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边修二,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作为圣路加国际医院急救部门负责人,他见过太多大场面。
无论是连环车祸的惨状,还是大人物突发心梗的紧张,他都能指挥若定。
但今天不一样。
短短四十分钟内,涌入了超过六百名伤员,而且这个数字还在以每分钟几十人的速度疯狂增加。没有外伤,没有出血。
没有人知道确切原因。
有人说是食物中毒,有人说是煤气泄漏,还有人说是某种新型流感。
还有个女医生说是什么沙林毒气。
果然是乡下医院来的。
这里是东京,是筑地,是和平的日本。
而沙林毒气,是化学武器,是战争才会用到的东西。
如果真的听信了这个女人的话,宣布这是毒气袭击,然后给病人注射了大剂量的阿托品。
万一不是呢?
大剂量阿托品会导致心动过速、尿潴留、甚至精神错乱。
要是几千名患者因为误诊而出现并发症,这个责任谁来负?
他田边修二还要不要在这个圈子里混了?
他的退休金怎么办?
田边修二擡起手来,不断地在空中挥舞,试图指挥那些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的护士和实习医生。“这里没有床位了!往二楼送!二楼的礼拜堂!”
“氧气!这里缺氧气!”
“都给我动起来!别傻站着!”
他的嗓子已经喊哑了。
而且,那种令人作呕的怪味,像是一块湿漉漉的抹布,死死地捂在他的脸上。
眼睛开始刺痛,视野边缘变得有些模糊。
“部长!”
一个满头大汗的护士冲了过来,她的护士帽都歪了,白色的制服上沾满了不知道是谁的呕吐物。“刚才送进来的那个病人,心跳停了!”
“那就做心肺复苏啊,这种事还要问?”
田边修二不耐烦地吼了回去。
“可是……可是大家都已经忙不过来了!”
护士的声音带着哭腔。
是啊,忙不过来了。
到处都是病人。
田边修二看着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心里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
不会真的被那个乡下来的女医生给说中了吧?
不会真的是沙林毒气吧?
田边修二摇了摇头。
不能听她的。
在没有确切的化验报告出来之前,在警视厅或者消防厅的官方通报到达之前,还是当做不知道好了。。
哪怕病人死在面前,也不能因为冒进而承担法律责任。
“部长,不好了,内科的山田医生也倒下了!”
又一个坏消息传来。
田边修二循着声音回过头去。
就在分诊后面,一直兢兢业业负责听诊的山田医生,此刻正跪在地上,双手死死地掐着自己的喉咙,脸憋成了猪肝色。
他的嘴角,也流出了白色的泡沫。
这症状,怎么跟那些送进来的病人一模一样?
难道……这东西真的会传染?应该……真是沙林毒气了吧?
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想要往后退几步,离那些满身污秽的病人远一点。
可是后面也是人。
到处都是人。
他被困在其中,进退不得。
“你在干什么?”
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突然在他的身后响起。
不大,但是很冷。
田边修二吓了一跳,赶紧转过身去。
一个穿着绿色刷手服的男人,逆着慌乱的人流,走到了他的面前。
对方没有挂胸牌,脸上还戴着护目镜和口罩。
田边修二皱起了眉头。
不认识。
那大概是哪里跑来的实习生或者哪个医院的随行人员。
“你是谁?哪个医局的?”
田边修二本能地拿出了上级医生的架势。
“无所谓了,去那边帮忙搬氧气瓶!”
他下意识地把对方当成了来帮忙的志愿者或者进修医。
“我是东京大学的医生。”
桐生和介从口袋里掏出了临时通行证,在他的眼前晃了一下。
动作很快。
田边修二只来得及看清了“东京大学”和“桐生和介”这几个字。
不过,既然不是从群马县那种乡下地方来的,那他还是愿意耐着性子,给几分面子。
“原来是东京大学的医生。”
田边修二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也仅仅是一些。
“既然来了,就别闲着。”
“你也看到了,这里已经乱套了,随便找个地方帮忙吧。”
他指了指那边正在哀嚎的人群。
如果是平时,来了东京大学的医生,只要不是研修医,他肯定会客客气气地请到办公室喝茶。但现在,就算是教授……
好吧,如果是小笠原教授来了,他亲自去干活。
“田边部长是吧?”
桐生和介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显得有些闷。
“这是沙林毒气中毒。”
“你们的的处置流程,全错了。”
他擡起手,指了指大厅入口的方向。
“所有病人都是直接进来的。”
“衣物没有脱掉,皮肤没有清洗。”
“毒源就在他们身上。”
“你们的医生和护士,现在是在毒气室里工作。”
“如果不立刻建立洗消通道,要不了多久,这里的所有医护人员也都会倒下。”
桐生和介的话很难听。
但确实是事实。
山田医生的倒下只是个开始。
如果仔细看,分诊的那几个护士,动作已经开始变得迟缓,眼睛也在不停地流泪。
这是中毒的前兆。田边修二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尤其怕死。
如果这里真的充满了毒气,那他站在这里,岂不是也在慢性自杀?
