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的夜,比白天更加迷人。
菊乃井,这是一家有着百年历史的老字号料亭,没有招牌,只有门口挂着的一个素雅的暖帘。一辆黑色的丰田世纪滑过湿润的石板路,停在了门口。
司机下车,恭敬地拉开车门。
小笠原诚司走了下来。
“教授,您来了。”
门口的女将显然早就认识他,立刻跪坐在玄关的木地板上,深深鞠躬。
“您的客人已经到了,在松之间。”
“嗯。”
小笠原教授点了点头。
跟着走过一条曲折的庭院回廊,来到了里面的包间。
拉开纸门后。
榻榻米散发着蔺草的清香,墙上挂着横山大观的真迹,而角落里的插花是出自池坊流家元之手。“理事长。”
中川裕之正襟危坐在桌前,看到他进来,立刻起身行礼。
在私下场合,用的是学会的职衔,以示尊重。
“坐吧,中川君。”
小笠原摆了摆手,在主位上坐下。
和服的女将跪着进来,悄无声息地为两人倒上清酒。
“这是新泻产的久保田,万寿。”
小笠原教授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不让喝,但闻闻味总是可以的。
“今天下午的事,别往心里去。”
他这一开口,就定下了今晚的基调。
“理事长言重了。”
中川裕之面上恭谨,他端起酒杯,双手捧着,姿态放得很低。
“而且,桐生君他确实有点本事。”
“如果不是您早就和我说过,我恐怕真的会被他的那番话给激怒。”
他确实是A0学派的忠实信徒。
对他而言,将骨头接回去,打上钢板,让病人第二天就能下地,就是最高的真理。
什么损伤控制?
那是没本事的医生才找的借口。
小笠原教授笑了笑。
他依依不舍地放下手中的酒杯,然后拿起筷子,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河豚刺身。
这家料亭的河豚是一绝,肉质紧实,回甘悠长。
“阪神大地震,死了那么多人。”
“媒体在骂,在野党在骂,连内阁都在施压。”
“他们迫切需要一套新的东西,一套能哪怕是在废墟里也能救人的新指南。”“叫什么都无所谓。”
“损伤控制也好,分期手术也罢。”
“只要能平息民愤,只要能显得我们在做事,就行。”
小笠原教授的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作为东京大学的教授,整形外科学会的理事长,看问题的角度是不一样的。
临床医生看的是病人。
他当然也看病人,但同时还会看厚生省的预算,文部省的科研经费,学会在国家医疗体系中的话语权。A0学派确实是现在的真理。
可是,时代在变。
这次地震暴露出来的,不仅是建筑的脆弱,更是现有急救体系的僵化。
“我明白的。”
中川裕之点了点头,也拿起筷子。
“厚生省那边,已经透了底。”
小笠原教授吃完了那片河豚,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针对这次大地震,省里准备设立一项“重度外伤救治体系重建’的特定研究助成金。”
说到这里,他伸出了一根手指。
“一百亿。”
“不是给一家医院,是给整个体系的。”
“但是,这个体系的标准由谁来定,指南由谁来写,这一百亿怎么分。”
“这就是我们要考虑的事情了。”
这笔钱,足以让任何一个大学医院为此打破头了。
如果继续死守着A0学派的旧教条,坚持早期全面手术,这不就等于是在承认现有的体系没有问题。如果没问题,为什么死了这么多人?
如果没问题,厚生省凭什么要拨款?
所以,必须要变。
既然这样,那这个变革的大旗,就必须由东京大学来扛,由他小笠原诚司来举。
而桐生和介的损伤控制,就是台阶。
“不愧是理事长,高瞻远瞩。”
中川裕之适时地附和了一句。
小笠原教授看了他一眼,也知道这位助教授想说的是什么。
“你申请的骨折内固定材料强度研究补助……”
“厚生省那边已经批了。”
“下个月就会拨到你们医局的账户上。”
这本来就是批准了的,只不过正好被他拿来做顺水人情。
“那就多谢理事长了。”
中川裕之顿时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举起酒杯,这次是一饮而尽。
小笠原教授犹豫再三,最终也端起了酒杯,小抿一口。次日,3月16日。
出租车停在了一栋暗红色的建筑物前。
赤门。
这是东京大学的象征,也是无数日本学子梦寐以求想要跨越的门槛。
不过桐生和介跟今川织要去的是旁边的附属医院。
要做手术,当然不可能在饭店里。
只能通过卫星信号,将术中全过程,实时传输到饭店的会场里。
两人下了车。
门口没有迎接的人,也没有鲜花和红地毯。
只有冷风卷着地上的落叶,在脚边打着转。
“走吧。”
桐生和介率先迈步。
按照指示牌,来到了位于三楼的手术中心。
小笠原诚司教授已经到了。
他穿着一件深绿色的刷手服,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正在和一个中年医生交谈。
“来了。”
小笠原教授转过身,脸上带着那种长辈特有的慈祥笑容。
“休息得还好吗?”
“托您的福,睡得很好。”
“那就好。”
小笠原教授点了点头,指了指身边的中年人。
“介绍一下,这是我们东大整形外科的安田助教授,也是今天这几台手术的解说。”
“初次见面。”
中年人并没有伸手,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请多指教。”
桐生和介也不在意,礼貌地欠了欠身。
“时间差不多了,换衣服吧。”
安田助教授擡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有些年头的劳力士金表。
“好的。”
桐生和介点头应下。
来到给外院医生准备的临时更衣室。
打开柜子,里面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两套刷手服。
全新的,还带着包装袋。
这也算是东京大学的待客之道了,在物质上绝对不会让人挑出毛病,以此来彰显大校风范。换上刷手服。
很合身,布料也很透气。他对着镜子,把头发全部塞进了手术帽里,只露出光洁的额头。
囗罩戴好。
只露出一双眼睛。
今川织在隔壁的女更衣室。
等桐生和介出来的时候,她也刚好推门而出。
穿过风淋通道,来到洗手池前。
几分钟后。
两人举着双手,保持着无菌姿势,走向了第一手术室的气密门。
桐生和介用脚踩下了感应开关,气流声响起。
。
冷气扑面而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宽敞得有些过分的空间。
至少有普通手术室的三倍大。
墙壁上挂着一排排显示屏,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先进仪器闪烁着指示灯。
墙角还架设了两台摄像机。
一台对着全景,一台对着无影灯下的术野。
红色的信号灯亮着。
这意味着,此时此刻,在高轮王子大饭店的会场里,几百双眼睛正通过卫星信号看着这里。而在房间的正中央,窄窄的手术台上。
病人已经躺好了,全身都被绿色的无菌单覆盖,只露出右小腿的手术区域。
“来了。”
一个好听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来。
白石红叶坐在麻醉机旁的高脚凳上。
她今天依然是素面朝天,戴着一顶印着卡通图案的手术帽,看起来有些违和,但又莫名的合适。“生命体征平稳。”
“插管顺利。”
“随时可以开始。”
她擡头看了桐生和介一眼,眼里隐隐有种期待。
“谢谢。”
桐生和介走了过去。
巡回护士立刻上前,帮他穿上无菌衣,系好背后的带子。
今川织站在了第一助手的位置。
她尽管嘴上说着不想来,但真站在这里的时候,身体却本能地进入了战斗状态。
桐生和介戴上手套,站在了主刀的位置上。
他向着器械护士伸出了右手。
“手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