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务虚环节,主要是开幕式和各学会代表的主题演讲。
台上,一位来自大阪大学的教授正在做报告,讲的是地震中挤压综合征的病理生理机制。
对于临床医生来说,这些东西完全没有必要跑到东京来听。
桐生和介倒是听得很认真。
他在思考。
现在的日本医学界,虽然已经意识到了多学科协作的重要性,但在实际操作中,依然是一盘散沙。整形外科只管骨头。
普外科只管肚子。
一旦遇到那种骨盆骨折合并腹腔出血的病人,大家就在手术台上吵架,争论谁先上台。
这种争论往往会持续到病人的血压掉到六十以下。
甚至直到病人死在手术台上的时候,两边的医生还在互相指责对方不懂配合。
坐在旁边的今川织打了个哈欠。
“真无聊。”
“听说今天中午是王子饭店特制的法式自助餐。”
“有鹅肝吗?”
“应该有吧,毕竟交了那么贵的会务费。”
桐生和介合上笔记本。
终于,等台上的大阪大学教授终于讲完了。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了起来。
与其说是为了感谢精彩的演讲,不如说是为了庆祝终于可以休息了。
主持人在台上宣布中场休息30分钟。
宴会厅的大门打开。
紧接着,就是一阵椅子挪动的声音。
几百号人同时站起来,场面还是颇为壮观的。
被沉闷空气憋坏了的医生们,纷纷涌向大厅外的休息区。
那里有酒店提供的各色料理。
从日式的刺身寿司,西式的牛排到中式的烤鸭,应有尽有。
高轮王子大饭店的服务水准是一流的。
即便是在这种几百人的大活动中,服务生们依然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迅速地补充着被拿空的餐盘。桐生和介拿了一杯黑咖啡。
今川织则拿了一杯鲜榨橙汁,外加两块慕斯蛋糕。
两人找了个稍微僻静点的角落站着。
这里是休息区的边缘,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饭店引以为豪的日式庭院。
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在社交上。
医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寒暄客套。
“那个是庆应大学的助教授吧?”
“是啊,听说如果不出意外,明年就能升正教授了。”
“真是让人羡慕,才四十五岁吧?”
“毕竟是庆应出来的,血统纯正,听说他父亲以前是医师会的理事。”
几人的语气里充满了羡慕。
这就是学阀。这就是门第。
在日本医学界,这种东西比手术刀还要锋利,比缝合线还要坚韧。
旧帝国大学,也就是那几所从明治维新时期就建立的顶级学府,把持着整个医疗体系的命脉。东京大学,京都大学,大阪大学,九州大学……
从这些学校毕业的医生,天然就带着一股高人一等的傲气。
他们占据了各大公立医院的院长职位,垄断了巨额的科研经费。
而像群马大学这种“新八医大”,尽管也是国立大学,但在他们眼里,大概也就比私立医科大学稍微好那么一点点。
出身决定了一半的人生上限,不是玩笑话。
“那是千叶大学的田村讲师。”
今川织咬了一口蛋糕,嘴唇上沾了一点白色的奶油。
她用下巴指了指另一边。
“点头哈腰的那个,是琦玉医科大的人。”
“你看他们的站位。”
“田村讲师虽然只是个讲师,但他站在中间。”
“而旁边那个琦玉的助教授,要把身子弯下去才能跟他说话。”
她的语气很淡,带着些嘲讽。
“前辈认识的人真多。”
桐生和介感慨了一句。
“那是当然。”
今川织也不以为意。
这些人大部分都是各大学会的理事或者常务理事,要是连谁是谁都不知道,怎么跳槽?
