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半。
桐生和介跟今川织先是回了一趟饭店。
安田助教授昨天交代过,今天傍晚,也就是下班后,要在医局里给他们办个送别会。
他放好了东西之后,敲了敲隔壁的房门。
今川织很快就出来了。
她没有换衣服,只是重新补了点妆。
“走吧。”
她拎着手提包,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清冷。
两人乘坐电梯下楼。
春天的东京,黄昏来得不算太早。
东京大学的红砖墙壁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更加古朴厚重。
走到八楼的整形外科医局。
推开门。
里面已经完全没有了平日里的那种紧绷和压抑。
炸鸡块的油脂香、啤酒的麦芽香,还有些许劣质居酒屋里才会有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几张宽大的办公桌被临时拚在了一起。
上面铺着一次性的塑料桌布。
桌子上有从附近便利店买来的大份寿司拚盘,有居酒屋送来的炸鸡块和烤串。
还有堆成小山一样的啤酒和乌龙茶。
“哦!桐生君,今川医生!”
中野清一郎正拿着一个开瓶器,在开啤酒。
“你们来了!”
看到两人走进来,他立刻放下了手里的东西,热情地迎了上来。
医局里的其他人也都纷纷笑着打起了招呼。
因为已经晚上七点多快八点了。
这些不苟言笑的医生们,换下了白大褂,穿上了便服后,也不过是一群下了班想要喝两杯的普通人。当然,如果是当天的值班医生,还是只能喝茶。
“打扰了。”
桐生和介笑着回应,把手里提着的几个大纸袋放在了旁边的空桌子上。
“这是我和今川医生给大家准备的一点心意。”
他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是下午在银座的百货商场地下买的点心。
“这段时间,多亏各位前辈照顾。”
他微微欠身,语气诚恳。
今川织站在他身边,也跟着微微低了低头。
“哎呀,太破费了。”
中野清一郎笑着接过去。
“来见学本来就是辛苦事,怎么还让你们准备这些。”
“都是应该的。”
桐生和介笑了笑。
其他人也纷纷围了上来,说着客套话,但手里的动作可没停。
尤其是像石田翔吾这样的研修医们。
这毕竟是银座的高级点心,别说薪资微薄了,有就不错了,他们可舍不得自己去买。
医局里的气氛很快就热络了起来。
“桐生君,来一罐?”
福岛俊行讲师拿着两罐冰镇的朝日啤酒走了过来。
“多谢福岛前辈。”
桐生和介伸手接过。
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了过来。
在这个略显闷热的室内,让人觉得十分舒服。
“明天就回去了吧?”
福岛讲师拉开拉环,仰头喝了一大口。
“是的。”
桐生和介也打开了啤酒。
“上午的新干线。”
“回去也好。”
福岛讲师叹了口气,看着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
“群马那边的空气,应该比这里好得多吧。”
“是好一点。”
桐生和介笑着附和了一句。
“不过,前桥的冬天风很大,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哈哈,各有各的难处嘛。”
福岛讲师又喝了一口酒,拍了拍桐生和介的肩膀。“不过,你在我们这里做的这几手术,确实让人大开眼界。”
“前辈言重了。”
桐生和介喝了一口啤酒。
两人又随意聊了几句关于骨折术后康复的话题。
福岛讲师便去另一边拿烤串了。
桐生和介里手拿着啤酒。
今川织正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
她则是拿着一杯乌龙茶,脸上带着些淡淡的营业笑意,正和一个女医生低声说着什么。
就在这时。
医局的门被人推开了。
是白石红叶。
她的上半身是一件明黄色的套头卫衣,下面则是一条浅色高腰牛仔裤,脚上踩着一双红白配色运动鞋。医局里的谈笑声停顿了半秒。
“白石医生,你也来了。”
中野清一郎热情地打着招呼。
石田翔吾更是主动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了一个宽敞的位置。
