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整。
第一手术室内,无影灯已经亮起。
二楼见学室的玻璃窗擦得很干净,从这里俯瞰下去,手术就像是一个被聚光灯照亮的舞。福岛俊行讲师坐在前排的椅子上,手里拿着研修医给泡的热咖啡。
“要开始了啊。”
他低头喝了一口咖啡。
今天的豆子怎么感觉有点酸,大概是研修医又偷懒用了便宜货。
还是病历写得不够啊。
他把身体陷进椅子里,显得有些兴致缺缺。
毕竟,这只是一桡骨远端骨折。
A0分型A3型,说白了,就是手腕断了,骨头是碎了点,但又没有完全炸开,也没有累及关节面。按标准流程,亨利切口,掌侧入路,切开复位,钢板固定。
半个小时就能搞定。
这种手术,哪怕是让刚入局一年的石田翔吾上去,有他在旁边指导,也能做得七七八八。
实在没什么看头。
要不是这毕竞是他组里的病人,再加上安田助教授也会来了,他都懒得来。
有这时间,还不如去写两篇论文,或者去看看股票。
“福岛前辈,听说那个中森小姐脾气很坏啊。”
坐在旁边的中野清一郎凑了过来,手里也拿着一杯咖啡。
“是啊。”
福岛俊行撇了撇嘴,想起这几天在病房里的遭遇,就觉得头疼。
“是位很难伺候的病人。”
“光是手术方案就解释了三四遍,一会儿怕疼,一会儿怕留疤,一会儿又怀疑我们的技术。”“要是换做普通病人,我早就让护士把同意书扔过去,爱签不签了。”
“但谁让人家是VIP病人呢。”
其实他还有一个原因没说。
这是小笠原教授都亲自问过的病人。
要单单只是个VIP也就算了,他惹不起,还能躲不起么。
“也是。”
中野清一郎深有同感地点点头。
大学医院里就是这样,技术好是基础,能不能搞定这些有钱有势的VIP,才是往上爬的关键。这时,下方手术室的气密门向两侧滑开。
桐生和介举着双手,走进了这个代表着东大医学部最高水准的房间。
他的脸上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毫无波澜的眼睛。
两位护士立刻迎了上来。
器械护士拿起无菌手术衣,帮他穿上。
巡回护士则在他的身后,拉住手术衣的内侧边缘或系带,系好颈部和腰部的系带。
紧接着是橡胶手套。
那种熟悉的束缚感再次包裹住双手。
指尖的触感被稍微隔绝了一些。
不过,这层橡胶,对桐生和介来说,不过是第二层皮肤而已。
“生命体征平稳。”
麻醉机旁,白石红叶的声音传来。
她今天没有戴那个印着卡通图案的手术帽,而是换上了一顶标准的一号绿色帽子。
“臂丛神经阻滞效果完美,我还额外加了点好东西。”
“咪达唑仑。”
“既然这个娇气包想睡觉,那我就大发慈悲,让她做一个长长的、没有梦的觉。”
“这可是大魔法师的恩赐。”
她单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在监护仪的旋钮上轻轻搭着。
心率65,血氧100,血压110/70。
非常完美的麻醉状态。
她额外加的咪达唑仑,也就是镇静剂。
对于这种极度抗拒手术的病人来说,什么都不知道,就是最大的仁慈。
“好,谢谢。”
桐生和介走到手术前。
“开始吧。”
站在一助位子上的今川织,眼神里带着几分催促,也带着几分期待。
手术上的术野里。
黄色的碘伏涂抹在白皙的手臂上,形成鲜明的对比。
“手术刀。”
“要15号刀片。”
桐生和介伸出右手。
器械护士立刻将手术刀拍在他的掌心。
二楼的见学室里。
福岛俊行换了个姿势,把咖啡杯放在一旁的桌板上。
“要切皮了。”
“要用亨利切口,最稳妥的入路。”
“从桡侧腕屈肌腱和桡动脉之间进去,视野好,也安全。”
“嗯,切口大概要八厘米。”
他自顾自地说着。
下方的桐生和介已经动了。
刀尖触及皮肤。
没有丝毫犹豫。
但福岛俊行和中野清一郎,很快就发现不对劲了。
因为桐生和介的刀停了。
在当下,A0学派的“坚强内固定”和“解剖复位”理念,是统治着整个骨科界的绝对真理。因此,医生们往往不惜做大切口,广泛剥离软组织。
目的只有一个,把骨头暴露得清清楚楚,以追求一百分解剖复位。
此前武田裕一给安藤太太做手术时,就是如此。
但桐生和介没有。
刀锋划过。
远远没有达到他预想的八厘米。
只有不到三厘米。
“这么短?”
