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生和介把手里的两个大塑料袋放在了玄关的地板上。
白石红叶转过身,从自己提着的那个小袋子里,拿出了一个包装好的礼盒。
递到了桐生和介的面前。
“一点微薄的贡品,请隔壁的领主大人多多关照。”
她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多谢了。”
桐生和介伸手接了过来,也没有去纠正她对自己的新称呼。
接着,白石红叶又拿出了另一个礼盒。
“桐生君。”
“既然你和301室的邻居认识。”
“那能不能麻烦你,陪我一起去打个招呼?”
“我也没有租过房子,所以,要和陌生的邻居打交道,多少还是会有些紧张。”
“桐生君能在场的话,我会安心许多。”
说完,她还狡黠地眨了眨眼。
桐生和介看了她一眼。
如果她真是这种连和邻居打个招呼都会紧张的性格,又怎么会从东京跑到群马县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来。
现在说这种话,实在是有些缺乏说服力。
不过,桐生和介也没有去拆穿她。
“那走吧。”
他转过身,重新拉开了房门。
现在是晚上八点多,还算是合适的拜访时间,要是再晚点就会打扰到别人了。
白石红叶立刻跟了上来。
桐生和介走到301室的门前,擡起手,轻轻敲了两下门。
咚咚。
接着,安静了几秒钟。
门内传来了拖鞋踩在木地板上的脚步声,听起来有些匆忙。
哢哒。
门锁转动,普通的防盗门被向内拉开。
但防盗链还挂着。
西园寺弥奈的脸出现在门缝后面。
看到是桐生和介,她面上原本戒备的神情立刻放松了下来,变成了意外的欣喜。
“桐生医生?”
她伸手把防盗链摘下,将门完全打开。
紧接着,她就看到了站在桐生和介稍后半步的白石红叶。
很漂亮。
是那种走在街道上,会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的类型。
“晚上好,西园寺。”
桐生和介主动开了口,打破了这短暂的停顿。
“这位是白石君。”
“她从今天开始,就搬到这栋公寓里来了,住隔壁的303室。”
“正好来打个招呼。”
他简单地介绍了一下。
白石红叶走上前一步。
她脸上的那种中二病神情已经完全消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客气、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的社交微笑。
“初次见面,我叫白石红叶。”
她微微欠身,将手中的点心礼盒递了过去。
“以后大家就是邻居了,还请多多指教。”
“啊,您好。”
西园寺弥奈双手接过,低头看了一眼。
礼盒的包装纸上贴着红白相间的水引,上面还用娟秀的字迹写着“白石”。
是很标准的搬家问候。
“我是西园寺,西园寺弥奈。”
“以后也请多多指教。”
她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嘴角也勉强挤出了一个礼貌的微笑。
白石红叶看着她。
这就是那位给勇者大人送饭的NPC少女啊。
果然和想象中的一样。
是那种带着点胆怯,却又很顾及别人感受的类型。“好,请多关照。”
白石红叶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友善。
跟那个伪善女神官相比,她还是更喜欢眼前这种没什么城府、一眼就能看懂的邻家女孩。
“那个……”
西园寺弥奈抱着礼盒,稍微往旁边让了半步。
“要进来喝杯茶吗?”
