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能听见吗?”
桐生和介用力拍打着车窗。
玻璃很厚,隔音效果太好,里面的中森睦子似乎没听见,只是低着头,身体在微微颤抖。
车头的引擎盖缝隙里,白烟冒得更凶了,甚至隐约能看到底盘下窜出的火苗。
没时间磨蹭。
桐生和介后退半步。
他擡起右腿,皮鞋的硬底对准车窗玻璃的边角。
一声巨响。
钢化玻璃应声碎裂,炸成了无数颗粒状的碎片,哗啦啦地落进车厢里。
中森睦子惊叫了一声。
她下意识地擡起右手挡在脸前。
“出来。”
桐生和介伸手进去,拨开了门锁的卡扣。
用力一拉。
好在他的身体素质不错,变形的车门被硬生生地拉开了一条缝隙。
刺鼻的焦糊味瞬间涌入车厢。
中森睦子终于擡起头。
她的头发乱了,额角有一块明显的红肿,大概是刚才撞到了前排座椅的靠背。
一双大眼睛,此刻充满了惊恐和痛楚。
看到是桐生和介,她愣了一下。
显然,在这个地狱般的早晨,在这个混乱的街头,她最不想见到的人,偏偏出现在了这里。“是你?”
她的嗓音很哑,大概是吸入了刚才那股怪味烟雾的缘故。
“还能动吗?”
桐生和介弯下腰,快速扫视了一眼她的全身。
没有大出血。
没有明显的贯穿伤。
呼吸有些急促,大概是撞击导致了胸痛。
可能伤到了肋骨,但只要还能说话,气道就是通的。
“我……”
中森睦子咬着牙,试图撑住坐垫直起身体。
但她的左手刚一用力,小脸就露出了极其痛苦的表情。
“疼!”
她的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桐生和介的视线落在了她的左手手腕上。
那里呈现出一种奇怪的扭曲。
手掌相对于前臂向背侧移位,手腕下垂,看起来就像是一把倒扣的餐叉。
柯雷氏骨折。
桐生和介心里有了数。
这太常见了,后排乘客没有系安全带的习惯,再加上现在也还没有法律强制要求。
当车辆发生猛烈撞击时,巨大的惯性会将人甩向前排。
中森睦子刚才大概是在后座看文件,或者是在打电话。
她下意识地伸出左手去撑前排的座椅靠背,脆弱的桡骨承受不住这种冲击力,直接断了。
“内山……内山还在前面……”
中森睦子没有管自己的手,而是指着驾驶座。
那个戴著白手套的老司机,此刻正趴在气囊上,一动不动。
“我知道。”
桐生和介偏过头,越过她确认了一眼驾驶座上的情况。
“消防队马上就到,他们有液压剪。”
“那边的车门变形太严重,我打不开。”
“现在,你先出来。”
“把右手给我。”他还在说话的时候,就已经直接抓住她完好的右手手臂,把她往外拖。
“疼!你慢点!”
她带着哭腔喊道,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从小到大,哪怕是严厉的父亲,也没有这样粗鲁地对待过她。
但也没有挣扎。
因为车底的火苗已经窜上来了。
恐惧压倒了疼痛。
中森睦子跌跌撞撞地被拉出了车厢。
她的高跟鞋掉了一只,踩在满是玻璃渣的柏油路面上,脚底传来一阵刺痛。
“走。”
桐生和介没有怜香惜玉。
他架着中森睦子,快速向着上风口移动。
两人来到五十米外的一个花坛边。
中森睦子坐在石阶上。
桐生和介蹲在她面前。
他的脸上沾了点黑灰,衣服上也蹭上了不知道哪里来的血迹,看起来有些狼狈。
“手伸出来。”
“不用你管。”
中森睦子下意识地把受伤的左手往回缩。
即便是在这种时候,她也不想跟这个脚踏两条船,还要在水泽观音寺里对她欲擒故纵的花心大萝卜纠缠不清。
“不想手废掉就老实点。”
桐生和介的手劲很大,根本不容她反抗。
他的手指按压着她的指尖。
“有感觉吗?”
“有……麻………”
中森睦子咬着嘴唇,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钻心的疼。
但更让她难受的是这种无助感。
明明她是中森家的大小姐,是会社里说一不二的女部长,现在却像个布娃娃一样被他摆弄。桐生和介用指甲掐了一下她的虎口。
“这里呢?”
“疼疼疼……”
“那就好,正中神经没断。”
他擡起头,看着中森睦子那张梨花带雨的脸。
不过也没有出言安慰的打算,而是从旁边捡起一本不知道是谁掉落的杂志。
《周刊文春》。
有点厚,硬度刚好。
他把杂志卷成筒状,托住她的前臂和手腕。
“我要固定一下,会有点疼。”
“你轻点……”
中森睦子还没说完,桐生和介就已经动手了。
哢嚓。
骨骼摩擦的声音。
他没有半点犹豫,双手握住她的手腕,猛地一拉,然后向掌侧一压。
手法复位。
简单,粗暴,有效。
“啊!”