中野清一郎也愣了一愣。
这么小的切口,能看到什么?
别说是暴露骨折端了,就连把拉钩放进去都费劲。
“大概是先开个小口探查一下吧。”
福岛俊行皱了皱眉,但也只能找到这么个理由。
“桐生君之前的几手术做得确实漂亮。”
“但他毕竟年轻。”“可能是有了心理压力,难免想要再次证明自己,想要炫技。”
“等下发现视野不好,肯定还得延长切口。”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对桐生和介的评价稍微降低了一些。
病人要的是疗效。
要是为了追求切口小而导致复位不良,那就是本末倒置。
“拉钩。”
下方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到了见学室。
桐生和介放下了手术刀。
今川织手里拿着两个小型的甲状腺拉钩,轻轻地探入了那个只有三厘米的小切口里。
“桡动脉在左边,正中神经在右边。”
“拉开。”
桐生和介的指令很简短。
今川织手腕用力。
肌肉间隙被撑开,露出了一小块白色的骨面。
仅仅是一小块。
大概只有指甲盖那么大。
这里是桡骨的干骺端,距离真正的骨折线还有一段距离。
按照A0原则,这时候应该继续向深处剥离,要把旋前方肌切断,要把骨折端完全暴露在视野下。但桐生和介没有动刀。
“电钻。”
“要1.5mm克氏针。”
他伸出了手。
器械护士立刻将装好克氏针的电钻,稳稳地拍在了桐生和介的掌心。
还是以最方便主刀发力的角度。
她毕竟是东京大学附属医院的老资历了,拥有着极为过硬的职业素养。
在常规的切开复位内固定术中,流程本该是剥离骨膜、显露骨折端,然后直接上钢板。
但在术前沟通时。
桐生医生就已经明确交代过,这手术会有一些不同。
不用常规思路,而是先上克氏针。
不过,再见学室里。
福岛俊行倒是和中野清一郎面面相觑。
“他要干什么?”
“难道是觉得骨折太碎了,想先用克氏针临时固定一下?”
“可这才刚切开,连骨折线都还没看到。”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
看不懂,不理解。
不过福岛俊行已经想好了。
等下要是桐生和介搞砸了,就立刻下去接手,挽救这手术。
否则,这要是发生术后固定不牢,骨折移位了,不用说,律师函第二天就能寄到院长办公室。不仅是他们,其实今川织也有些看不懂。
但她也没有发问。
在这段时间里,她已经习惯了桐生和介在手术上的各种神来之笔。
只要跟着做,结果总归是好的。
电钻启动的声音响起。
桐生和介手很稳。
钻头高速旋转,刺破了皮肤,钻进了骨头里。
但他没有把针打穿。
而是刚刚钻过骨折线,就停了下来。
“第二根。”
“要2.0mm的。”
他没有拔出第一根针,而是直接把电钻卸了下来,把克氏针留在了骨头上。
就像是在骨头上插了一根天线。
器械护士赶紧递上装好新针的电钻。
克氏针打进去了。
位置稍微偏了一点,角度也有些刁钻。
不到一分钟的时间。
桐生和介已经在那个小小的切口周围,稳稳打进去了两根克氏针。
长短不一,粗细不同。
“在搞什么啊?”
然而,福岛俊行对他的果断,很不满。
“乱来!”
“简直是乱来!”
“这里是桡骨远端,周围全是肌腱和神经。”
“这要是伤到了正中神经怎么办?”