她只是出于习惯性的客套。
其实心里稍微有些发虚。
“打扰了。”
但白石红叶没有推辞,很自然地点了点头。
桐生和介又看了她一眼。
这白石红叶中二归中二,但别人话语里的客套与推脱,她又不是听不出来的。
按理说,送完搬家礼,寒暄两句,也就该识趣地告辞了。
西园寺弥奈也是一愣。
这种刚搬家来打招呼的时候,客人通常都会笑着婉拒,说一句“今天太晚了就不打扰了”之类的话。她赶紧从鞋柜里拿出两双干净的客用拖鞋。
摆在玄关的阶下。
“请,请进……”
“家里有些乱,还请不要见怪。”
她尽力维持着主人的体面,将两人迎了进来。
桐生和介看了白石红叶一眼。
她正慢条斯理地脱下脚上的平底皮鞋,将其整齐地摆放在玄关角落里。
脸上的表情十分自然。
就像是真的只是来邻居家喝杯茶一样。
走进起居室。
都是同样的1DK格局,但收拾得十分干净。
矮桌上铺着素色的桌布。
角落里的电视机正播放着晚间的综艺节目,音量调得很低。
白石红叶走到矮桌旁,规规矩矩地跪坐下来。
她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桐生和介就没有那么多讲究了。
他走到矮桌的另一边,随意地盘腿坐下,身子稍微放松了些。
西园寺弥奈把点心礼盒放在一旁的柜子上。
“请稍等一下,我去泡茶。”
她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高了一点点。
接着,便急忙走向小厨房。
厨房里传来了水流的声音。
西园寺弥奈拿着水壶,看着里面渐渐升起的水位。
手心出了点汗。
他们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好像很般配的样子。
西园寺弥奈觉得胸口有些闷。
但她很快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白石君只是个邻居而已。
人家好心来打招呼,作为主人,怎么能失了礼数。
热水烧开。
她拿出几个干净的陶瓷杯,泡了些绿茶,再将茶杯端在托盘上,小心翼翼地走了出去。
“请用。”
她把茶杯分别放在两人的面前。
然后在旁边稍微空出一点距离的位置跪坐下来。
“多谢。”
白石红叶双手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小口。
“很好喝的绿茶。”
“谢谢。”
西园寺弥奈勉强笑了笑,双手放在膝盖上,有些不知道该把眼睛往哪里放。
电视机里传来一阵夸张的笑声。
起居室里的气氛并不算尴尬,但也说不上多热络。
“白石君是刚来前桥市吗?”
为了不让场面冷下来,西园寺弥奈只能主动问了一句。
“搬家很辛苦吧。”
“是啊。”白石红叶转过头去看了一眼。
“还好有桐生医生帮忙。”
“之前一直在东京的医院里工作,对前桥市这边的情况完全不了解。”
“所以就拜托了他带我去找房子。”
“说起来也是运气好。”
“后来突然下了雨,跑着去避雨的时候,刚好就走到了这里来。”
“正好碰到了这里的房东太太。”
“她人很热情,说三楼正好有个空房间,我就搬进来了。”
白石红叶的嗓音轻快,带着几分亲昵。
桐生和介已经完全搞明白了。
这白石红叶是故意的。
专门挑这种容易让人误会的话来说。
大概是从他这里听说了西园寺弥奈会给他送吃的事之后,借着搬家问候的理由,跑来捉弄人家。之前她的世界线描述也是这样,想看到今川织气急败坏的模样。
不知道她是哪里来的恶趣味。
窗外里吹进来一阵晚风。
西园寺弥奈低下头,看着茶杯里漂浮的茶叶。
“那真是太好了。”
“桐生医生一直都很照顾人的。”
她有些不知所措。
“是吗?”
白石红叶眼角的笑意似乎深了一些。
“那.……”
“那看来,西园寺君,你平时也受了桐生君不少照顾呢?”
这话听起来像是寻常的寒暄。
西园寺弥奈想开口。
想说桐生医生帮她清理过伤口,还想说桐生医生带她去发泄过之类的。
可是话到了嘴边,又觉得没有底气。
她算什么呢?
