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在东京大学的医院里,第一外科的名字仍然归于整形外科,归于小笠原诚司。
桐生和介站在窗边。
从这里望出去,可以看到本乡校区的标志性建筑,安田讲堂。
这便是日本学术界至高无上的圣地。
今川织也没有坐。
她站在医局的排班表前。
这里的金字塔要比群马大学的,显然要高很多很多。
在群马大学第一外科,不分派系,所有的讲师加起来就只有三个,专门医里面加上她也就五六个。而在这里,手术排班上能看到的讲师就有七八个。
这就是差距。
人才的厚度完全不在一个数量级上。
“怎么,感到绝望了?”
白石红叶转过转椅,手里捧着马克杯。
“在这里,想出头,恐怕比登天还要难吧。”
今川织收回目光,面无表情。
“确实。”
白石红叶只是耸了耸肩,也没反驳她。
在这里,进门第一天,就是先学会怎么给前辈倒茶。
比如石田翔吾,就是刚才打招呼的那个。
东京大学医学部毕业的第一名,入局正好一年了,还在给讲师写数据,连个主刀的机会都很难得。天赋是最不值钱的。
因为大家都有。
这时,医局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深蓝色刷手服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遝厚厚的查房记录,眉头紧锁,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安田教授。”
医局里的医生们纷纷停下手中的工作,起身打招呼,哪怕是正在打电话骂人的,也立刻捂住了话筒。安田一生点头示意,便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不过,在路过桐生和介身边时,脚步停顿了一下。
“来了?”
“是,安田教授。”
桐生和介微微欠身。
安田助教授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眼神很复杂。
“等下有个病例讨论。”
他开口了,嗓音有些沙哑,大概是刚骂完人。
“既然是来见学的,就一起来听听吧。”
桐生和介答应得很干脆。
安田助教授点点头,推门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十分钟后。
医局尽头的会议室里。
小笠原教授不在,这种日常的病例讨论,通常由助教授主持。
长条形的会议桌旁坐满了人。
安田助教授坐在首位。
左手边是几位讲师,右手边是资深的医员和专门医。
至于研修医和专修医,只能拿着笔记本,或者是搬个折叠椅坐在墙角,或者是直接站着。
桐生和介和今川织被安排在稍微靠后一点的位置。
这是给外院医生的优待了,至少有椅子坐。
白石红叶坐在最后面,手里拿着一本漫画书,但是外面用会议资料挡着。
灯光暗了下来。
幻灯机亮起,一张巨大的X光片投射在幕布上。
“第一个病例。”
站在前面的石田翔吾,手里拿着激光笔,开始汇报。
“患者,女性,52岁,主诉颈部疼痛伴右上肢麻木三个月。”
“MRI显示,颈椎C4C5水平,椎管内占位。”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核磁共振的影像。
黑白的色调中,可以看到脊髓被一个灰白色的团块挤压得变了形。
“初步诊断是神经鞘瘤。”“或者是脊膜瘤。”
石田翔吾的声音很稳。
桐生和介盯着幕布。
不能说完全看不懂,毕竟解剖学是通用的,他知道那是脊髓,那是肿瘤。
但是……
肿瘤的边界在哪里?
和神经根的粘连程度如何?
供血血管是从哪里来的?
这些关键信息,在他的眼里就是一团模糊的灰影。
毕竟,恶女世界线没有给他相关的技能,他的能力全在四肢创伤骨科上。
对于脊柱外科,尤其是这种高精尖的椎管内肿瘤,他的水平也就比站在一边的研修医们强一点点。“手术方案呢?”
“拟行后路椎板切除,肿瘤摘除术。”
石田翔吾切换了一张幻灯片,上面画着详细的手术入路图。
“但是…”
“肿瘤的位置很深,位于脊髓的前外侧。”
“如果强行牵拉脊髓,可能会导致高位截瘫。”
“所以,我建议使用超声吸引刀(CUSA),先囊内减压,再分离包膜。”
他说得很专业。
每一个步骤,每一个风险点,都考虑到了。
桐生和介在心里推演了一下。
如果是让他去切开皮肤,显露椎板,那没问题。
但要在那细如发丝的神经丛中,把肿瘤一点点剥离出来?
不行。
他的手或许能做到,但知识面不够,无从下刀。
这就是专门领域的壁垒。
在创伤骨科,他是神。
但在这里,在这个脊柱肿瘤的领域里,他就是个普通人。
“大家有什么意见吗?”
安田助教授环视了一圈。
“是不是考虑做个椎弓根螺钉固定?”
一位讲师举手发言。
“切除椎板后,颈椎的稳定性会受影响。”
“可以考虑。”
安田助教授点了点头。
“但是C4C5的椎弓根很细,进钉风险很大。”
“可以用侧块螺钉。”
另一位专门医补充道。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讨论得很热烈。
这就是东京大学医学部的底蕴。
他们见过的病例,做过的手术,是地方医院无法想象的。
“桐生君。”
安田助教授忽然喊了一句。
“在。”
桐生和介站了起来。
“你怎么看?”
