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可不好过了。
既然放弃了世界线的奖励,就意味着得靠自己动手了。
整形外科损伤控制。
这个概念在1995年的当下,相关概念其实已经在腹部外科被提出来。
但桐生和介所在的整形外科领域,依然是A0学派的“早期全面手术(EarlyTotalCare)”占据主导地位。
很多医生认为,只要病人还没死,就应该立刻把骨头都接好,把钢板打上去。
结果往往是,手术做得很漂亮,片子拍出来很完美。
但病人死了。
死于长时间手术带来的“二次打击”。
死于低温、酸中毒和凝血功能障碍这“死亡三联征”。
直到阪神大地震,无数的挤压综合征患者,无数的多发伤患者,在冗长的手术中死去。
大家才开始反思。
损伤控制的核心其实就几个字一
先救命,后治病。
可就算是这么个浅显易懂的道理,想要说服大家改变固有观念,也不是一件易事。
必须要数据。
大量的数据。
而且是详实、准确、经得起推敲的数据。
骨盆骨折、多发性创伤、外固定支架应用……这些病例,在群马大学附属医院的病案室里,应该都躺在架子上吃灰。
要把它们找出来,整理,统计,分析。
除此之外,还要去图书馆翻阅最新的Inde_Medicus之类的英文期刊。
因为没有PubMed这种方便的网络数据库。
这不是一篇小论文。
光靠桐生和介一个人,估计得干到明年去。
不过,在此之前……
叩叩。
桐生和介敲了敲眼前的木门。
“请进。”
“教授,打扰了。”
“是桐生啊,有什么事吗?”
西村澄香放下了手中的红笔,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对于这个在地震中给第一外科长了脸的年轻人,她现在有着足够的耐心。
“教授,我想写篇论文。”
桐生和介站在办公桌前,开门见山。
在大学医院里,想要做这种大规模的病例回顾性研究,没有教授的首肯是绝对不行的。
病案室的钥匙,数据的调取权限,甚至是复印机使用,都需要她的点头。
“关于什么?”
西村教授来了兴趣,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他可以坐下说话。论文是医生通往更高阶层的阶梯。
但一个靠着临床升上来的专修医,不想着怎么多做几台手术,反而开始想做学术了?
这倒是不太常见了。
“题目是什么?”
“整形外科损伤控制在多发性创伤中的应用。”
桐生和介将早就准备好的提纲递了过去。
这是他昨天从水泽观音寺回来之后,回到医局里写出来的。
上面列出了核心论点,以及一些初步数据。
西村教授接过。
她看得很慢。
损伤控制,这个词她不陌生。
前些几天去东京开会时,就有几个搞急救的老教授提到过这个。
但那是急救的事。
作为整形外科医生,作为坚定的A0学派支持者,她本能地对这种“不完美”的手术方式感到排斥。用外固定支架简单搭个架子就了事,把骨头晾在一边不管的做法………
这不就是能力不足,半途而废吗?
“桐生,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西村教授放下了提纲,嗓音变得严肃起来。
“A0学派几十年的积累,说来说去,就两个意思,就是解剖复位和坚强内固定。”
“你现在要告诉大家,我们做错了吗?”
“你想说,我们这些在手术台上站了十几个小时的医生,都是在谋杀病人吗?”
