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了,教授。”
桐生和介微微欠身,也没有把话说死。
没有立刻答应就是拒绝,没有立刻拒绝就是还有商量的余地。
休息室里的排气扇呼呼作响。
“好,这件事不急。”
小笠原教授笑了笑,把这件事揭过。
“走吧,去阅片室。”
他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沿着走廊往前走。
安田助教授紧随其后。
桐生和介和今川织对视了一眼。
按理说,今天上午的两台手术,一台胫骨干骨折,一台跟骨骨折,都已经圆满结束了。
但现在看来,戏还没有唱完。
东京大学整形外科的走廊很宽,也很高。
跟随着小笠原教授的脚步。
几人来到了手术区的核心地带,阅片室。
所有的疑难病例讨论,所有的手术方案制定,都在这里进行。
“桐生君,来看看这个。”
小笠原教授从桌上拿起了一个贴着红色标签的档案袋。
他将几张黑白的X光片抽出来,再插在灯箱上。
一共四张。
正位,侧位,以及两个斜位。
还有一排CT的断层扫描图。
今川织站在一边。
红色的标签,在东京大学附属医院里,意味着“高难度”或者是“特殊病例”。
“第三台手术。”
小笠原教授脸上的长辈笑容消失了,变得严肃起来。
“患者,谷口雄二,男,28岁,快递员。”
“一周前在送货途中,为了躲避行人,撞上了护栏。”
“当时被送到了附近的急救医院。”
“那边的医生看了之后,不敢做,只是打了石膏,建议转院。”
“但是病人没有医保,也没有存款,就一直拖着。”
“直到前几天,他老板怕出人命,才出钱把他送到了我们这里。”
“来的时候,小腿肿胀非常严重。”
“所以,我们就只是打了个跨关节的外固定支架,让他先消肿。”
“直到今天,皮肤出现了皱褶征。”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停,转过身来。
“桐生君。”
“你的论文里写着,分期手术是为了更好的内固定,是为了在二期手术时能够进行解剖复位。”“现在,病人就在那里。”
“损伤控制的第一阶段,我们东大已经帮你做完了。”
“第二阶段的终极内固定。”
“你来做?”
小笠原教授的嗓音里听不出太多的悲悯。
随着泡沫经济破裂后的商业节奏加快,这种骑着本田SuperCub摩托车穿梭在写字楼之间的“Bike便”快递员越来越多。
他们为了多赚几百日元的跑腿费,经常在车流中玩命。
受伤是常态。
今川织看了一眼片子,刚放下的心,立刻就又提到了嗓子眼。这是一张典型的Pilon骨折x光片。
胫骨远端粉碎成了五六块,关节面完全塌陷,更糟的是,骨折线一直延伸到了干骺端。
Pilon,在法语里是“捣药杵”的意思。
这根小腿骨就像是被捣药杵砸进了踝关节里,骨头碎得跟饼干渣差不多。
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算了。
更麻烦的是,一周,足够让骨折端周围长出肉芽,让软组织发生粘连,让原本清晰的解剖层次变成一锅乱粥。
这是个坑。
还是个深不见底的大坑。
即便现在消肿了,但如果术中剥离太多,或者是拉钩太狠,皮瓣分分钟就会坏死。
到时,骨头接上了,肉烂了,最后还得截肢。
这种手术,就算是她亲自上,也未必能保证百分之百的成功率。
桐生和介上前一步。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x光片上那破碎的关节面。
很难。
确实是很难。
即便他拥有“骨折解剖复位术·完美”和“钢板螺钉固定术·完美”,在这台手术面前,依然显得有些单薄。
因为问题不在于骨头。
棘手的是软组织,是包裹在碎骨外面的皮肉。
一旦切开,脆弱的微循环就会被破坏。
如果处理不当,皮肤会变黑,会坏死,钢板会外露,最后导致骨髓炎。
这就是灾难。
他现在的“外科切口缝合术”只是“高级”的程度。
对于普通手术来说够用了。
但对于这台走在悬崖边上的手术来说,还不够。
远远不够。
他需要更强的控制力。
他需要对软组织有着神一般的掌控。
“如果我不做呢?”
桐生和介回过头来,问道。
“不做也没关系。”
小笠原教授笑了笑,反而看向他的眼里,多了几分赞许。
“你的论文写得很好,数据也很扎实。”
“明天的研讨会上,我会把你这篇论文作为重点推荐,发给每一位与会的医生。”
“你可以在台下听。”
医生嘛,最怕的不是技术不行,而是明明不行却还要装作自己很行。
东京大学里的天才如过江之鲫。
中途夭折的也不在少数。
其中不乏一些在光环笼罩中,认不清楚自己实力的,最终闹出了医疗事故。
而眼前的专修医,倒是挺清醒的。
是能跃过龙门的过江之鲫。
好好培养一下,说不定将来能扛起整形外科的旗帜。
“那我要是做成功手术了呢?”
