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生和介平躺在床上,没有睡觉。
无数脊柱解剖结构的知识、影像资料、以及各种内固定物的拆除技巧,正在成为他记忆的一部分。椎弓根螺钉的植入角度。
连接棒的受力方向。
尾帽的螺纹结构。
还有那些被肌肉和瘢痕组织紧紧包裹着的金属尾部,如何用最小的创伤去暴露它们。
这一切,都变得无比清晰。
就像是他自己曾经在手术上,亲自拆除过成百上千次一样。
已收束白石红叶的世界线
获得奖励:脊柱内固定取出术·高级
这就是技能所带来的。
不仅仅是术式,连带着他对脊柱的认知,也提升了一个阶。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放在床头柜上的寻呼机。
没有任何动静。
屏幕是暗的,没有新的呼叫。
他不死心地拿过寻呼机,按下侧边的按钮。
绿色的背光亮了起来。
确实没有未读信息。
桐生和介只能无奈地把寻呼机放回原处。
接着,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尽管这样盼着能来个适应症病人,是有些不道德的,但他确实是有点想加班的。
想去切开皮肤。
想去分离肌肉。
想要握住螺丝刀去感受金属螺纹旋出的阻力。
很可惜,寻呼机就是不响。
这种心痒难耐的感觉,一直持续到后半夜,才被逐渐涌上来的困意所掩盖。
到了第二天。
4月30日,也是四月的最后一天。
桐生和介睡得晚,但好在今天是周日,不用早起去医院。
难得的清闲。
他打算充实一下自己,就在家里看看书之类的。
洗漱了之后,又去楼下便利店买了三明治和牛奶,吃个早午饭。
回到公寓里。
他在桌前坐下,从上面一摞书里抽出了一本医学专着。
是关于脊柱外科学的。
这本书他以前也翻过。
之前看的时候,遇到些复杂的脊柱解剖结构变异,或者高难度的翻修病例,还要停下来仔细思考。但今天不一样了。
他翻书的速度快了很多。
书上那些原本看起来有些晦涩的神经根走向、椎弓根的变异角度,现在看在眼里,显得顺理成章。甚至翻到后面的一些麻烦病例。
比如螺钉滑丝、连接棒断裂卡在软组织深处、或者是严重的骨质疏松导致内固定松动移位。他只是看一眼患者的术前影像学资料图,就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
从哪里切开皮瓣。
怎样避开那些脆弱的静脉丛。
用多大的力度去剥离粘连的肌肉。
甚至连使用哪一种型号的取出器械,都在脑海中演练得清清楚楚。
知识已经内化成了本能。
看书看进去了,时间确实过得很快。
转眼已经快到中午了。
桐生和介一口气把剩下的半本书翻完,合上书页,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感觉很好。
又看了一眼放在桌上的寻呼机。
依然没有半点动静。
有点遗憾。不过,想想也是。
脊柱内固定取出术,又不是什么需要争分夺秒的急诊手术。
既不是车祸导致的大出血,也不是不立刻切开复位就会死人或者截肢的重度创伤。
这就只是个择期手术。
那些背上打着钢板和螺钉的病人,通常都已经度过了骨折愈合期。
就算他们觉得酸痛不舒服,也都习惯了。
而且,这大周末的。
就算真有疼得受不了的,急诊的值班医生大概率也是给开点止痛药就打发回去,让周一再来看门诊。桐生和介把心思收了回来。
既然病人暂时还遇不到,那就先把手头上的其他事情理一理。
进阶卡·提升已有论文的级别(日整会志)
这个道具一直留在手里,也该提上日程了。
之前他写的那篇关于“损伤控制”的论文,现在还在走着出版流程。
医学期刊的审稿向来慢得出奇。
即便他在东京那个研讨会上,当着那么多教授的面,讲过了一遍核心理念,引起了不小的反响。但要真正发表,还是要在编辑委员会里走个过场。
首先是初审。
同行专家的匿名评议。
然后是二校,三校。
排版,印刷。
在这个没有互联网投稿系统的年代,每一份文件的流转,靠的都是邮政系统和传真机。
这一套流程走下来,少说也得两三个月。
至于说排队等待刊登位……
这倒是还好。
以这篇论文现在的分量,再加上他是“严重创伤救治指南修订委员会特别顾问”的身份。
插个队,把别人的文章往后挤一挤,是完全没问题的。
那么,接下来呢?
