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普通私立医院代表着日本医疗服务的一面,那国立大学医院就代表着日本医疗权力的一面,至高无上的白色巨塔。
东京大学医学部附属医院位于东京都的文京区本乡。
这里是日本近代医学的发源地,经历了明治维新的洗礼,也见证了无数医疗技术的革新。
建筑风格厚重深沉,红砖墙壁与银杏树排列整齐。
在这高墙之内,有着一千二百张病床。
每日接待数千名外来患者,拥有数十个顶尖诊疗医局,以及全日本最先进的医疗设备。
小笠原教授所在的整形外科,就是其中的一条重要分支。
在日本,大学医院是个统称。
认真来说的话,其实该分成“诊疗部门”和“医局”。
前者为表,是真正看病救人的场所。
后者为里,与医院紧密相连,是医生们搞研究、写论文的地方……或者是争夺权力的战场。当然,东京大学医学部不止本乡校区这一亩三分地。
全国有数百家关联医院,都在它的控制之下。
那里的院长、部长,大多是从本部医局里外派或流放出去的。
此外,还在政界和厚生省有多处人脉,根基极深。
“这边走。”
白石红叶走在最前面。
她没有穿白大褂,身上是一件宽松的米白色针织衫,下面是一条牛仔裤,脚上踩着一双有些旧的匡威帆布鞋。
看起来就像是个在周末出来逛街的女大学生。
桐生和介跟在后面。
今川织则走在最后面,踩着高跟鞋。
她上下打量了一眼白石红叶。
这种打扮,太松懈了。
一点都没有身为医生的自觉,就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
也是,对一个推药的不能要求太多。
3月18日,周六。
按照常理,普通医院的门诊应该只有半天,或者干脆休息。
但这里是东京大学附属医院。
门诊大厅里依然人头攒动,挂号窗口前的队伍排成了长龙。
拿着绿色预约单的患者,他们从全国各地赶来,只要能听这里的医生说上一句“没什么大碍”,就愿意花上一整天的时间排队。
著名的“三小时等待,三分钟诊疗”,就是在这里发生的。
“人好多啊。”
桐生和介感叹了一句。
“这还是少的。”
白石红叶双手插在牛仔裤的口袋里,头也不回。
如果是周一,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很多人想要挂教授的号,凌晨三点就来排队了。
不过小笠原诚司的号,他们是排不到的。
因为这位教授的时间,是要留给有介绍信的人的。
这就是医疗资源的垄断了。
在这个国家,最好的医生,最好的设备,最好的药,都在这里。
三人穿过拥挤的门诊大厅。
乘坐电梯,来到八楼。
路过的医生们都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病历或者X光片,步履匆匆。
“白石君,早。”
一个路过的年轻男医生停下脚步,和白石红叶打了个招呼。
他看起来很疲惫,眼圈发黑。
毕竟在这里,没有谁是平庸的,想要出人头地,优秀还不够,还得把命也搭进去。
“早。”
白石红叶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路人医生侧目了一眼。
他认出了桐生和介。
对方在学会上的演示手术,已经在整个医局里传开了。
但他也只是微微欠身,算是表达了一种同行之间的认可,然后快步离开。
昨晚通宵改论文,被讲师骂了一顿,要抓紧时间去补材料。“那是石田专门医。”
白石红叶随口介绍了一句。
三人来到整形外科的医局。
房间很大。
几十张办公桌密密麻麻地排列着。
尽管是周六,但里面的座位坐了一大半。
有人在打电话联系手术室,有人在对着显微镜看切片,还有人在激烈的争论着某个病例的治疗方案。大家的桌上都放满了病历夹和医学期刊。
桐生和介能理解这种混乱。
对于这里的医生来说,每天睁开眼就是手术、查房、论文、勾心斗角。
整理桌子?
没必要,因为不到半天时间,就又会恢复原样。
只要能快速地从里面找出自己想要的东西,那就是井井有条。
白石红叶径直走到靠窗的一张桌子前。
那是她的位置。
桌面上都是些《少年JUMP》和《RIB0N》之类的漫画杂志,中间还夹杂着几本全英文的《Anesthesiology》。
她把背包扔在椅子上。
“随便坐。”
她指了指旁边空着的几把折叠椅。
“这是大学实习生的位置,今天周末,他们不用来受罪。”
今川织也不客气。
她拉过一把椅子,掏出手帕擦了擦椅面,然后才坐下。
“喝什么?”
白石红叶拉开抽屉,里面全是速溶饮料。
“只有大麦茶和速溶咖啡。”
“大麦茶。”
桐生和介选了一个最不容易踩雷的。
“我也一样。”
今川织也没得选。
白石红叶拿起电热水壶,去饮水机接水。
桐生和介环视了一圈。
这里的气氛很压抑。
每个人都在忙。
但这种忙碌中,又带着一种渴望。
渴望被教授看到,渴望发一篇高分文章,渴望拿到为数不多的晋升名额。
墙上挂着排班表。
密密麻麻的名字。
光是研修医就有十多个,专修医更是多达二十几个。
“给。”
白石红叶端着两个纸杯回来了。
水温刚烧开,很烫。
“去病房看看吧,去看看我们前天手术的病人。”
今川织不想在这里多待。
她还是更喜欢在群马大学的第一外科里当个目中无人的资深专门医。
“那就跟我来。”
白石红叶倒也没有在意。
反正安田助教授给她说的是,今天就是带他们在医院里到处看看。
三人来到病房区。
这里的走廊比群马大学的要宽敞明亮,地面擦得锂亮。
路过一间挂着“谢绝探视”牌子的房间时,白石红叶停了一下。
“这是VIP病房。”
“听说里面住的是个大政治家。”
“昨天刚做了髋关节置换。”
她简单地介绍了两句,本意是展示东京大学医学部的底蕴和实力。
但今川织却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大政治家、大手术……这要是她的病人,得收多少礼金啊?
