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野清一郎伸手揉了揉眉心,脸上的苦涩更浓了。
“桐生君的手术当然是极好的。”
“问题是安田助教授。”
“他让我们这些在见学室里看了你做手术的人,都要写一篇报告交上去。”
“而手术室里的录像机又没开。”
“就只能凭着记忆来写。”
说话时,他的语气不知不觉变得委屈起来。
这其实本来也是常规操作。
在大学医院里,观摩了高水平的手术后提交报告,是年轻医生们躲不开的功课。
如果是往常。
他大可以坐在桌前,一边翻着医学杂志,一边慢条斯理地把那些套话拚凑起来。
但桐生和介的这手术不一样。
既没有录像带作为参考,也不是在手术边上近距离观察。
仅凭双眼从二楼的见学室俯瞰,怎么才能把那复杂的力学结构给表达正确?
更气人的还在后面。
那福岛讲师真的是不干人事。
在他要回医局写心得的时候,硬是把他拉到一边的会议室里面去,说是要考考他对这手术见解。问东问西的,将他的思路都给打乱了。
哦,他福岛俊行是心满意足地将报告写了个七七八八了,那他中野清一郎怎么办?
想到这里,中野清一郎又叹了口气。
安田助教授的脾气,大家也都知道,在第一外科那是说一不二的。
明天要是交不上去一篇有独到见解的报告?
他这个有望晋升讲师的骨干专门医,估计要在医局例会上被骂得擡不起头来。
“所以,桐生君,你有没有空?”
“能不能麻烦你,把当时用克氏针做支架的顺序和发力点,稍微讲讲?”
中野清一郎的姿态放得极低。
桐生和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他转过身,从旁边的打印机纸盒里抽出了一张空白的A4纸。
又顺手拿起了桌上的一支圆珠笔。
“中野前辈,坐下说吧。”
他拉开旁边的一把椅子。
中野清一郎就顺势坐了下来。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挺括的白大褂,身姿端正。
没办法。
谁让他当初鬼迷了心窍,一咬牙一跺脚,借了不少银行贷款,在世田谷区买了房子。
在医院里,上面有教授和讲师压着,下面还有一群如狼似虎的后辈盯着。
一步都不能走错。
桐生和介将白纸平铺在桌面上。
“其实没有那么复杂。”
“第二根针,我是从这里进的,不需要完全穿透,只要能吃住一侧的皮质骨就行。”
“这时候,骨折端就已经基本稳定了。”
他画得很随意,笔尖大致勾勒出桡骨远端的轮廓。
中野清一郎看得入了神。
那些在见学室里因为距离太远而显得模糊的细节,此刻在他的脑海中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能坐在这里的都是聪明人。
更别说他还是个有十几年临床经验的资深医生,是东京大学医局里的中流砥柱。
桐生和介只要说清楚思路就行。
画完了最后一笔。
原本空白的纸面上,此刻呈现出了一个极具立体感的网状结构。
五根针,互为特角,形成了一个稳固的支撑框架。
“这就是大概的构型了。”
“前辈拿着这个去写报告,应该会轻松一些。”
他将笔帽盖上,顺手把草稿推了过去。
中野清一郎双手接过。
低头看了很久。
双眼一直在那寥寥数笔勾勒出的线条上反复流连。
真的太精妙了。
看似杂乱无章的几根细针,却在骨髓腔内外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力学闭环。
这绝对不是什么拍脑袋想出来的野路子。
这是对人体骨骼解剖烂熟于心后,才能信手拈来的艺术。
他站了起来,小心地将草稿对折,再对折,然后郑重其事地将其放进了白大褂左侧胸口的口袋里。“桐生君,真是帮大忙了。”
“前辈客气了。”
桐生和介也跟着站了起来。“不过是随手画的,希望能有用。”
“很有用。”
中野清一郎微微欠身。
能少熬一个大夜,对快要谢顶的中年医生来说,就是莫大的恩赐。
“明天的送别会,我肯定要多敬你几杯的。”
“好。”
“那我就先回去了。”
中野清一郎转身往外走,走到一半,又停下脚步。
他又回过头来。
“桐生君。”
“以后要是在东京,或者医学部这边遇到什么难办的事情。”
“随时找我。”
“当然,不保证一定能帮上忙,但肯定会尽力的。”
他没有把话说得太满。
但足够真诚。
桐生和介点了点头,应下了这份妥帖的好意。
医局的门被轻轻带上。
今川织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把手里的圆珠笔往桌子上一扔。
她伸了个懒腰。
衣料绷紧,勾勒出好看的曲线。
然后,她转过头,有些不乐意地看着桐生和介。
“啧,你这人。”
“当初我问你那个韧带张力重建原理的论文,怎么没见你这么积极?”
“你当时还跟我提条件。”
说着,她还恶狠狠地瞪了桐生和介一眼。
尤其是一想到这个家伙,还以此来作要挟,让她笑一笑。
还是个小小研修医时,就敢调戏上级!
“这怎么能一样。”
桐生和介拉开椅子,坐在她的身边。
“中野前辈是什么态度?”
“你当时什么态度?”“要是你也能像中野前辈这样,把姿态放得这么低。”
“我肯定什么都告诉你。”
他说得理直气壮。
大家都是医生,能在一张手术上把病人救回来,交流些经验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但是,请教就得有请教的样子。
只要别搞得好像是他该的就行。
“哼。”
今川织轻哼了一声。
她也知道,自己那副高高在上的专门医做派,确实不太讨人喜欢。
她以前是不在乎的。
别人的看法,只要不影响赚钱,那就无所谓。
不过最近……
今川织转过头去,看着玻璃窗上倒映出的自己的侧脸。
好像,自己确实比以前多说了不少话。
这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肯定是因为东京大学的缘故,这里人生地不熟的。
片刻之后。
今川织再次转过头来。
“喂。”
“前辈,我有名字的。”
“我饿了。”
“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想吃拉面,你请我。”
“那你想着吧,我不请。”
“桐生君,桐生医生,桐生前辈,桐生老师……”
“好好好,你想吃什么?”
“我要吃烤肉。”
今川织仰起脸,下巴微擡。
白皙的脖颈浸没在夕阳的暖光里,显得有些晃眼。
终于要回去了。
等回去了之后,就不能再这样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