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田信子社长的全髋关节置换术已经结束。
伤口被完美地缝合包扎好。
接下来的工作,就是把病人从手术转移到平车上。
这种刚刚完成了人工髋关节置换的病人,在搬运的过程中,双腿必须保持轻度外展。
既不能向内并拢,也不能过度弯曲。
所以搬运的时候,需要几个人一起用力,保持躯干和下肢的平稳。
今川织摘下沾着点血丝的乳胶手套。
她作为主刀医生,自然是不用干这些杂活。
“病人就交给你们了。”
交代了一句,她便脚步轻快地走出了气密门。
她的心情很不错。
术后的X光片也显示,假体的位置和角度堪称完美。
对于一个外科医生来说,没有什么是比一完美的手术更能让人感到愉悦的了。
尤其是,这还是一位VIP患者。
因此,术后第一时间去给家属报平安,可是很重要的环节。
他们提着的心一放下,那么,那个用来表达心意的白色信封,厚度自然也就会跟着再增加几分。对于这种事情,她向来是很积极的。
桐生和介也没有多作停留。
他作为一助,手底下还有一堆文书工作等着。
术后医嘱需要开具。
镇痛泵的剂量需要和白石红叶核对。
还有必须详细记录每一层解剖结构和假体型号的手术记录。
这些都是逃不掉的工作。
“泷川前辈,高桥君。”
他将用过的器械推到一边,摘下口罩。
“我先回医局写记录了。”
“好,这里交给我们。”
泷川拓平点了点头,他自然不会有异议。
手术室里,只剩下两位助手和几名护士,还有那位从东京来的麻醉医。
白石红叶坐在麻醉机的后面。
她盯着屏幕上的各项数值,手指在按键上轻轻操作。
吸入性麻醉药的浓度被调低。
纯氧持续输入。
原田信子的胸廓起伏变得更加自主而有力。
“差不多可以了。”
白石红叶站起身,手法熟练地将气管导管拔出。
病人喉咙里发出一阵轻微的呛咳声,眼皮颤动了几下,慢慢睁开了眼睛。
视线还有些浑浊。
“原田社长,手术结束了哦。”
白石红叶轻声说了一句。
原田信子似乎还没有完全清醒,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又闭上了眼睛。
“来吧,一、二、三。”
泷川拓平喊着口令。
他和高桥俊明,加上两名手术室的护士,一起用力。
平稳地将病人从手术转移到了旁边的平车上。
原田信子的双腿之间塞了一个厚厚的三角形海绵垫。
这是为了保持双腿外展,防止刚才好不容易装进去的人工关节发生脱位。
“走吧,推回病房。”白石红叶手里捏着复苏球囊,走在平车的头侧。
她没有说什么中二的词。
毕竟刚刚完成了一高强度的控制性降压麻醉,她的精力也消耗了不少。
一行人推着平车,走出了手术中心。
电梯来到六楼的特等病房区。
这里的走廊铺着厚实的地毯,墙上挂着风景画制品。
VIP病房的门关着。
今川织正在里面,和病人的家属轻声交谈着。
“手术非常成功。”
“假体的位置很完美,出血量也很少。”
“只要好好修养,很快就能重新下地走路了。”
说话时,她的脸上带着那种极具亲和力、又让人无比安心的微笑。
家属们连连鞠躬道谢。
其中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不着痕迹地将一个厚厚的白色信封,塞进了她的白大褂口袋里。这才是她苦心磨练医术的意义啊。
今川织隔着布料感受了一下那个厚度,笑容变得更加真诚了几分。
咚咚。
随着两声敲门,病房的门也被推开。
“原田社长回来了。”
今川织主动迎了上去,帮忙一起将病人移到宽大柔软的病床上。
白石红叶将镇痛泵的管路整理好。
她转过头,对着今川织说了一句。
“没什么问题了。”
“好,多谢了,白石医生。”
今川织也点了点头,难得对她笑了笑。
病房护士拿过交接单,开始认真核对各项指标。
“这个是硬膜外镇痛泵。”
白石红叶将一个带着按钮的线控器放在了原田信子的手边。
“里面装了镇痛药,会持续少量地给药。”
“如果原田社长觉得伤口疼得厉害,可以自己按一下这个蓝色的按钮。”
“它会额外给一次药量。”
在面对病人的时候,她还是知道要怎么说话的。
中二病可以有。
但不是什么场合都可以有。
原田信子虚弱地点了点头,表示听懂了。
“那要是按多了,会不会有危险?”
而家属则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
疼了就按一下,那是不是一直按,就可以一直给药?