白石红叶倒也没有理他们。
她伸手捋了一下耳边的长发,目光在人群中转了一圈。
“桐生君。”
她迈开步子走了过来。
今川织听到声音,也转过头。
她看了一眼这个中二病少女,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但很快就一脸若无其事的模样。
“白石医生也来了。”
桐生和介举了举手里的啤酒罐,算是打招呼。
“听说勇……听说你要回去了。”
白石红叶轻咬了一下嘴唇,把那句脱口而出的称呼咽了回去。
“是啊,见学也差不多了。”
桐生和介随手从桌上拿了一罐桃子汁,拉开拉环递给她。
“多谢。”
白石红叶双手接过果汁,低头喝了一小口。
两人站在角落里。
过了几秒钟。
“群马县,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白石红叶突然问出了这么一句话。
桐生和介顿了一下。
他回过头去,看了一眼今川织。
那个女人正站在不远处,用竹签插起一块包裹着精致糖霜的抹茶蛋糕。
她放进嘴里,细细咀嚼。
甜腻的滋味在味蕾上散开,让她心情大好。
她好像完全没有在意这边。
“就是一个乡下地方。”
桐生和介转过头,看着白石红叶那双充满好奇的眼睛,笑了笑。
“那里有很多的山,有很大的风。”
“没有东京这么密集的高楼,没有银座,也没有秋叶原。”
“我们那里接收的是来自全县的重症患者,有很多被农机绞伤的病人,也有交通事故的伤员。”“病例的复杂程度肯定是比不上这里的。”
他说得很仔细。
白石红叶听得很认真,一脸若有所思地模样。
桐生和介看着她被果汁润湿的嘴唇。
他的眼底泛着一抹红色。
分叉三:从群马县开始征讨恶龙,让她当一助,让白石红叶当麻醉医。(奖励:肌腱修复与吻合术·高级)
只要想办法将白石红叶拐回去,收束了这条世界线,就能获得奖励。
肌腱,连接着骨骼与肌肉。
这是人体发力的核心枢纽,决定了肢体的运动功能。
一旦断裂后吻合不好,患者不仅会丧失部分活动能力,还会面临严重的组织粘连与肌肉萎缩。这种极度精细的修复,直接决定了患者余生的生活质量。
相比之下,外科切口缝合术的侧重点完全不同。
切口缝合是为了闭合皮肤与深筋膜。
要求是不留死腔,减小皮肤边缘的扯动,让血液供应能够尽快恢复。
只要伤口长好了,疤痕不明显,那就是成功。
但肌腱是不看外观的。
它只注重功能和传动。
要是缝好了却不能动,那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医疗事故。
如果能拿到这个技能……那么,他的手术能力将会补上一块巨大的拚图。
“听起来,好像也挺有意思的。”
白石红叶捧着桃子汁,眉眼弯弯。
“呆久了就会觉得无聊了。”
桐生和介笑了笑。
大城市的喧嚣与拥挤,常常会让人产生对田园牧歌的向往。
但这只是一时的错觉。
白石红叶和他、和今川织,其实是完全不一样的。
指的不是她的中二病。
她是从赤门里走出来的天之骄女。
别人想要留在东京大学的本部医院,是需要熬夜写数据、给前辈端茶倒水才能换来的施舍。但她不需要。
在参加研讨会时,就敢反驳小笠原教授,澄清自己还没入局。
她从来不炫耀家境。
可那天晚上,在久兵卫吃完饭后,来接她的是一辆丰田世纪。
她是属于东京的。
她生来就该站在白色巨塔的顶端。
桐生和介不认为自己是好人。
想要把白石红叶带去群马的念头,在这几天里,也在他的脑海里出现过几次。
如果她是个恶女。
那桐生和介是不会有任何犹豫的。
他一定会绞尽脑汁把她哄去群马县,把技能拿到手之后再一脚踢开,同时心里不会有半点愧疚。可她偏偏不是。
尽管白石红叶总是说着些让人听不懂的话,就像个长不大的中二病。
但在手术室里,她是实实在在地在为病人的生命护航。
每一次推药,手上的动作都极其认真。
桐生和介做不出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去生生毁人前程的事情。
他仰头喝了囗啤酒。
麦芽的苦涩在舌尖散开,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难得的舒展。
白石红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只是用双手捧着那罐桃子汁,又喝了一小口。
“桐生君坐几点的车?”
