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桐生和介的念头落下。
眼前的金色的卡片骤然碎裂开来,化作无数的光点,钻入了他的大脑和双手。
没有什么电流流过全身的酥麻感。
但他只觉得脑海中那些关于皮肤、筋膜、皮下组织的认知,骤然就变得立体且透明起来。
这种感觉很奇妙。
高级的技能,给他带来的感觉,就像是在玩游戏时,觉得自己的技术已经到了极限,再无突破可能。而完美级别,则是告诉他,还可以把显示器打开。
桐生和介的手指微微发热。
脑海中关于皮肤纹理、真皮层厚度、皮下血管网分布的知识,此刻变得无比鲜活。
他好像变成了只会缝合的机器。
不论是如同豆腐般脆弱的老年人皮肤,还是肿胀得像气球一样的水肿组织……
在他的感知里,都出现了一条最完美的进针路线。
一清二楚。
哪里张力最小,哪里血运最丰富,哪里能避开皮神经。
这不是技术,是本能。
桐生和介眨了眨眼睛,眼神恢复清明。
刚才的几秒钟,在其他人看来,不过是稍微思考了一下。
然而……
此时再看他看着病床上谷口雄二的小腿,不再是令人生畏的雷区。
现在看来……也就那样吧。
他知道刀该从哪里下,知道针该缝多深,知道如何利用皮瓣自身的张力来抵消肿胀的压力。“我们会尽力的。”
桐生和介帮忙把被角掖好,便转身走出了病房。
尽管不知道小笠原教授是怎么跟病人说的,或许病人也知道有可能给他主刀的是个专修医。不管怎么样,这都不是他该操心的事。
“决定了?”
走廊里,小笠原诚司问了一句。
“嗯,这个病人,我接了。”
桐生和介点点头。
“很好。”
小笠原诚司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上前一步。
“手术安排在下午两点。”
“还有两个小时的准备时间,你可以再好好看看片子,或者去吃点东西,补充一下体力。”“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
说话时,他平视着桐生和介的眼睛。
“是,教授。”
桐生和介也不回避他的目光,自信地应下。
两人相互对视了几秒。
谁也不曾退缩。
站在两侧的安田助教授和今川医生,看着这一幕,心惊肉跳。
这完全就是在下克上了吧?
乡下医院的专修医,在与东京大学的教授对视?
“走吧,安田君,吃饭去。”
小笠原教授率先收回了目光,转过身去,刷手服的背上印着东京大学的校徽。
临走前,安田助教授深深地看了一眼桐生和介。
眼神复杂。
随后他便快步跟了上去。
电梯门缓缓合上。
轿厢内。
安田一生按下了通往顶层餐厅的按钮,镜面不锈钢壁上映出两人略显严肃的面容。“教授,真让他主刀吗?”
他终究还是没忍住。
那可是Pilon骨折,而且软组织条件那么差。
这毕竟是在同行面前直播的手术。
他倒不是在乎桐生和介,对方即便是搞出了医疗事故,被吊销医师执照,也不关他的事情。但,这会影响到东京大学整形外科的面子。
“不用担心太多。”
小笠原诚司看着电梯数字跳动,语气平稳。
“那台手术,辛苦安田君你去给他当下一助了。”
“万一他搞砸了,你就上去接手。”
“把他做坏的部分修补好,完成手术。”
“正好也能让大家看看,我们东京大学的兜底能力。”
“他成功了,皆大欢喜。”
“他失败了,你也能在同行面前展现实力。”
“没什么区别。”
整形外科毕竟只是跟骨头和皮肉打交道,不像心脏外科那样,剪错一根血管,可能人就没了。只要不是当场切断大动脉,都有挽回的余地。
至于手术权限?
尽管医疗伦理已经开始受到重视,但远远没到后世那么严奇到近乎死板。
规矩是人定的。
也就是说,小笠原诚司就是规矩。
“是,我明白了。”
安田助教授愣了一下,随即低头,不再说话。
今川织十分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们也走吧。”
“去哪儿。”
“这还要问,阅片室啊。”
“你不去吃饭?”
“气饱了。”
今川织翻了个白眼。
她知道桐生和介是带着论文来的,所以,心里已经有所预期。
可是她认为也只是在恳亲会上,私下里给教授们看看,然后挨几句骂而已。
结果来了又要做手术!
她也发现了,只要跟桐生和介出门,十有八九要加班!
“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桐生和介强硬地拉着她的手,径直地往电梯走去。
这里可是东大医院的食堂,听说还是“精养轩”托管的,平时想吃还吃不到。
手术,对体力的消耗是巨大的。
他倒是无所谓。
但今川织毕竞没被西园寺弥奈加过点。
要是不把血糖补足了,她等下手抖了怎么办?