这话很重。
尤其是从一个教授的口里说出来的。
如果是心理素质差一点的医生,此刻大概已经开始道歉并收回前言了。
桐生和介站了起来。
当然不是要鞠躬说对不起,反而还站得特别直。
“教授,我没有要说大家错了。”
他的语气很平稳,没有激进或者顶撞的意思。
“在常规择期手术中,A0原则还是对的。”
“只不过……”
“在地震灾区,在救命救急中心,在极端的环境下,我们要面对的是濒死的病人。”
“他们的身体已经承受不起几个小时的精细操作。”
“如果我们坚持要在追求完美的骨折复位。”
“当患者的PH值低于7.2,体温低于34度,乳酸高于5mmol/L的时候。”
“再完美的手术,也没有意义。”
“如果不对生理极限妥协,如果不先用外固定支架这种「简陋’的手段,病人根本活不到做内固定的时候。”
桐生和介顿了顿,直视着西村教授的眼睛。
“教授。”
“我们在灾区救回来的人,那些因为及时截肢、或者简单外固定而活下来的人,就是证明。”“他们能活着,不是因为我们的手术做得多好。”“而是因为我们做得足够快,足够简单。”
他把话说完,办公室里便安静了下来。
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
西村教授拿起桌上的提纲,重新看了一遍。
这次,她看得很仔细。
尤其是关于“致死三联征”和“二次打击”的论述。
这些概念很新。
至少在整形外科领域,还没有人系统地总结过。
这确实是一篇离经叛道的论文。
只要敢发出去,势必会引起A0学派保守势力的反弹,甚至可能会招致批评。
但是……
风险很大,收益也很大。
现在是大地震之后的敏感时期。
全日本的舆论都在关注灾难医疗,都在反思为什么救治效率这么低。
如果这篇论文能发出来……
不仅是对桐生和介的肯定,更是第一外科在学术界的一次重磅发声。
“你想做?”
“是,我想做。”
“好。”
“怎么做?”
“查阅过去十年,本院所有多发伤合并骨折的病例,对比早期全面手术和分期手术的死亡率和并发症发生率。”
“这工作量可不小。”
西村教授擡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群马大学附属医院作为北关东地区的救命救急中心,每年接诊的多发伤患者数以百计。
光是把这些病历找出来,就是一个大工程。
更别说还要逐一,提取数据,进行统计分析。
“既然决定了要攀登,就不能嫌山高。”
桐生和介回答得很快。
西村教授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说实话,她很欣赏野心。
当初自己也是这样。
为了证明女医生也能拿手术刀,住在医院里,没日没夜。
最终,也一步一步地走到了第一外科的最高位。
既然桐生和介想抓住这次地震的机会。
西村澄香思索了片刻。
作为地方国立大学的教授,她也确实很想能在东京那些傲慢的同行面前露露脸。
“行。”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便签纸,刷刷刷地写了几行字,盖上印章。“拿着这个去病案室,他们会给你开门的。”
“至于人手……你自己去找。”
“只要不影响临床工作,我就没意见。”
这就是教授的狡猾之处了。
给权限,不给资源。
做出来了,是第一外科的荣耀。
做不出来,或者做一半放弃了,也只是年轻人好高骛远而已。
“谢谢教授。”
桐生和介双手接过便签,退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地上。
只要西村教授点头,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多了。
最起码,那些平日里对下级医生爱答不理的行政人员,都会变得像家里的佣人一样听话。
回到医局之后。
里面依然是一副忙碌的景象。
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医生们进进出出,手里拿着X光片或者检验报告。
田中健司正一脸痛苦地在写着出院小结。
泷川拓平倒是不在里面,大概又是在给病人家属解释医疗费用问题了。
“去哪了?”
今川织的声音从旁边传了过来。
她今天没有手术。
所以有空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拿着一只红笔,正在修改一份实习生的病历。
头也没擡。
语气冷淡。
桐生和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嗓子。
“去了一趟教授办公室。”
“西村教授?”
今川织手里的笔停了一下,转过头,狐疑地看着桐生和介。
一般情况下,除了大回诊和定期的学术会议,教授很少会单独召见下面的医生。
上次是因为东京有个研讨会的原因。
她是知道的。
这次呢?
难道是趁她不注意到时候,犯了什么大错,要被发配去关联医院里?
“嗯,我想写篇论文。”
“论文?”
今川织放下了红笔,转过身来,双手抱在胸前,眼里的狐疑更重了。
她倒不是怀疑桐生和介有没有这个能力。
而是,写论文,通常都是为了晋升或者是学位。
可桐生和介现在这个阶段,既没有到评讲师的资历,也没有入读博士课程。
那他图个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