“九点的上越新干线。”
“那,明天我去上野站送你吧,正好我明天没有排班。”
白石红叶擡起头,眼里带着些许期盼。
那是二十多岁的年纪,才会有的直白与热忱。
但桐生和介摇了摇头。
“算了吧。”
“不用那么麻烦,上野站里的人太多了。”
“今晚,就在这里告别。”
送行这种事情,实在是太有仪式感了。
列车。
关上的车门和逐渐后退的风景。
这些加在一起,总是容易让人产生一些不必要的感伤和错觉。
白石红叶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垂下眼帘。
盯着易拉罐上那颗粉红色的桃子图案看了几秒钟。
随后。
她重新擡起头,脸上露出了一个没有阴霾的灿烂笑容。
“这样啊。”
白石红叶肩膀轻轻耸了一下,一脸轻松。
“勇者大人还真是无情呢。”
“连让大魔法师送行到传送阵的机会都不给。”
她又变回了那个中二病少女。
“那么………”
桐生和介举起手里的朝日啤酒,轻轻碰了一下她捧着的桃子汁易拉罐。
“白石医生,多谢这段时间在手术上的关照了。”
“祝你早日通关东京大学地下城。”
他也学着白石红叶的中二,祝了一句。
医局里的喧闹仍在继续。
不远处。
今川织正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块金黄色的厚蛋烧,小口小口地吃着。
桐生和介看着她。两个人,就这么一起回去。
好像也挺好的。
今川织似乎察觉到了有人在看她。
转过头来。
发现是桐生和介在看,她的眉毛往上挑了挑。
“看什么?”
她咽下嘴里的厚蛋烧。
“没什么。”
桐生和介收回目光,慢慢喝了一口手里的啤酒。
医局的大门再次被人推开。
原本有些随意的谈笑声,立刻就收敛了许多。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门口。
安田一生走在前面。
他脱下了平日里那件象征着身份的笔挺白大褂,换上了一件深灰色的防风大衣。
手里还提着两瓶包装精美的清酒。
他走到门边,侧过身,让出了身后的位置。
小笠原诚司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教授!”
医局里的医生们立刻站直了身体,齐声问好。
“都在干什么?”
小笠原教授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显得很慈祥。
“平时装模作样也就罢了。”
“今天可是送别会,不是大回诊,不用那么那么拘谨。”
“坐下,都坐下。”
他走到拚凑起来的办公桌前。
看了看桌上的炸鸡块、烤串,还有那些高级的银座点心。
“买得很丰盛嘛。”
说着,他回头看了一眼安田助教授。
“安田君,把酒打开。”
安田助教授将手中的两瓶清酒放到桌上。
中野清一郎见状,十分有眼力见地过来帮忙开瓶。
而福岛讲师也不甘人后,赶紧拿来一叠干净的玻璃杯,一字排开。
淡黄色的酒液顺着瓶口流淌下来。
安田助教授亲手捧着酒瓶,给小笠原教授的杯到斟满。
接着,又走到桐生和介的面前。
他的脸上的神情少了几分平时的严厉,多了些人情味。
“桐生君,在东京的这些天,辛苦了。”
说着,他手腕倾斜,清酒倒进了桐生和介的杯子里。
“多谢安田助教授。”
桐生和介双手捧起杯子。
随后,安田助教授又给今川织倒了一杯。
等所有人的杯子都倒满之后。
小笠原教授端着杯子,慢慢站直了身体。
医局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端起了各自的杯子,无论是啤酒、清酒还是乌龙茶。
“各位。”
小笠原教授的嗓音很宽厚,带着长辈特有的暖意。
“这几天,发生了很多事情。”
“大家辛苦了。”
他的目光在众人的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了两个外院来见学的医生身上。
“尤其是桐生君和今川医生。”
“不管是在学会上的手术演示,还是在救急中心的帮忙,你们都展现出了非常优秀的素养。”“群马大学能有你们这样的年轻人,西村教授想必是很欣慰的。”
他的话语里没有说教。
只有长辈对晚辈的切实认可。
“教授言重了。”
桐生和介赶紧微微欠身,谦虚了一句。
今川织也跟着行礼。
小笠原教授哈哈一笑,稍微举高了些手中的杯子。
“好了,多的话就不说了。”
“医学这条路,是没有尽头的,大家一起努力吧。”
“那么,祝桐生医生和今川医生今后……”
“武运昌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