手笨脚的家伙,拖累了手术的节奏,那我可以直接切腹谢罪了。”
他说得很认真。
知道自己没有天赋,所以只能用加倍的时间去填补两人之间的鸿沟。
即便最终的努力,也只能做到不拖后腿的程度。
“放轻松点。”
桐生和介咬了一口饭团,味道不错,里面的金枪鱼酱很足。
说是这样说,但其实他第一次上台时也这样。
因为害怕在手术台上犯错,所以整夜整夜地睡不着,把解剖图谱都快翻烂了。
凡事的第一次,总会让人的印象格外深刻。
“桡神经的走形你已经背得很熟了。”
“相信自己就好了。”
“而且,我是主刀医,哪有让你切腹谢罪的道理。”
“早点回吧。”
“养足精神才更重要一些。”
说着,桐生和介还拍了拍市川明夫的肩膀。
“是!”
市川明夫用力地点了点头,收拾好书本,跟着他一起走出了便利店。
第二天,周四。
上午9点30分。
群马大学医学部附属医院,第1手术室门口。
气密门滑开。
第1手术室确实很宽敞,足足有普通手术室的两倍大。
各种先进的设备一应俱全。
病人已经躺在手术台上,全身都被绿色的无菌巾覆盖,只露出左上臂的手术区域。
麻醉机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市川川明夫和田中健司二人已经站在了各自的位置。
在众人的目光中。
桐生和介举着双手,迈步走了进去。
器械护士将无菌衣撑开来,让他擡手就能伸入袖口中。
巡回护士则站在他的身后,为他拉住内侧衣领和腰部的系带并打结。
桐生和介站到主刀位,看着下方的术野,伸出右手。
“手术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