“你这家伙………”
今川织小力尝试挣脱了一下,失败之后也就任由他的动作。
算了。
也不差这一顿饭的时间了。
两人来到东京大学医院的顶层,视野开阔,能俯瞰上野公园的景色。
桐生和介点了两份招牌的牛肉咖喱饭,又要了两杯热咖啡。
今川织也确实饿了。
上午跟了两台手术,体内的糖分已经榨干。“这里有人吗?”
忽然,一个有些空灵的嗓音在旁边响起。
今川织拿着勺子的手一顿。
她擡起头来。
果然,素面朝天的白石红叶,手里端着餐盘,站在桌边。
“有人。”
“没人。”
今川织和桐生和介两人同时回答。
“谢谢。”
白石红叶倒也不客气,直接拉开椅子就坐了下来。
她的餐盘里只有一份蔬菜沙拉,还有一杯黑乎乎的液体,不知道是什么。
“你喝的什么?”
桐生和介有些好奇。
“青汁。”
白石红叶拿起杯子,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
“能净化灵魂。”
“也能让意识保持在最清醒的状态。”
是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回答。
桐生和介的嘴角抽了一下。
这玩意儿,他以前尝过,味道跟割草机绞出来的草浆差不多。
“你要喝吗?”
白石红叶将杯子直接递了过来。
“不了,谢谢。”
桐生和介果断拒绝。
今川织心情顿时好转,她挑衅地看了一眼白石红叶,然后大口吃着牛肉。
吃过午饭。
三人乘坐电梯回到三楼的手术中心。
“我先去地狱。”
白石红叶在更衣室门口停下脚步,说了一句,便转身离开。
作为麻醉医,当然不可能跟主刀医生一起进手术室。
所以要提前去做准备。
桐生和介与今川织两人回到阅片室。
灯箱再次亮起。
谷口雄二的骨折X光片,挂在那里,像是一张嘲笑的脸。
“真的要做?”
今川织看着那粉碎的关节面,再问了一遍。
“真的。”
桐生和介坐在桌子上,手里拿着一支红蓝铅笔,在纸上画着手术入路。
今川织凑过来。
“怎么切?”
对于这种复杂的骨折,入路的选择至关重要。
一般来说,有两个选择。
前内侧,视野好,但是皮肤薄,容易坏死。
前外侧,安全点,但是复位困难,尤其是内侧的骨块,很难够得着。
“双切囗。”
桐生和介在纸上画了两条线。
“什么?”今川织的嗓音骤然提高了几分。
“你疯了?”
“中间的皮桥只有五厘米宽!”
“这么窄的皮桥,要是剥离稍微多一点,中间这块皮就死定了!”
“到时,钢板外露,骨髓炎,病人等着截肢吧!”
她作为专门医,自然知道双切口的风险。
医书上写着,双切口之间的皮桥至少要保证七厘米以上。
而五厘米,这不是在走钢丝吗?
“我知道。”
桐生和介没有擡头,依然在纸上画着,笔触很稳。
“只有这样,才能同时顾及内侧和外侧的骨块,做到解剖复位。”
“至于皮瓣坏死……”
他擡起头,看着今川织,忽然笑了笑。
“只要最后缝合好就行了。”
“不是,骨头还没接好,你就想着缝合了?”
今川织愣了一下,有些跟不上他的思路。
“是缝合,但不止是缝合。”
桐生和介看着她的眼睛,耐心地解释起来。
“是对每一层组织的把控。”
“从切皮的那一刻起,就要考虑到最后的闭合。”
“深筋膜怎么切,皮下组织怎么剥离,骨膜保留多少。”
“每一刀下去。”
“都要为最后的缝合留出余地。”
“比如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这些地方的皮肤张力虽然大,但是深层的血供是好的。”
“只要切口避开这几条线,就不会坏死。”
这就是他所看到的世界。
毕竟,如果只是缝合,再怎么登峰造极,都只是事后的补救。
而真正的完美,是在于缝合之前。
。
善医者无煌煌之名。
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软组织,在他的眼里,变成了无比清晰的解剖图谱。
他知道哪里有穿支血管,哪里的皮肤张力大。
他甚至能预判到切开后,皮肤回缩的毫米数。
“你……”
今川织看着桐生和介的眼睛。
清澈。
自信。
她愈发觉得自己看不懂他了。
明明不久之前,他都还和自己一样,面对这样棘手的病例,有所犹豫的。
但……这笃定的语气。
就像是在草津温泉那天晚上,他隔着门板,说自己不会偷看一样。
实在是,让人忍不住想要去相信。
“好吧,就按你说的做。”
身为指导医的她,深吸了一口气,最终妥协。
“反正你也跑不了,如果出了事,你也要跟我一起去北海道种土豆。”
“不会出事的。”
桐生和介笑了笑。
时间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