桐生和介再问了一句。
小笠原教授略感意外,感觉自己刚才的结论下得太草率了。
“如果你能把这台手术做下来。”
“并且做得漂亮。”“那么,明天的闭幕式,讲台就是你的。”
“你可以站在上面,拿着话筒,给全日本的整形外科医生讲课。”
“告诉他们什么是损伤控制。”
“而我和安田君,会坐在第一排,给你鼓掌。”
但他还是愿意给几分耐心。
“明白了。”
桐生和介点了点头,又认真端详起灯箱上的透视片子。
忽然间,他感受到了衣角的拉扯。
回过头去。
今川织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桐生和介看懂了。
确实,这个病例风险太大了。
对于一个刚毕业的专修医来说,能把论文送上学会的讲台,就已经是巨大的成功。
哪怕不是他自己主讲,只是被小笠原教授拿去讨论。
从理智上来说,他完全没必要赌。
稳妥起见,见好就收才是聪明人的做法。
“我想先去看看病人。”
桐生和介没有直接回答做还是不做。
“可以。”
小笠原教授有些意外,但还是点了点头。
“安田君,带路吧。”
安田助教授立刻在前面引路。
一行人走出了阅片室。
今川织恶狠狠地瞪了桐生和介一眼。
这里不是群马大学,这里是东京,是全日本目光汇聚的地方,稍有差池就会被无限放大。
她想要再劝几句。
但看到桐生和介的侧脸,还有那双盯着前方没有丝毫动摇的眼睛。
她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
听说北海道那边的海鲜还不错。
东大医院的病房条件很好。
即便是普通病房,也比群马大学的要宽敞明亮。
305病房。
这是一个四人间。
靠窗的位置,躺着一个年轻男人。
他的右腿被擡高垫起。
上面架着一个简易构造的外固定支架。
几根钢针穿透皮肤和骨头,连着外面的连杆,维持着小腿的长度。
男人的皮肤很黑,头发有些长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安全帽,上面印着“速达便”的字样,还有几道明显的刮痕。
听到脚步声。
男人擡起头,眼神有些呆滞,但在看到白大褂的时候,立刻变得惶恐起来。
“医……医生?”
他试图坐直身体,牵动了伤口,疼得眦牙咧嘴。
“躺着别动。”
桐生和介走到床边,掀开被子。小腿依然肿胀,皮肤发亮,但在原本的水泡位置,确实出现了细微的皮纹。
出现皱褶征,已经消肿,达到了手术条件。
东京大学不愧其名,第一阶段的损伤控制,确实做得好。
“医生,我……我的腿还能好吗?”
男人的声音很沙哑,带着底层劳动者特有的卑微。
“我是送快递的。”
“如果没有腿,我就没法骑车了。”
“老板说,如果我这周还不能回去上班,就要把我的车给别人了。”
“那是我的车,我已经还了很多贷款…”
说着,二十八岁的谷口雄二,眼眶红了。
电视上的专家们说日子会好起来。
但,都已经1995年的3月里,经济怎么还是这么不景气呢?
大企业在裁员,小公司在倒闭。
“医生,求求你。”
谷口雄二伸出手,想要抓住桐生和介的白大褂,但又怕弄脏了,只能悬在半空。
“这里有感觉吗?”
桐生和介也没有躲开,反而用戴着手套的手,按了按他的足背。
搏动微弱,但只要有,就说明血运还在。
“有……有点麻。”
谷口雄二赶紧回答道。
“脚趾能动吗?”
“能……能动一点点。”
谷口雄二费力地动了动脚上的大拇指。
尽管幅度很小,但确实动了。
这就说明神经还没有完全断裂,肌肉也没有完全坏死。
还有得救。
桐生和介看着他那双充满红血丝的眼睛。
医生这个职业,真的很残忍。
简单的一句话,一个决定,就能改变一个人的一生。
他不认为自己是什么圣人。
此行来东京,为名也为利。
这篇损伤控制的论文,他作为第一作者,就足以被人称上一句“青年学者”。
但是……
他,再加上几乎住在了地下室田中健司和市川明夫,三人辛苦了这么多个日日夜夜。
所以……还是要给别人做嫁衣吗?
而且,看着眼前这双粗糙的手,还有那渴望的眼神,真的很难无动于衷。
于是他闭上了眼睛。
几秒钟之后。
桐生和介轻轻地出了口气。
紧接着。
他的眼底泛起了一抹熟悉的浅红色。
道具:进阶卡·任意技能提升至完美级
是收束恶女森田千夏的世界线奖励。
光幕上面列举了无数条技能。
他会的,他不会的,林林总总,甚至于还有来自普外科、神经外科的技能。
“确认进阶。”
“目标……外科切口缝合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