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医院的日常，本就是建立在底下医生们超负荷的运转之上。
所以，即便这个“北关东重度外伤救治中心”再怎么令人眼红，也要考虑到实际情况。
毕竞人手是真的不够。
而高崎市的这个试行计划，为期整整三个月。
要是整形外科、普外科等各个医局都派出一支完整的医疗团队，那本部的日常运转就要出问题了。所以厚生省在这方面也没有做要求。
那到底派多少人过去，就由各家大学自己来决定了。
为了平衡资源，试行计划中还采取了一个相对弹性的轮换制度。
每两周都会换班。
也就是说，在规定好的那两周内，会有一所医院必须要派人前去高崎市值守。
至于其他医院呢？
可以根据自身的实际情况，自主决定要不要外派人手去支援。
去不去都行。
而病患和手术室的分配也很简单，当周轮班的医院拥有绝对的优先选择权。
只有当危重伤员数量实在太多，最后才会分流出去。
群马县，前桥市。
桐生和介今天有早间手术。
水谷光真果然像当初说的那样，只要是他想要做的手术，就都可以安排给他。
现在进行的是内踝撕脱骨折切开复位内固定术。
A0分型44B型。
基本上没什么难度，不过因为给市川明夫做了大半程的带教，时间稍微拖得长了一点。
好在过程很顺利。
手术室里的无影灯调暗了些许。
市川明夫正低着头，专注地处理着最后的皮下缝合。
作为一助，收尾工作自然落在了他的肩上。
桐生和介已经退到了手术旁。
他摘下沾了些许血迹的橡胶手套，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医疗废物桶里。
“缝合的针距再稍微密一点。”
“内踝这地方皮下组织薄，皮瓣张力又大。”
“缝得密一点能分担张力，防止术后切口裂开或是骨面外露。”
桐生和介看着术野，随口提醒了几句。
市川川明夫的手顿了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持针钳的角度。
“我明白了。”
他的声音隔着口罩传出来，听起来有些发闷。
不过手上动作确实比刚才稳当了不少。
两人是大学同期的同学。
在踏入这所医院之前，坐在同一间教室里听过课，也一起在考试前熬过夜。
之前还想着要追上桐生君。
现在越发觉得有点天真了。
这倒也不是说他笨还是怎么样，和其他同期相比的话，他还是能稍微大点声说话的。
太变态了。
桐生君真不是人。
好在市川明夫是个性格很温和的人。
即便如此，他也只是觉得自己还需要更加努力。巡回护士体贴地帮他擦了擦汗。
他的动作不算快，但也称得上是一丝不苟。
每一针的进针角度和边距，都在努力模仿着桐生和介曾经在上演示过的方法。
“桐生君，你先去休息吧。”
市川明夫一边打结，一边说道。
“剩下的交给我没问题的，缝合完我会把病人送去复苏室，再把术后医嘱也开好。”
“麻烦你了。”
桐生和介点了点头。
气密门向两侧滑开。
他先去洗手池洗了手，再去更衣室换回自己的衣服，最后在外面套上白大褂。
口袋里的寻呼机突然震了一下。
拿出来看了一眼。
屏幕上面显示的是西村教授办公室的内线电话。
把寻呼机塞回口袋里。
大学医院的暗色水磨石走廊总是十分忙碌。
“桐生医生，辛苦了。”
“早上好，桐生医生。”
路过的护士和年轻医生们纷纷停下脚步，向他鞠躬问好。
“辛苦了。”
桐生和介点头回应。
他不讨厌这种感觉，但也谈不上有多迷恋。
来到熟悉的红木门前。
桐生和介擡起手，轻轻敲了两下。
“请进。”
里面传来了西村澄香教授那不疾不徐的嗓音。
推门进去。
西村教授正站在窗前。
她手里拿着一个喷壶，在给窗边的一盆兰花浇水，细密的水珠落在翠绿的叶片上。
“教授。”
桐生和介在办公桌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欠身。
“坐吧。”
西村教授放下喷壶，转过身来，指了指旁边的沙发。
“刚下手术？”
“是的，一内踝撕脱骨折，市川君在做收尾。”
“嗯，那孩子做事也算踏实。”
西村教授像是在和家里的晚辈闲话家常。
天才固然难得。
但这种稳定可靠的基石，才是维持医院日常运转的绝对主力。
又寒暄了几句之后。
“叫你过来，是想让你看看这个。”
她把办公桌上的一份文件拿起来，递了过去。
桐生和介双手接过。
这当然不是印着厚生省的樱花徽章的原版文件，而是经过了医院理事会二次处理的。
他快速地翻开了几页。里面看着文字很多，但实际上都是些官僚们喜欢用的长篇大论。
意思很简单。
要在高崎市的国立综合医院，成立一个临时的救命救急据点。
由群马大学、独协医科大学和筑波大学，各自派人，去接管北关东三县的重度外伤患者。
“高崎综合医院那边，条件是很不错的。”
西村教授重新端起茶杯。
“硬件设备都是按最高标准配的，就是缺医生。”