“收起你那贪婪的眼神。”
桐生和介低声提醒了一句。
“我没有。”
今川织立刻否认,把头扭向一边。
三人继续往前走。
拐了个弯,来到普通病房区。
302室。
这里住着第一手术的那个病人,胫骨干骨折。
他是个三十多岁的商社职员。
此时正躺在床上,右腿打着石膏,手里拿着一份报纸。
看到有人进来,他立刻放下了报纸。
“医生。”
“感觉怎么样?”
桐生和介走到床边。
手术做完了,不代表事情就结束了,术后管理同样重要。
“好多了。”
病人动了动身体,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容。
“麻药过了之后,有点疼。”
“不过脚趾头都能动了。”
桐生和介掀开被子一角。
看了看露在外面的脚趾。
颜色红润,按压后毛细血管充盈反应迅速。
没有肿胀。
这说明静脉回流很好,没有因为骨折端的压迫或者手术的创伤而导致血运障碍。
“走吧,下一个。”
三人离开302室,来到了305室。
住在这里的,是第二手术的那个跟骨骨折病人。
SandersllI型,这可是个大手术。
桐生和介看了看,没什么问题,恢复得也很好。
再到下一个病房。
里面,谷口雄二正躺在床上,双眼盯着天花板发呆。
因为他的病情太重,怕交叉感染,所以给安排了个隔离病房。
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
看到桐生和介的那一刻,他立刻就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桐生医生!”
“别动。”
桐生和介快步走过去,按住了他。
“刚做完手术,乱动什么。”
谷口雄二赶紧躺好,不敢不听话。
桐生和介掀开被子。
病人小腿裹着厚厚的纱布,但在纱布的边缘,可以看到皮肤的颜色是正常的淡粉色。
没有发黑。
没有坏死。
他伸出手,戴着手套,轻轻按了按他的脚趾。
“感觉怎么样?”
“有点麻,但是……不怎么疼了。”
“试着动一下。”
“好……”
谷口雄二咬着牙,用力。
大脚趾微微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但这已经足够了。
说明神经功能是完好的,肌肉也没有因为缺血而坏死。
“换药包。”桐生和介回过头去。
白石红叶没有废话,转身从旁边的治疗车上拿来了一个无菌换药包。
剪开纱布。
露出了里面的伤口。
两条切口,像两条细细的红线,趴在小腿上。
中间那块只有五厘米宽的皮桥,依然保持着健康的血色。
没有渗液,没有红肿。
今川织也凑过来看了一眼。
真的活了。
在这种极端的张力下,这块皮瓣顽强地活了下来。
不得不说,真是奇迹。
“医生…”
谷口雄二看着自己的腿,嘴唇颤抖。
“我的腿……保住了吗?”
“保住了。”
桐生和介一边用碘伏棉球消毒,一边回答。
“不仅保住了,而且恢复得很好。”
“太……太好了。”
谷口雄二终于忍不住,眼眶一红。
白石红叶站在一边,看着这一幕。
勇者救下了村民。
村民感激涕零。
这就是标准的RPG剧情啊。
桐生和介换好药之后,把纱布重新包好。
谷口雄二欣喜过后,脸上再次被愁容笼罩,犹豫纠结了一阵,还是开口了。
“那,医生,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至少还要一周,要等伤口拆线。”
“一周……”
谷口雄二的眼神黯淡了下去。
“我肯定会被开除的。”
“那辆摩托车,也要被收回去了。”
他是送快递的。
现在,一份不需要高学历、只要肯卖命就能赚钱的工作,是很宝贵的。
今川织站在床尾,拿起他的病历卡。
上面写着“无医保,欠费”。
这种病人在大学医院里是最不受欢迎的,因为最后大概率会变成坏账,医局要倒贴钱。
“与其担心这些,不如担心一下你的住院费。”
今川织冷冷地开口了。
“这里一天的床位费够你送三天快递的。”
很残酷,很冷漠。
谷口雄二的脸色变得惨白。
他当然知道。
可是他能怎么办?
老板交了第一笔钱,把他扔在这里之后就不管了,电话也不接。
“我……我会想办法的。”
他的声音很小,没有任何底气。
桐生和介看了今川织一眼。
但也没说什么。
披上白大褂的第一年,他就知道,空有同情人是没办法治病救人的。
“医院里有社会福祉相谈室。”
今川织突然又开口了,只不过她依然神情漠然,语气冷淡。
“那里有专门的社工。”
“你去填个表,申请一下高额医疗费减免。”
“全免是不可能全免的,不过至少能让你少还几年债。”
“还有,既然是送货途中受的伤,那就是劳灾。”
“让社工帮你联系劳动基准监督署。”
“你老板想赖账没那么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