只是一个在市役所里连正式编制都没有的派遣员工。
现在甚至连这份工作都丢了。
公共职业安定所那边,推荐了国立高崎综合医院的一般医疗事务员岗位。
她去面试了,但直到现在都还没有消息。
而坐在对面的白石红叶。
是从东京来的。
是和那位看起来很吓人的今川医生一样,能在手术室里和桐生医生并肩作战的人。
自卑的念头,开始在心底里不受控制地往上冒。
要不还是算了吧。
反正自己也只是个微不足道的配角。
反正只要能远远地看着桐生医生就好了。
所以,她习惯性地想要退缩,想要把头低下去,用沉默来结束这场让她感到窒息的对话。
但……这里是她的家。
她看了一眼桐生和介,想起了上次。
那个深夜,桐生医生喝得大醉,身体歪倒在她的肩膀上。
是她一步一步把他扶上楼的。
还特意去给他买了很贵很管用的解酒药。
还有,第二天挂在她门把手上的那个明黄色的纸袋,和上面的便签。
平时被压抑着的小小占有欲,忽然就涌了上来。
。
明明是她先认识桐生医生的。
西园寺弥奈把头擡了起来,尽管心脏跳得很快,但她还是迎上了白石红叶的目光。
“是的。”
“之前我有几次,也多亏了桐生医生帮忙。”
“比如帮我修理坏掉的电器。”
“上次我们一起去市役所的时候,也是他一直在照顾我。”
她的话音落下。
电视机里,搞笑艺人正拿着纸扇敲打搭档的脑袋,引来一阵哄笑。
白石红叶看着眼前这个脸颊微红的女孩。
有意思。
原来不是戳一下就会躲起来的小兔子啊。
她意犹未尽,还想再说点什么。“好了,时间差不多了。”
但桐生和介已经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白石君,你那边的屋子应该还有不少东西要收拾。”
“早点回去吧。”
“西园寺,多谢款待,我们就不打扰了。”
他直接就做出了决定。
尽管白石红叶也没说什么太过分的话。
只是,一想到接下来大概会出现一名要他去做脊柱内固定取出术的病人,这局面就不太合适了。白石红叶倒也没有反驳。
她本来也就是想逗一逗这位邻家女孩,看看勇者大人平时生活的另一面。
现在目的已经达到了。
再待下去,可能就真的要招人烦了。
“那我们就先回去了。”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的下摆。
“今天真是打扰了。”
“西园寺君泡的茶很好喝。”
她微微欠身,礼仪周全。
“哪里,您客气了。”
西园寺弥奈也赶紧站起来。
把两人送出门外。
她倒也没有急着关门,而是站在门口,目送着两人。
“晚安。”
桐生和介回过头,说了一句。
“晚安,桐生医生。”
西园寺弥奈点了点头,这才轻轻地关上了自己的房门。
她背靠在门板上。
心跳得很快。
扑通,扑通。
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她其实很害怕。
害怕桐生医生会被那两个耀眼的女医生吸引。
害怕自己会再次变成那个缩在角落里,无人问津的胆小鬼。
西园寺弥奈走回起居室。
看着矮桌上那两个用过的茶杯,其中一个的杯沿上,还留着淡淡的水痕。
把茶杯收了起来,拿进厨房里的水槽。
打开水龙头。
水流冲刷着杯壁,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西园寺弥奈仔细地清洗着茶杯。
她不知道自己刚才的做法到底对不对。
她也不知道桐生医生会不会觉得她是个小肚鸡肠、喜欢争风吃醋的女人。
可是………
她就是不想放弃。
白石医生是很优秀,是从东京来的大医院里的医生。
今川医生也很优秀,是很厉害的上级医生。
但……
她还是不想把桐生医生让出去。
那个给了她合金球棒,告诉她可以宣泄愤怒的桐生医生。
那个带着她,夜闯市役所的桐生医生。
那个在喝醉后,安静地躺在榻榻米上,睡得像个孩子的桐生医生。
她不想把他让给别人。
洗完杯子之后。
西园寺弥奈重新把窗帘拉好。
她走到电视机前,把那个一直播放着搞笑综艺的频道关掉。
房间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她铺好被褥,钻了进去。
把那个合金球棒拉进了被子里,尽管还是像以前那样,把她冰得打了个激灵。
但这一次,她没有把它放出去。
而是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所以……
明天,明天要做点什么呢?
要不做玉子烧吧?
稍微多放一点糖?
桐生医生在医院里那么辛苦,吃点甜的,心情也会好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