“病人要是醒来发现手指麻了,我们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他已经在后悔了。
后悔当时怎么就嫌麻烦,怎么就同意让这个外院的医生来主刀了呢?
哢哒。
见学室的门被推开了。
是刚处理完一些行政事务的安田助教授。
“怎么样了?”
他看到福岛俊行皱着眉头,他有些奇怪。
“怎么了?”
“手术不顺利吗?”
他走到前排,往下一看。
这种A3型骨折,实在没什么技术含量,随便换个专修医都能做的。
桐生和介不可能在这上面翻车才对。
所以,他本来是不想来的。
但想到昨晚小笠原教授说的话,最终还是抽出空来看一眼,反正也花不了多少时间。
算是给个面子。
“嗯?”
看清了之后,安田助教授的眉头顿时也皱了起来。
“这是什么?”
“要做外固定支架?”
“不对,外固定支架的构型不是这样的。”“而且……”
“切口怎么这么小?”
他转头看向福岛俊行,一脸疑惑。
“桐生君这是要干什么?”
“我……我也不知道。”
福岛俊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桐生君交上来的手术方案里,确实说要用到这么多的克氏针。”
“我以为那是他怕术中出错,多备了几根。”
“院里的年轻医生,许多都是胆子小的,总是喜欢把器械备得足足的。”
“谁能想到他是真的要全用上去啊。”
他面带苦涩地解释着。
安田助教授点了点头,倒也没说什么。
他也是看过手术申请单的。
于是,他走近玻璃窗。
双手撑在栏杆上,认真地看着下方的手术。
从俯瞰的角度,可以清楚地看到那两根已经打进去的克氏针。
它们并非杂乱无章。
如果仔细看,会发现它们在空间上形成了一种奇特的结构。
就像是……操纵杆?
安田助教授心里有了一个猜测。
不过还要再看看。
下方,手术边。
桐生和介也没有在意来自见学室上的目光。
他现在全神贯注。
中森睦子的手腕很细,骨头也很小。
好在有“克氏针固定术·完美”和“骨折解剖复位术·完美”的加持,他的脑海里能看到清晰的三维构图。
骨折块的位置。
移位的方向。
还有那些关键的进针点。
全都一清二楚。
“克氏针。”
“要1.5mm。”
桐生和介接过电钻。
这一次,他没有直接钻,而是先用手握住了之前打进去的那几根克氏针的尾端。
确实就像是握住了几根操纵杆。
他轻轻用力。
撬动。
哢哒。
极其轻微的骨骼摩擦声,通过克氏针传到了他的指尖。
“这是·……”
安田一生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果然啊!
是Kapandji技术!
不……
不对,不对。
不仅仅是这样,Kapandji技术通常是用作撬拨复位,用克氏针把骨折块顶回去。
但桐生和介做的更进一步。
他在用克氏针,代替了切开复位时那种破坏性的暴露。
“2.0mm的。”
桐生和介再次伸手。
器械护士已经麻木了,机械地递上电钻。
滋滋滋。
拢共五根克氏针。
在中森睦子的手上交织成了一个复杂的立体网状结构。
两根作为撬拨针,把塌陷的骨块顶起来。
一根从桡骨茎突斜向打入,锁住桡侧柱,找回了丢失的尺偏角与桡骨高度。
一根从背侧经皮穿透,在骨髓腔内形成了阻挡,防止复位后的碎骨块再次向后方塌陷。
最后一根则横向贯穿,临时锁死下尺桡关节。
没有剥离骨膜。
没有切断旋前方肌。
福岛俊行看着这一幕,感觉自己手里的咖啡杯都快拿不稳了。
还真的把克氏针全用上了!