白石红叶轻轻地摇了摇头。
“不会的。”
“里面有安全锁定的时间间隔。”
“就算一直按,在规定时间内也不会重复给药的,很安全。”
交代完所有的注意事项。
白石红叶退后了一步,对着今川织摆了摆手,转身走出了病房。
剩下的术后管理,是医生们的事情。
对于打扫战场工作,她向来是不怎么感兴趣的。
今川织又客套了几句之后,也退了出去。
这种时候,她通常会去找个没人的地方,比如去天,先把信封里的心意数清楚。高桥俊明和泷川拓平,两人还要把平车还回去。
在回手术中心的路上。
“泷川前辈。”
高桥俊明双手扶着平车的栏杆,终于还是没忍住开了口。
“怎么了?”
泷川拓平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这位刚入局没多久的新人,今天在手术上表现得还算中规中矩,没有添乱。
所以,他也愿意多说两句。
“还在想刚才的手术?”
“嗯。”
高桥俊明点了点头。
“刚…”
他有些迟疑,似乎在斟酌用词。
“今川医生的操作太快了。”
“切口里面的肌肉那么厚,我站得远,看不清假体是怎么装进去的。”
这也是大实话。
髋关节置换术,切口深,暴露难。
第三助手的位置通常是在一助的同侧偏下方,也就是负责帮忙拉拉钩,或者扶着病人的腿。想从那个角度看清术野,确实很难。
“这很正常。”
泷川拓平笑了笑,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宽慰。
“多站几次,多看看解剖图谱,慢慢就明白了。”
“嗯。”
高桥俊明应了一声。
他推着平车的扶手,视线看着前方的走廊地面。
“不过·……”
“让我真正觉得有差距的,其实是桐生前辈。”
“最后的缝合,简直就是艺术。”
说到这里,他转过头来。
“泷川前辈。”
“你知道,桐生前辈,平时是怎么练习的吗?”
他的眼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向往。
对于刚进入临床的研修医来说,切开复位、打磨髋臼这些核心操作,离他们还太遥远。
能看懂的,也只有最基础的切开和缝合。
而他还在医学院的时候,不是那种混日子的学生。
他是有追求的。
在学校的模拟实验室里,他就用矽胶皮和猪皮练习过无数次缝合。
泷川拓平走在前面。
听到这个问题,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怎么练习?
他其实也很想知道。
那个比他年轻得多的后辈,到底是怎么把那种极其枯燥的缝合,练到那种近乎不讲道理的程度的。要知道,医局里另一个研修医,市川明夫。
那是真的刻苦。
每天下了班,别人都去居酒屋喝酒放松了,还舍不得回家。
经常一个人躲在技能操作室里,拿着持针钳和矽胶垫,一遍又一遍地练打结。
手指都磨出了茧子。
可桐生和介呢?
泷川拓平回忆了一下。没见过。
真的一次都没见过。
到了下班时间,桐生君只要手里没病人,走得比谁都准时。
别说是留下来加班练习了,哪怕是周末,都很少在医院里看到他的人影。
就好像,是他生来就会的一样。
泷川拓平清了清嗓子。
“多看,多练。”
“你可能觉得桐生君没怎么努力。”
“那是因为,在你没看到的地方,他付出的汗水,是常人难以想象的。”
“在更衣室里,或者回到家里。”
“拿着持针钳,对着矽胶皮或者猪皮之类的。”
“一遍又一遍。”
“练到手指抽筋,练到形成肌肉记忆。”
他一脸真诚地随口胡谄着。
桐生和介的技术,是只要看一眼,就能让人心生无力感的技术。
靠练习就能达到这种程度?
也就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新人才会有这种幻想。
但他又不好直说。
免得打消对方的积极性。
高桥俊明推着平车,听得很认真。
原来真的是这样。
。
天赋固然重要,但要在手术上做到那种行云流水的地步,背后肯定有着极其严苛的训练。他的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一个画面。
在深夜昏暗的灯下。
桐生前辈孤独地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冰冷的器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最枯燥的动作。
那是一种怎样的毅力。
“不仅如此………”
泷川拓平难得能在后辈面前侃侃而谈,也是来了兴致。
“桐生君能有现在的水平,和指导医的严格要求也是分不开的。”
“他刚来医局的时候,在上也会出错。”
“那时,只要有任何一点瑕疵,都会被今川医生给骂得擡不起头。”
“也就是在这种高压下,桐生君才能把基本功磨练得这么扎实。”
这是前辈给后辈的经验之谈。
反正在医局里,功劳是向上的,这话说出去,就算被桐生君知道了,也不是什么问题。
毕竞,大家都是这样过来的。
高桥俊明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难怪大家都说今川医生脾气不好。
只有在这种高压的指导下,才能带出桐生前辈这样优秀的外科医生。
他看着前方长长的人造大理石走廊。
如果自己也能去今川组……
他在医学院的时候,成绩也是名列前茅的,还是以首席毕业的。
论天赋,自认不比别人差。
那是不是说,只要他也能承受住今川医生的压力,是不是也能达到桐生前辈的那种高度?
甚至是超越?
想到这里,他的心跳加快了几分。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像是春天里的野草,怎么也压不住了。
不得不更换指导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