午餐时间很快过去。
下午一点半。
桐生和介和今川织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他们坐在比较靠后的位置。
这是根据医院排名安排的。
西村教授虽然坐在前排,但也就是第三四排的样子,距离最核心的第一排还有一段距离。
学会继续进行。
内容是各个分会场的专题报告。
尽管是整形外科的主场,但因为是联合研讨会,所以普外科和胸外科的教授们也都在。
先上台的是庆应大学的一位教授。
他讲的是关于腹部多发伤的处理。
“在面对严重的肝破裂或者脾破裂时,我们不能一味地追求确切止血。”
“有时用纱布填塞,先控制住局面,也是一种选择。”
“这也就是我们常说的损伤控制手术。”
台下的普外科医生们纷纷点头。
在这个领域,他们确实走在了前面。
而整形外科医生们大多是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有的在翻看会议资料,有的在闭目养神。
普外科的事情,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骨头断了就要接,如果不接好,病人怎么走路?倒是坐在第一排的小笠原教授,手里拿着笔,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两笔。
看不出喜怒。
还有其他的几个旧帝大教授,则是偶尔交头接耳。
终于。
轮到整形外科的主题演讲了。
小笠原诚司教授迈着稳健的步伐走上台。
他是今天下午的压轴。
台下的气氛明显热烈了起来。
桐生和介身边原本还在打瞌睡的医生们也都坐直了身体,拿出了笔记本。
这可是日本整形外科界的领袖。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成为未来几年的风向标。
“各位同仁,下午好。”
小笠原教授的嗓音浑厚有力,通过麦克风传遍了整个大厅。
“今天我们聚集在这里,是为了讨论灾难医学。”
“阪神大地震给了我们惨痛的教训。”
“但是,这也给了我们反思和进步的机会。”
他的开场白很标准,没什么新意。
大屏幕上开始播放幻灯片。
是一张张地震伤员的X光片,骨折,脱位,粉碎。
即使是在座的都是见惯了血腥场面的外科医生,看到这些惨烈的影像,也不免发出低声的感叹。小笠原教授讲得很具体。
从挤压伤的现场处理,到后期的截肢指征,再到转运途中的生命支持。
“我不得不思考,是不是我们的治疗策略出了问题?”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
全场鸦雀无声。
尽管他说的是个疑问句,但大家也不是真傻,会站起来回答。
小笠原教授转过身,指了指身后的大屏幕。
“刚才那位教授,提到了损伤控制。”
“先救命,后治病。”
“但是·……”
紧接着,便是话锋一转。
“但是,在整形外科,我们面临的情况更加复杂。”
“骨骼是人体的支架。”
“如果支架垮了,人就废了。”
“所以,我们依然要坚持早期复位,坚强固定。”
“当然,在极个别的情况下,也许可以尝试一下简易的固定方法。”
“比如外固定支架。”
“作为权宜之计是没问题的,但最终,我们还是要回到内固定的正轨上来。”
仅仅是几句话地轻轻带过。
没有深入探讨,也没有给予太多的肯定。尽管他看过了桐生和介的论文摘要。
但言语之间,仍然会透露出一种作为整形外科医生的骄傲和固执。
台下的反应很平淡。
大家更关心的还是实际的技术细节,比如某种新型钢板的用法,或者是某种入路的改良。
桐生和介靠在椅背上。
私下里小笠原教授跟他说得那么热血沸腾,鼓励他去挑战权威。
但在公开场合,还是滴水不漏。
这就是政治。
作为学会理事长,他确实不合适轻易表态支持,尤其是一种尚未被广泛接受的新理论。
但……
说实话,小笠原教授将这个概念提了出来,其实就是在铺路了。
“看来你的论文有点悬啊。”
今川织凑过来,小声说道。
“大家好像都不太买账。”
“意料之中。”
桐生和介并不在意。
观念的改变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会议在五点准时结束。
没有安排晚宴。
大家都要在这个寸土寸金的东京,去寻找属于自己的夜晚。
有的人要去银座的俱乐部应酬。
有的人要去六本木的高级餐厅叙旧。
而桐生和介刚和今川织走出会场,就看见了白石红叶正站在门口。
她似乎在等人。
这位麻醉医,今天穿了一件很普通的灰色针织衫,下面是黑色的长裤。
而且,完全没有化妆。
“桐生医生。”
她的手里拿着两个厚厚的牛皮纸袋,挡在了二人的去路前。
今川织的眉毛立刻竖了起来。
“有事?”
她率先开口,语气不善。
然而,白石红叶根本没理她。
她直接无视了这位专门医,将手里的纸袋递到了桐生和介的面前。
“小笠原教授让我把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
桐生和介伸手接过。
纸袋入手沉甸甸的,手感也很熟悉。
“是病人资料。”
白石红叶解释了一句。
“好。”
桐生和介打开来,大概看了一眼。
这里面装的不仅仅是几张X光片,还有病人的全部生化检查单、既往病史、甚至是家庭状况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