“而且，这个试行计划，也是为以后的重度外伤救治中心做铺垫。”
“很重要。”
她目光灼灼，眼神里带着长辈的期许。
桐生和介心脏跳了一下。
这就是他想要的舞。
倒不是说医局里那些常规的骨折手术，有什么不好，那也是一种积累嘛。
只不过，高崎市，北关东的枢纽，三家大学医院的同较量，对他来说，更加的海阔天空一些。但他也没有急着说话。
这事确实很重要。
所以，按照常理来说，缺的医生，通常是资历更深的讲师，或者是像今川织那样经验丰富的专门医。西村教授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
“是小笠原教授的意思。”
她放下了手里的茶杯，语气依然平缓。
“昨天晚上，小笠原教授给我打了个电话。”
“他在电话里提到了你。”
“他说，既然你已经是严重创伤救治指南修订委员会的特别顾问了，那就应该去最前线看看。”“看看你提出来的损伤控制理论，好不好用。”
西村教授没有掩饰。
有些事情直接说开反而更好。
桐生和介倒是有些意外。
那个在料亭里请他吃茶泡饭、跟他说着北海道大雪的老头，竟然帮他把路都铺到了这种程度了。“我明白了。”
他站起身来，微微欠身。
“我不会让您和小笠原教授失望的。”
“嗯。”
西村教授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过你也不必有太多压力，今川医生也会一起去的。”
她顿了一顿，又接着补充了这一句。
桐生和介再次欠身，转身退出了办公室。
厚重的红木门在身后关上。
他一边往医局的方向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接下来需要准备的东西。
就算西村教授不开口，他也会把今川织拉上。
既然要应对北关东三县的危重伤员，那面对的肯定不只是简单的四肢骨折。
骨盆粉碎、胸腹联合伤、多发性创伤。
那将会是一个高强度的修罗场。
而他的手术能力，其实目前来看，还是不够全面的。
走过一个拐角。
正想着时，迎面就走来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今川织。
她穿着那件挺括的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个病历夹，正低头看着什么。
“前辈。”桐生和介停下脚步，打了个招呼。
今川织擡起头。
看到是他，那双好看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刚下手术？”
她合上病历夹，随口问了一句。
“嗯，市川君在收尾。”
桐生和介点了点头。
今川织看了看他来的方向，那是教授办公室的位置。
不过她也没有多问。
在医局里，教授单独找某个医生谈话是常有的事，打听太多不合规矩。
“正好你在。”
今川织把手里的病历夹换到另一只手上。
“明天上午，田中有一手术。”
“右侧桡骨远端骨折，手法复位失败，转了切开复位内固定。”
“你去给他当一助。”
她的话语很干脆，带着上级医生分派任务时惯有的直接。
“好。”
桐生和介答应下来。
田中健司主刀，这倒也没什么奇怪的。
毕竟他在医局里熬了两年，一些简单的常规手术，水谷光真也会放手让他去做。
就是他的技术还有些粗糙而已。
安排桐生和介去当一助，大概也是为了兜个底，防止他在上出什么漏子。
“我也会去。”
今川织接着又补充了一句。
“当二助。”
桐生和介愣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的女人，有些没反应过来。
那个病人他是有印象的。
三天前救急外来收进来的一个建筑工人，就住在普通的三人间病房里。
不是什么需要特殊关照的VIP。
而病情也很简单。
不是什么粉碎得连关节面都找不到的复杂分型。
只是一十分基础的骨折手术。
就算是田中健司主刀，他只要手不抖，按部就班地做，也就是一个小时不到的事情。
所以，就很不对劲。
她今川织是谁啊？
平时最讨厌的就是去管那些住在普通病房里、没有额外礼金可以拿的病人。
有这个时间……
她更愿意去高级病房里对尊贵的VIP患者嘘寒问暖，或者是偷偷跑去外面的关联医院做兼职。再不济，坐在医局里喝着红豆汤翻翻时尚杂志也好啊。
“前辈也要亲自上吗？”
桐生和介没有忍住，还是问了出来。
今川织那双好看的眼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似乎是在确认什么。
“我乐意。”
最终，她也没过多解释。
丢下这句话后，便踩着高跟鞋，擦着他的肩膀走了过去。
白大褂的衣摆带起一阵微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