“好好看,好好学。”
安田助教授头也不回,提醒了在场的众人一句。
“还没结束。”
“这些针应该只是临时的。”
“他要靠这些针维持复位,然后……”
“然后把钢板滑进去。”
后面这些话,就是他对自己说的。
这里是见学室。
那他当然也要好好学习。
“钢板。”
桐生和介没有因为复位成功而停下。
他伸出手。
器械护士赶紧将那块昂贵的T型钢板递了过去。
桐生和介凭借惊人的手感,将之预弯到了完美契合骨骼弧度的状态。
如果是常规手术,那么,这时就要广泛剥离旋前方肌,把骨头完全露出来,才能把钢板贴上去。但现在……
有了这些克氏针的支撑,骨折端已经非常稳定。
桐生和介根本不需要剥离。
他只是用骨膜剥离器,在肌肉下方轻轻捅出了一条隧道。
然后,将钢板滑了进去。
今川织作为一助,眨了眨眼。
就这样?
就好了?
这手术,根本不需要她费力地去拉钩,也不需要她去帮忙按住乱跑的骨块。
她只需要轻轻地扶住钢板的尾端。“螺钉。”
“近端两枚,远端三枚。”
桐生和介经皮做几个几毫米的辅助切口。
钻孔。
测深。
攻丝。
拧入。
所有的动作一气嗬成。
因为骨折已经复位得极其完美,钢板起到的作用,仅仅是最后的锁定。
而不是像常规手术那样,要靠着钢板的拉力去强行复位。
这就是区别。
一个是顺势而为,一个是强行矫正。
“拔针。”
随着最后的一枚螺钉拧紧。
桐生和介接过老虎钳。
一根。
两根。
五根。
那些刚才还插在手上,看起来吓人的克氏针,被一根根拔了出来。
只留下了几个针眼大小的孔洞。
“C臂机透视。”
放射科技师推着机器过来,球管对准了手腕。
踩下踏板。
接着。
见学室内的电视屏幕上,画面闪动,透视影像出现了。
桡骨的高度恢复了。
掌倾角恢复了。
尺偏角也恢复了。
钢板的位置极其完美,紧贴骨面,没有翘起。
螺钉的长度恰到好处,穿透双侧皮质,却又没有伤及背侧肌腱。
完美的解剖复位。
完美的内固定。
而病人的手上,只有一个三厘米的小口子。
至此……艺术已成!
二楼的见学室内。
中野清一郎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这就是A3型骨折?
这就是他以为闭着眼睛都能做的手术?
明明只是一平平无奇的A3分型切开复位内固定术,却看起来比C3分型还要难!
福岛俊行张了张嘴,想要找点什么词来形容。
这也太不讲道理了。
这种小切口的理念,这种利用克氏针做临时脚手架的思路。
这在书上或最新的医学期刊里……
都没有看过啊!
“拍啪……”
这时,却突然响起了掌声。
是安田助教授。
他站在玻璃窗前,一脸的感慨。
“精彩,真是精彩。”
他回过头来,看向还在发呆的福岛俊行和中野清一郎。
“你们看懂了吗?”
“这就是为什么要备五根克氏针的原因。”
“这就是为什么切口可以做得那么小。”
“桐生君………”
“他是在给病人省皮啊。”
“为了不留疤,为了减少创伤,他宁愿给自己增加几倍的操作难度。”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有几分欣赏。
“这种技术……”
“要是他肯留在东京,不出五年……”
“不,最多三年。”
“整个日本的创伤骨科,都得听他的。”
说着,他还一脸的心有余悸。
还好。
还好来看了这手术啊。
大多数医生,都习惯了要把骨折线对得严丝合缝,哪怕牺牲了血运也在所不惜。
这其中也包括他自己在内。
而桐生和介则已经开始思考怎么让病人恢复得更快,怎么让损伤更小了。
保护血运,尊重软组织。
这就是境界的差距。
“冲洗。”
“缝合。”
桐生和介接过持针钳。
又是那熟悉的、令人眼花缭乱的缝合速度。
“手术结束。”
桐生和介擡起头来,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九点二十五分。
从切皮到结束,只用了二十五分钟。
这还是在他追求微创,增加了很多额外操作的情况下。
如果是常规切开,甚至可能十分钟结束。
但那样会留疤的。
他摘下手套,扔进垃圾桶。
然后擡起头,看向了二楼的见学室。
那里。
安田助教授正站在玻璃窗前,神色复杂。
桐生和介微微欠身,行了个礼。
像是在谢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