中森睦子发出了一声惨叫。
这种痛楚直接钻进了脑中。
她感觉自己的手腕被人硬生生地折断了,然后再重新接上。
身体猛地一颤,差点从石阶上滑下去。
“大坏蛋,你肯定是故意的!”她一边哭一边骂,眼泪把脸上的妆都弄花了。
肯定是报复。
这个心胸狭窄的男人,肯定是因为之前在电话里被她拒绝了,在寺庙里被她骂了,所以现在趁机报复。太坏了。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坏的医生。
“别乱动。”
桐生和介根本懒得理她。
直接用膝盖顶住她的腿,防止她乱踢。
然后迅速将卷好的《周刊文春》套在她的前臂上,从手肘一直延伸到掌心。
没有绷带。
他直接扯下了自己的领带。
深蓝色丝绸领带,在手腕处绕了两圈,用力系紧。
临时固定完成。
“好了。”
桐生和介松开手。
中森睦子大口喘着气,额头上的刘海被冷汗浸湿,贴在皮肤上。
“你……我的手是不是废了?”
“废不了,就是个柯雷氏骨折,复位及时,没什么事。”
桐生和介站起身来。
他说得很随意。
中森睦子吸了吸鼻子,有些将信将疑。
她擡起头,看着他。
逆着光。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里甚至还带着点嫌弃。
这让她很不舒服。
明明心里知道桐生和介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可对方那一副“真麻烦”的样子,实在让人火大。“谢谢。”
虽然心里别扭,但教养让她还是小声说了一句。
声音很小,比蚊子叫大不了多少。
“不用谢,诊疗费记得付。”
桐生和介转过身,看向远处的路口。
消防车的警笛声终于近了。
红色的庞然大物冲破了烟雾,停在了路边,一群穿着防火服的队员拿着水枪和破拆工具冲了上去。“内山他……”
中森睦子也想站起来,但双腿发软,根本使不上力。
“死不了。”
桐生和介看着消防员熟练地撬开车门,将满脸是血的司机擡了出来。
只要没当场断气,在这个距离,送到医院就有救。
周围的人群还在恐慌中奔跑。
有人倒在地上抽搐,有人在呕吐。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中森睦子看着眼前如同地狱般的场景,终于感到了害怕。
她只是像往常一样坐在后座看报表而已。
怎么世界突然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是毒气。”
桐生和介的回答很简短。
“沙林。”
“什么?”
中森睦子瞪大了眼睛。
作为制药会社的高层,她当然知道沙林是什么,对这种有机磷神经毒剂的威力再清楚不过了。“别问了,这里不安全。”
桐生和介没有解释的欲望。
他看了看四周。
交通已经完全瘫疾了。
警车、消防车、救护车堵成了一团。
想要等到一辆空的救护车,估计要等到下辈子。而且,这附近的医院……
圣路加国际医院离这里最近,只有几公里。
按照日野原院长的性格,这个时候肯定已经打开大门,无差别接收所有伤员了。
那里现在绝对是个修罗场。
几千名中毒者涌进去,甚至连地板上都会躺满人。
带着中森睦子去那里?
除了吸二手毒气,什么治疗都得不到。
桐生和介的目光锁定了一辆正在路边试图掉头的警车。
他大步走了过去,直接拦在车头前。
“让开!别挡路!”
年轻的巡警从车窗探出头,焦急地吼道。
桐生和介没有让开,从口袋里掏出职员证,贴在挡风玻璃上。
“我是东京大学的医生。”
“这里有个重伤员,必须要马上送医。”
他掏出的是安田助教授给他的临时见学用的证件,不过用来糊弄人也够了。
巡警愣了一下。
医生?
在这种时候,医生的身份比警视总监还好使。
“可是……我们的任务是封锁现场……”
“封锁个屁。”
桐生和介顿时气血上涌,直接骂人了。
“人都要死光了,还封锁给谁看,还有谁还会往这里跑?”
“带她去医院。”
“去东京大学附属医院。”
说着,他就已经拉开车门,也不管对方答不答应。
“过来。”
他回头招手。
中森睦子咬着牙,扶着膝盖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走过去。
高跟鞋只剩一只,走起路来高低不平,姿势极其狼狈。
但这会儿也没人在意她的仪态了。
桐生和介把她塞进后座。
“开车。”
他拍了拍车顶,语气自然得就像是在指挥田中健司。
巡警下意识地踩下了油门。
警笛声响起。
车子缓缓往前开动。
中森睦子坐在车里,抱着受伤的左手,看着窗外的桐生和介。
他站在原地,没有上车。
黑色的风衣在充满烟尘的风中摆动。
“你不上来?”
“我还有事。”
桐生和介没有看她,而是转过身,看向了那个冒着烟雾的地铁站出口。
那个方向,是筑地。
那个方向,是圣路加国际医院。
以今川织的性格,只要到了医院,肯定会第一时间投入抢救。
“等等!”
中森睦子想要摇下车窗。
但警车已经加速了。
她只能透过后车窗,看着那个穿着脏兮兮的大衣的身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混乱的人群和烟尘中。他就这么把自己送走了?
中森睦子低下头。
视线落在了自己的左臂上。
那里缠着一本杂志,外面系着一条深蓝色的领带。
。
明明是个只会玩弄女人感情的坏男人,明明是个贪财好色的坏家伙。
搞这么帅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