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轮王子大饭店内,巨大的宴会厅此刻已经被改造成了一个临时的观影会场。
正前方的墙壁上,挂着一块两百寸的投影幕布。
这种通过卫星信号进行的实时手术转播,在1995年还属于非常稀罕的高科技。
光是这套设备的租金,就足以让一家小医院破产了。
此时幕布上还是黑屏。
几百名外科医生坐在下面,交头接耳。
“居然真的要做手术演示。”
“还是在东京大学里做。”
“那个群马大学的专修医,胆子还真大。”
“毕竟是国民医生。”
“不知道他是真有本事,还是哗众取宠。”
若是在业界混迹多年的名宿,即便他拿出来的是一本厕纸轻,大家哪怕是装样子也会给几分薄面。而对于刚毕业的新人来说,就不存在这种宽容。
想要让人坐下来听讲,除了拿出过硬本领,再无捷径可走。
手术演示,是外科医生最直接的决斗方式。
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
中川裕之坐在第一排。
他也确实很想看看,这个被小笠原教授看好的年轻人,到底有多少斤两。
第一台手术,胫骨干骨折。
这是最基础的入门级手术。
如果连这个都做不好,那后面的也没必要看了。
电流声过后,幕布亮了起来。
画面有些抖动,是卫星信号传输特有的延迟和噪点。
接着,鲜红的术野便占据了所有人的视线。
“患者,男,35岁,车祸伤。”
“右侧胫骨中下段螺旋形骨折。”
“我们可以看到,骨折线很长,而且有明显的旋转移位。”
这是安田助教授在做病例介绍。
中川裕之换了个坐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
这是台入门级手术。
他在当专修医的时候就能闭着眼睛做了。
切开,复位,用持骨钳夹住,然后打钢板或者髓内钉。
就算是手脚慢一点的医生,一个小时也足够了。
“手术开始。”
桐生和介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了出来,带着被电流处理过的失真感。
画面中,一只戴着橡胶手套的手伸了出来。
手术刀柄稳稳地拍在了他的掌心。
对于整形外科医生来说,切皮这第一刀,就能看出七分功底。
刀尖触及皮肤。
没有试探,没有犹豫,直接划下。
“基本功不错。”
中川裕之在心里给了一句评价。
桐生和介这一刀,避开了主要的皮下静脉网,减少了术中出血,也为术后愈合创造了条件。基本功,确实挑不出毛病。
但这还不够。
这里是东京。
如果没有点绝活,光靠基本功,是赢不了掌声的。
幕布上的画面继续推进。
主刀医生已经分离皮下组织,切开深筋膜。
一切都按部就班。
这种手术对于在座的各位专家来说,实在是太过乏味,甚至有人开始拿起桌上的矿泉水瓶研究标签。然而,就在骨折端完全暴露的那一刻。
幕布上的那双手,没有去动断掉的胫骨,反而伸向了小腿的外侧。
“”
后排有不少人发出了疑惑的声音。
“胫骨骨折,动腓骨干嘛?”
“难道是判断错了位置?”
“不可能吧,切口都开了。”
议论声渐渐变大。
不是吧?
这么简单的一台手术,都能出问题?
这台手术的难点在于旋转控制,跟腓骨有什么关系?
只有这种水平的话,怎么敢在学会上做手术实演的?