仅仅这一篇论文,还不足以让他在以后的各种权利名利争夺中,稳操胜券。
没有人会嫌文章烫手。
桐生和介拿起钢笔,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字。
B0学派。
也就是生物学接骨术。
他手里的那些技能,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已经把A0学派的坚强内固定理念发挥到了极致。但医学是不断向前发展的。
和A0学派不同,B0学派讲究的是保护血运,是微创,是间接复位。
只要骨折端的力线是对的就行。
骨折断端稍微有一点点错位没关系,关键是要让骨折周围的软组织活下来。
以及,在这个理念下,非常关键的髓内钉技术。
一根金属长钉。
直接穿进骨髓腔里,把断骨串起来。
打个比方,就像是在骨头内穿了一根糖葫芦签子。
这种固定方式,比起在骨头外面贴钢板,有着天然的力学优势。
由于是中心固定,抗弯曲能力更强。
而且不用剥离大片的骨膜,对骨折端的血运破坏极小。
病人术后能更早地下地走路。
在60年代到80年代的时候,A0学派和B0学派,在哲学理念上是激烈对立的。
主要矛盾,集中在对“稳定性”和“血供”的取舍上。
A0学派多少是有点执念的。
就像之前武田裕一给安藤太太做的手术。
要求骨折愈合必须绝对稳定。
即便要大范围切开皮肤、剥离骨膜,也得像木工一样把钢板锁死。
当然了。
在后世的临床实践中,两者已经惊天大和解。
B0不是要推翻A0。B0是对A0的补充和完善。
内固定的金标准,实际上就是“带有生物学理念的A0技术”。
医生们会根据骨折部位来灵活手术。
比如关节内骨折。
就是肘、踝关节之类的,就要求关节面必须100平整,否则会发生创伤性关节炎。
此时,必须解剖复位加坚强内固定。
而到了长骨骨干骨折。
只要腿不歪、不短、不旋转,利用髓内针或长钢板进行桥接,保护血运,长骨痂愈合。
这就是未来的趋势。
一些大型医院,比如东京大学附属医院,或者是庆应大学的医院,已经在尝试探索了。
尤其是针对下肢长骨折的治疗。
像是股骨和胫骨,髓内钉的优势就十分明显。
只不过,趋势归趋势。
现在真正在做这种手术的医生,还不是很多。
为什么?
因为难。
现在的髓内钉,大多是不扩髓的,或者是简单的扩髓钉。
把钉子打进骨髓腔里容易。
难的是怎么把钉子两头的锁钉给锁上。
尤其是远端的锁钉。
那是在骨头里面,肉眼是看不见的。
现在的医生们,既然没有先进的电磁导航系统,也没有带有激光瞄准功能的瞄准器。
想要把螺钉准确地穿过骨头、穿过髓内钉上的小孔,再穿过另一侧的骨头?
唯一的办法,就是靠X光机。
医生得穿着几十斤重的铅衣,站在C臂机的辐射下。
开着机器,一边照,一边找。
一次对不准?
就再照一次。
往往一手术下来,主刀医生吃掉的射线量,能赶上放射科医生一个月的份额。
这也就是为什么很多人不愿意做髓内钉的原因。
命是自己的。
为了做个手术,把自己搞得白细胞下降,甚至有患癌风险,实在是不划算。
除此之外。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贵。
现在的髓内钉器材,绝大多数都依赖进口。
瑞士的Synthes,美国的Stryker。
一套髓内钉系统,加上配套的工具,动辄就是几十万门。
而且很多还不在医保的报销范围内。
很多地方医院,甚至包括一些大学医院,在普及这种昂贵器材时,都面临着很大的压力。
病人承担不起,医保报销的比例又有限。
医院总不能倒贴钱吧。
不开玩笑,穷真的是一种病。
这些现实的沟壑,就这么横亘在理想与临床之间。
不是一腔热血就能轻易抹平的。
桐生和介靠在椅背上。
这就是时代的局限性,大家都在这种局限里尽量寻找一个不那么坏的答案。
也正因如此。
如果他能写出一篇关于优化远端锁钉技术,或者论证髓内钉在长期康复中经济效益的论文。再配合上“论文进阶卡”。
绝对能在日本的整形外科界再次掀起一阵波澜。
这件事,要好好规划一下。
正想着时。咚咚。
门外传来的敲门声很轻,在安静的午后显得有些单薄。
桐生和介把手里的钢笔放下。
他看了看时间。
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半了。
这个时间点来敲他门,动作还这么克制的,大概不是白石红叶了。
起身走到玄关。
扭开门锁,拉开铁门。
果不其然,是西园寺弥奈站在了门外。
“桐生医生。”
看到门开了,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有些腼腆的笑容。
“是西园寺啊。”
桐生和介侧过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
“进来吧。”
“不用……是,那就打扰了。”
她本能地想要退缩,但想到昨晚,还是克服了心里的那点胆怯。
脱下鞋子,整齐地摆放在玄关边。
她走得有些局促。
手里提着一个方形的保鲜盒。
透明的盒盖下,能看到整齐切开的黄色方块。
是玉子烧。
桐生和介走到矮桌前。
随手将几本摊开的医学专着合上,腾出一块干净的地方。
西园寺弥奈在垫子上跪坐下来。
她将保鲜盒放在桌面上。
“那个……”
“我刚才做午饭的时候,不小心多做了一些玉子烧。”
“想着一个人也吃不完。”
“所以·……”
“所以,就想拿过来给您尝尝。”
“如果不嫌弃的话……”
她的嗓音不大,带着点不太自信的轻柔。
其实哪里是多做的。
明明是昨晚在被窝里就计划好的,连鸡蛋都是早上特意去超市挑的最新鲜的。
甚至在调味的时候,还反复尝了好几次,生怕味道不够好。
“谢谢。”
桐生和介去厨房拿了两双筷子和两个小瓷碟。
他递给西园寺弥奈一双。
然后又伸手揭开了便当盒的盖子。
里面的玉子烧切成了整整齐齐的小块,金黄色的,表皮带着一点点焦褐色的纹理。
看起来就很诱人。
而且,还能看到上面还冒着热气。
显然是刚出锅就送过来了。
他夹起一块玉子烧,咬了一口。
囗感绵软。
很甜。
比普通的玉子烧要甜上几分。
那种温润的甜味在口腔里散开,带着鸡蛋特有的香气,确实让人觉得很舒服。
“很好吃。”
桐生和介给出了中肯的评价。
听到这句话,西园寺弥奈心里一直悬着的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您喜欢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