“抱歉,安田教授。”
桐生和介开口了,声音很平静。
“我没有做过这类手术。”
“对于脊柱肿瘤的治疗,我没有经验,不敢妄言。”
他坦然承认。
没有找借口,也没有试图用通用的外科原则来糊弄过去。
不懂就是不懂。
在医学上,不懂装懂是会死人的。
安田助教授看着他。倒是有些意外。
说实话,他确实是存了想要找回面子的心思。
本来以为这个年轻人既然年少成名,多少会有点傲气,会试着说两句场面话。
没想到承认得这么干脆。
“嗯,坐下吧。”
安田助教授点了点头,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很诚实。”
“这也是外科医生的美德。”
“术业有专攻。”
“你在创伤骨科方面很有天赋,但在脊柱这一块,还需要多学习。”
他说了几句场面话,将此事揭过。
周围的医生们纷纷松了口气。
大家脸上的表情变得轻松起来,甚至有人露出了笑容。
还好。
这个怪物也不是什么都会的。
在创伤领域输给你,那是你天赋异禀,但在脊柱领域,我们还是你的前辈,还是你的老师。一时间,会议室里欢快了不少。
今川织侧过头。
桐生君的眼神很专注,甚至带着几分敬畏。
阳光洒在他的侧脸上。
“没事吧?”
她抿了抿嘴唇,小声问道。
“没事。”
桐生和介摇了摇头。
会议继续进行。
接下来的几个病例,都是高难度的脊柱手术。
比如胸椎黄韧带骨化症的揭盖式切除,比如腰椎结核的病灶清除植骨融合。
每一个病例,都代表着整形外科技术的巅峰。
东大的医生们讨论得很热烈,引经据典,从解剖变异讲到最新的文献报道。
桐生和介只是静静地听着。
他像一块海绵,贪婪地吸收着这些知识。
哪怕现在还不会做,但听听思路,开阔一下眼界,也是好的。
这就是见学的意义。
到了中午。
会议结束后,医生们纷纷起身,收拾东西离开。
“桐生君,觉得怎么样?”
安田助教授没有急着走,而是转过身,朝着两人走了过来。
“等下我要去查房。”
“正好有几个术后的脊柱侧弯病人,恢复得不错。”
“有没有兴趣一起去看看?”
这就是在展示实力了。
脊柱侧弯矫形,是整形外科里最大的手术之一,风险极高,很容易导致瘫痪。
能做这种手术,还做得好,就是实力的最好证明。
“当然。”
桐生和介点了点头。
“走吧。”
安田助教授背着手,走在前面。
一群研修医和专修医跟在后面,浩浩荡荡。
来到病房。
床头柜上摆着鲜花,墙上挂着液晶电视。
“这个病人,14岁,特发性脊柱侧弯。”
安田助教授站在床边,指着一个穿着支具的小女孩。
“Cobb角75度。”
“我们做了后路T4L3的融合固定。”
他掀开女孩背后的衣服,露出了一道长长的手术疤痕。尽管很长,但愈合得很好,像一条淡淡的蜈蚣。
“是……椎弓根螺钉?”
今川织看着床头挂着的术后X光片,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惊叹。
片子上。
两排密密麻麻的螺钉,精准地打入了每一个椎体的椎弓根内。
排列整齐,犹如仪仗队。
“没错。”
安田助教授点了点头,脸上满是自豪。
“现在的技术,已经可以做到全椎弓根螺钉固定了。”
“矫形效果更好,稳定性更强。”
“在群马……应该很少见吧?”
他故意问了一句。
“是没有。”
今川织不得不承认。
在群马大学,这种手术一年也做不了几,而且大都是用钩子或者钢丝辅助固定。
像这种全螺钉的技术,不仅需要极高的手感,还需要昂贵的进口器械。
病人没钱,医院没设备,医生没经验。
这就是现实。
桐生和介看着眼前的X光片。
确实很震撼。
要在脊髓旁边几毫米的地方,把几十颗螺钉打进去,只要手稍微抖一下,病人就瘫痪了。
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和自信?
“怎么样?”
安田助教授转过头去,看向桐生和介。
这才是整形外科的魅力所在。
把一个弯曲的脊柱拉直,让一个自卑的孩子重新擡起头来。
不仅是救命,更是重塑人生。
“很了不起。”
桐生和介由衷地赞叹了一句。
安田助教授突然问道。
“想学吗?”
“想。”
“那就留下来。”
安田助教授直接图穷匕见。
“这只是冰山一角。”
“我们这里每年要做的脊柱手术超过五百。”
“各种疑难杂症,在别的地方看不了的,最后都会送到这里来。”
“你有天赋。”
“但天赋这东西,也是需要土壤的。”
“在群马,你只能种出土豆。”
“可要是在东京,你就能种出参天大树。”
“只要你肯留下来,这些手术,以后你都有机会上。”
“甚至…”
“只要你表现好,让你主刀也不是不可能。”
这话说得很直白。
尽管他十分有九分不喜欢桐生和介这个人,觉得他太没有上下级的尊卑概念了。
但……他能忍下来。
东京大学,能站在医疗界的顶点这么多年,靠的不全是傲慢。
今川织在一边听得直咬牙切齿。
这是赤裸裸的诱惑。
能够站在最顶级的手术上,做着最顶级的术式……
对于任何一个有野心的外科医生来说,这种诱惑远比金钱和美女更致命。
拿这个来考验人,真是太卑鄙了。
“我会认真考虑的。”
桐生和介笑了笑,委婉地拒绝了。
“那就去吃饭吧。”
安田助教授有些失望,但也没有逼得太紧,点到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