“是腓骨。”
中川裕之眯起了眼睛。
他看出来了。即便没有X光片,但他也意识到了这名患者的腓骨是完整的。
很多年轻医生会在这里卡壳。
满头大汗地尝试各种暴力牵引,最后不得不接受一个有着几毫米缝隙的、并不完美的复位结果。“看他怎么做。”
庆应大学的永井教授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没有离开过投影幕布。
画面中。
桐生和介的手甚至没有停顿哪怕一秒。
他放下了持骨钳。
“骨凿。”
直接在腓骨的中段位置,切开了一个极小的切口,骨凿探入。
咚,咚。
两声骨头被截断的闷响,通过音响在宴会厅里回荡。
是有些残忍。
但在场的医生们,眼神都亮了一下。
腓骨并不承重。
截断它,是为了让胫骨能够获得完美的贴合。
这道理谁都懂,但真要在那种高压环境下,毫不犹豫地敲断一根好骨头,是需要魄力的。
很多人都会下意识地想着保全所有骨头,最后反而导致骨折不愈合。
“果断。”
中川裕之忍不住赞叹了一声。
能一眼看穿这点,说明桐生和介的临床思维很老辣。
完全不像是个新手。
幕布上。
随着腓骨支撑力的消失,原本还在较劲的胫骨骨折端,瞬间变得顺从起来。
只需轻轻一推。
哢哒。
骨折线消失了。
两段骨头完美地贴合在了一起,恢复了原本的生理弧度。
接下来的步骤就变得毫无悬念了。
钢板贴合。
钻孔,测深,攻丝,拧入螺钉。
四个步骤,一气嗬成。
桐生和介的手速很快,但质量却异常的高。
不需要反复地调整钻头的角度。
不需要把螺钉拧进去又退出来。
所有的动作都有其目的,都在推动着手术进度向前迈进。
甚至连助手剪线的时机,都配合得天衣无缝。
“那个好像是群马大学的今川织吧?”
“配合得真好。”
有人也注意到这一点。
她总是能提前一步把拉钩放在最合适的位置,让主刀医生的视野里永远没有死角。
“缝合。”
当这句话响起的时候,会场里有人看了一眼手表。
九点二十五分。
从切皮到缝合,不到四十分钟,甚至比很多人平时查房的时间还要短。
幕布上的画面黑了一下,随后切回了待机画面。
“请大家稍作休息。”
“第二台手术的准备工作大约需要十分钟。”
安田助教授解释了一句。
会场里的灯光亮起。
压抑的议论声顿时爆发出来。
“这就完了?”
“我刚坐下,连笔记都没来得及记。”
“刚才那个腓骨截骨的时机,抓得太准了。”
“确实有点东西。”
“基本功非常扎实,难怪小笠原教授会看重他。”
大家交头接耳,脸上的表情都很精彩。
原本准备看笑话的人,现在都不得不收起了轻视之心。
不得不说,这个手术简单,好在足够流畅。
西村澄香面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她的心情很好。
去年曾经低声议论“群马大学没人了”的东京医生们,怎么今年反而都沉默了?
是忽然变得内向,不爱说话了吗?
“西村教授,名师出高徒啊。”
一位同为乡下大学的教授转过头来,恭维了一句。
前排中川裕之在思考。30分钟,如果是他来做,能不能这么快?
如果是在巅峰状态时……
也不行。
因为桐生和介从头到尾只用了一次C臂机,就是最后确认的那一下。
太自信了。
而他会在术中反复透视,确认螺钉的位置。
中川裕之尽管也有着外科医生的骄傲,但也没有骄傲到这种程度。
十分钟过得很快。
其实根本没到这么久,大概也就是七八分钟的样子。
幕布再次亮起。
“第二台手术。”
“跟骨骨折。”
“SandersIlI型,后关节面塌陷严重。”
安田助教授再次介绍起病例。
但这次,在幕布上放出了一张术前cT的重建图像。
跟骨骨折,SandersIll型。
这是个烂摊子。
关节面碎成了三块,跟骨变宽,高度丢失。
这种程度的损伤,即便做了手术,也很难恢复到能正常走路的程度。
会场里响起了一阵惋惜声。
“这种伤,不仅疼,而且致残率极高。”
“只能融合了吧?”