如果真是沙林毒气,那确实需要先进行去污处理。
但是……
田边修二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难看了。
“桐生医生,你看看外面。”
他指了指门外。
“现在是三月。”
“今天的气温更是只有几度。”
“你要让那些伤员,在光天化日之下,脱光衣服,然后用冷水冲?”
“他们之中有老人,有小孩,还有体面的上班族。”
“如果他们因为失温而死,或者因为受到了羞辱而起诉医院,这个责任谁来负?”
“是你吗?”
这里可是日本,这里可是东京。
哪怕是死了也要体面。
在应对有机磷神经毒剂的体表洗消时,只能用冷水。
因为使用热水的话,会导致体表血管扩张、毛孔瞬间彻底打开,以十倍、百倍的速度被吸收入血。原本的轻症患者会直接变成重度呼吸衰竭。
可让上千男女老少脱光了冲冷水?
都不用等到明天,媒体就能把他给骂死,人权团体,律师,家属,也会把他生吞活剥了。
“命都没了,还要什么体面?”
桐生和介皱起了眉头。
他没想到,哪怕到了这种时候,这帮官僚医生还在担心这种事情。
“大家都已经忙得脚不沾地了,没有多余的人手去外面架水管!”
田边修二找了个借口。
“而且消防厅的人还没到,我们没有专业的防化设备。”
“那就用消防栓。”
桐生和介指了指墙角的消防箱。
“不需要专业设备,只要水流够大就行。”
“不行!”
田边修二断然拒绝。
“这里是圣路加,我说了算。”
“如果你不想帮忙,就请离开,别在这里碍手碍脚。”
他已经不想再听这个东京大学医生的疯言疯语了。
桐生和介看着他。
这就是许多普通医生的思维定势。
怕担责。
怕麻烦。
怕这怕那,唯独不怕病人死。
“那阿托品呢?”
桐生和介没有放弃,往前跨了一步,挡在了对方的去路。
“我刚才看了一下,你们给的剂量太小了。”
“那种程度的静脉推注,根本压不住乙酰胆堿的爆发。”
“必须大量给药。”
“直到出现阿托品化症状为止。”“每五分钟一次,甚至更快。”
“还有解磷定。”
“哪怕是过期的也要拿出来用。”
这是最后的底线了。
如果连这个都做不到,那这些人就真的只能等死了。
田边修二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你知道阿托品现在的库存有多少吗?”
他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地说道。
“全院的库存都在这里了。”
“后面还有源源不断的病人送进来。”
“如果现在就把药都用完了,后面的人怎么办?”
“必须省着点用。”
“要留给那些真正确诊的、有希望救回来的病人。”
“至于其他的……先观察。”
大量给药?
说得轻巧。
他是救命救急中心的部长,要考虑的是全局,是资源的分配。
大家都要省着用。
万一真的有那种必须用阿托品才能救回来的VIP病人呢?
或者是医院里的职工,比如他自己呢?
要是现在都给那些轻症病人用光了,到时候拿什么救命?
桐生和介深吸口气,强压下想要一拳打在这个地中海男人脸上的冲动。
“用红、黄、绿、黑四种颜色的标签,把病人区分开。”
“绿色的轻症赶到外面去,或者让他们自己回家。”
“黄色的留观。”
“红色的优先抢救。”
“黑色的……直接推到太平间去,不要占用抢救资源。”
这是灾难医学中最残酷的原则。
至于那些已经呼吸停止、瞳孔散大的,哪怕还有体温,也要直接放弃。
甚至连看都不要看一眼。
把黑色标签挂在他们脖子上,让他们去停尸房,给活人腾地方。
田边修二听得目瞪口呆。
这是人说的话吗?
这里是医院,是救死扶伤的地方。
要是让记者拍到了他们在给活人贴黑色标签,知道后果会有多严重吗?
只要大家都忙起来,只要大家都满头大汗地在做心肺复苏。
哪怕最后人都死了,那也是尽力了。
“不可能。”
田边修二想都没想,直接摆手拒绝。
“我们不能放弃任何一个病人。”
“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希望,也要尽百分之百的努力。”
“这是圣路加的精神。”
“东京大学怎么会有你这种冷血的医生?”
说着,他后退了两步,拉开了与桐生和介的距离。
“既然你是来帮忙的,那就听指挥。”
“如果不愿意听,那就请便。”
“这里不欢迎激进分子。”
田边修二说完,便转过身,再次投入到了毫无效率、毫无章法的瞎指挥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