“复位太难了,很难找基准点。”
有一些小资历医生低声讨论着。
而老资历医生则沉默不语,都在想着如果是他们的话,会怎么做。
这确实是个难题。
没有完整的骨皮质做参考,复位全靠医生的空间想象力和手感。
时间差不多过了半个小时。
既是给大家阅片的时间,也是让主刀医生能休息休息。
幕布黑了一下。
随后,切换到了第二间手术室的信号,或者是同一间,只是换了个病人。
画面重新亮起,无影灯已经调整好了角度。
“手术开始。”
依然是那没有什么起伏的声音。
跟骨骨折。
这可不是半小时能搞定的东西。
跟骨是不规则骨,周围全是复杂的关节面,一旦塌陷,想要把它拚回去,就像是在瓶子里搭积木。通常来说,这需要两到三个小时。
“手术刀。”
桐生和介选择了外侧L型切口。
这是经典的入路,但风险极大,皮瓣一旦坏死,这只脚就彻底完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看着那把手术刀,极其精准地紧贴着骨面剥离。
全厚皮瓣技术。
一刀切到底,不留死腔,最大程度保护皮瓣下的血管网。
“好手艺。”
这一手,让前排的一位教授,忍不住赞叹了一句。
他是专攻足踝外科的。
光是这一手切开,就足以证明主刀医生的基本功扎实到了极点。
这可不是在猪皮上练两年就能练出来的。
这是天赋。
切开之后。
塌陷的关节面暴露在无影灯下,碎成了三块,中间还有一个大坑。
今川织不需要桐生和介开口,手中的骨膜剥离器就已经探了进去,将碎骨片周围的软组织清理干净。两人没有交流。
他拿起一根克氏针,没有用电钻,而是直接用手拿着。
以此为杠杆。
在塌陷最严重的后关节面下方,寻找着着力点。
他在找载距突。
那是跟骨唯一坚硬的部分,是整个地基的核心。
“”
中川裕之突然坐直了身体。
只见幕布上,主刀医生的手腕猛地一发力。
撬拨。
这需要对力量的极精细控制。
力气大了,载距突也会碎掉,那这台手术就彻底没救,可以宣布手术结束了。
力气小了,根本顶不起塌陷的关节面。没有任何透视引导。
全凭手感。
他真的敢下手啊?
正当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的时候……
正当所有人都觉得他起码会稍微犹豫几秒的时候……
一声极其轻微的骨骼摩擦声,通过麦克风传遍了整个会场。
竟然直接动手了?
竟然直接起来了!
原本凹陷的大坑,立刻就被填平,跟骨的高度恢复了,宽度也收回来了。
“平了。”
今川织低声说了一句。
C臂机拉过来。
图像传到了会场的大屏幕上。
原本一塌糊涂的关节面,此刻变成了一条平滑的白线,这就是传说中的解剖复位。
会场里响起了一阵吸气声。
第一台手术还能说是基本功扎实,大家细心做慢点,也能达到这种程度。
但这一手盲视下的撬拨复位,就完全不讲道理了。
安静。
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
难道是运气?
不可能,没有医生敢在几百名同行面前赌运气。
“他是怎么看见的?”
后排有个年轻医生忍不住问出了声。
这也是所有人的疑问。
在那团血肉模糊的切口里,他是怎么准确找到那个唯一的受力点的?
没人能回答。
幕布里,手术仍在继续。
既然骨头已经复位了,剩下的就是固定。
这同样是个技术活。
跟骨钢板的塑形非常麻烦,很难完全贴合骨面。
然而……
桐生和介从器械护士手中接过那块钢板时,却没有放上去对着比画。
而是直接拿着两把折弯钳,在这里掰一下,那里扭一下。
大概只用了不到一分钟。
他把钢板贴了上去。
完美。
就像是这块钢板本来就是长在病人脚后跟上的一样。
“这手感……”
中川裕之是做了一辈子内固定手术的人,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对骨骼形态有着极其深刻的理解。
哪怕闭着眼睛,也能在脑子里构建出相应的三维模型。
手术进入到了尾声。
螺钉打入。
缝合。
依然是令人赏心悦目的缝合技术,没有浪费一根线,没有多余的一个结。
“这就完了?”
安田助教授看了一眼时间。
用时……正好一小时。
开什么玩笑!
这就做完一台SandersIll型的跟骨骨折了?
会场里,西村澄香教授靠在椅背上,已经懒得掩饰自己愉悦的神情了。
她知道桐生和介很强,但没想到能强到这种地步。
这种速度,这种精准度。
就算是小笠原教授亲自上台,恐怕也不过如此吧?
唉,就是有点可惜啊……
要是有个女儿就好了呀。
这样的话,她即便是退休了,也能继续掌控着群马大学的第一外科。
“手术结束。”
随着桐生和介的嗓音落下。
宴会厅里再次安静。
“好!”
过了一阵,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
紧接着……
掌声雷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