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在在品川区的旧档仓库里。
拿到病历后,桐生和介便打算直接去上野站,搭乘最近的一班上越新干线返回前桥。
毕竟,今川织还在顶着巨大的压力。
他正外走时,仓库办公桌上的那部座机电话,又响了起来。
仓管大爷接起后,就把他喊住了。
是安田一生打来的。
在电话里让他去一趟本乡的院区,说在整形外科的医局里等他。
桐生和介想了想,也就没拒绝。
这确实是个难得的机会。
脊柱外科,毕竞不是他最擅长的领域。
原田社长这六年前的旧病历,里面全是一些复杂的脊柱融合内固定数据。
正好可以请他帮忙看看。
也是因此,他在东京,一呆就是三天。
“教授。”
桐生和介微微欠身。
会议室里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他的身上。
西村教授端坐在办公桌后,看着他,面上没多少意外,也没有开口责备。
她是知道桐生和介去了东京大学的。
“桐生医生。”
武田裕一倒是对他这种无礼的举动感到十分不满。
刚才西村教授都已经定下了,要把原田社长后续的康复交到他的组里。
结果这人一推门,就不管不顾地说不同意。
这算什么?
在这第一外科的会议室里,还轮不到一个专修医来大放厥词。
“你不同意?”
武田裕一看着他,笑了一声。
“你以为这是在商量晚上去哪里喝酒吗?”
“既然来了,就找个位置坐下。”
他倒也没有发火,只是用长辈的态度说教着。
桐生和介没有接话。
径直越过长条形的实木会议桌。
走到了前面的阅片灯旁。
水谷光真看着他走过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想问什么,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而今川织看着他一副旁若无人的样子。
原本抿着的唇线稍微松开了一些。
桐生和介把手里的一个有些厚重的牛皮纸袋放在了桌面上。
解开上面缠绕的白线。
将里面的几张大尺寸胶片抽了出来,插在灯箱上。
“这是我从东京带回来的。”
“原田信子社长,六年前做的腰椎融合手术记录和影像资料。”
这话一出。
医生们互相对视,眼神交流着彼此的惊讶。
去查一位助教授的旧病历,这种事,不仅做了,还在会议室里面拿出来。
夸张哦。
市川明夫坐在后排,悄悄咽了口唾沫。
真去查了啊。
他平时去别的医局发个会诊单都要陪着笑脸。
可桐生君居然跑到东京的私立医院,把武田助教授的老底给翻出来了。
还堂而皇之地带到了全医局的面前。
“桐生医生。”
武田裕一靠在椅背上,语调依然平缓。
“你为了证明今1川医生没有失误,还大老远跑到东京,去翻原田社长的旧病历。”
“真是煞费苦心。”
“那么,找出什么问题了吗?”
他的话里带着几分嘲弄的意味。
当年那手术,他做得再标准不过。
减压充分,植骨确实,螺钉的咬合也是教科书级别的。
“没有问题。”桐生和介坦然地回答。
武田裕一的手艺在六年前就已经非常成熟了。
从切开皮肤到分离肌肉,从植入椎间融合器到最后的缝合。
每一个步骤,每一项操作。
没有伤到神经。
没有打穿骨皮质。
完全符合标准,没有任何违规的地方。
因此,他的本意,也不是去抓武田助教授有没有失误。
然而,会议室里的人互相看了看。
高桥俊明都觉得自己听错了。
没有问题?
那桐生前辈刚才在门口大喊不同意,难道只是在虚张声势?
水谷光真有点傻了。
本来还指望桐生和介能拿出什么决定性的证据来翻盘。
结果就这?
这不是把自己的脸伸过去让人打吗。
今川织站在一旁。
她看着桐生和介的侧脸。
以她对他的了解。
这人是个利己主义者,绝不可能做这种没有意义的事情。
“所以,你是觉得病例讨论会太无聊,想给大家讲个笑话?”
武田裕一终于忍不住笑了。
“。”
桐生和介右手虚按了一下,示意他不要说话。
然后,拿起指示棒。
红色的圆球轻轻点在X光片上。
“单看手术本身,确实是没有问题的。”
“但这四根螺钉打进去之后,原田社长的腰椎就被固定死了。”
“今川医生做了一完美的人工髋关节置换术。”
“对于髋关节来说,这是最好的结果。”
“但是。”
“对于上面那段已经被武田助教授固定死的腰椎来说呢?”
他转过头,看向武田裕一。
“骨盆回正了。”
“但腰椎被这四根螺钉卡着,回不去。”
“坐骨神经就会受到压迫,产生放射性的疼痛。”
“这就是髋脊综合征的病理基础。”
这番话有理有据。
把六年前的腰椎手术和现在的髋关节置换术,连接了起来。
在场的都是医生。
稍微顺着这个思路想一想,就能发现这其中的力学逻辑,确实没有是可以说得通的。
“一派胡言。”
武田裕一终于收起了笑容。
“桐生医生。”
“先不说你这是一个还没有经过大规模临床验证的边缘理论。”
“就算真有你说的这种力学传导。”
“六年来都没有出问题,怎么偏偏在做完髋关节置换之后就出问题了?”
他丝毫没有要退让的意思。
桐生和介的这些话,当初在西村教授的办公室里就说过了。
现在不过是拿着病历,又说了一遍。
没有被广泛接受的理论,在大学医院的会议室里,和空谈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这就想让他认错?
太天真了。
桐生和介倒也不急。
武田裕一的话,确实问到了重点上。
他转过身,从刚才带来的纸袋里,抽出了三份叠厚厚的打印纸。
往前走了一步。分别将放在一正两助的三位教授面前。
“西村教授,这是我写的论文初稿。”
“嗯?”
西村教授当即皱了皱眉头。
论文。
可不是想写就能写的,最起码也要提前跟她打过招呼。
就算是被小笠原教授看重,这也太没规矩了。
她耐着性子,拿起来看了看。
《脊柱骨盆矢状面失代偿与髋脊综合征的临床相关性研究》
第一作者,桐生和介。
第二作者,安田一生。
那没事了。
水谷光真立刻伸手,将面前的文件拿了过来。
只看了几眼,就忍不住挑了挑眉。
里面的结构极其完整。
从生物力学的受力模型分析,到临床症状的归纳总结。
甚至还引用了大量相关病例数据。
这哪里是什么初稿啊?
这分明就是一篇可以直接投给《日整会志》的高质量学术文章!
水谷光真翻阅的速度很快。
越看,心里的底气就越足。
但武田裕一的脸色就有些不太好看了。
他当然知道安田一生是谁。
东京大学的助教授,在脊柱领域的话语权,比他这个群马大学的助教授要大得多。
有安田一生的背书,这论文的分量就完全不一样了。
这就是桐生和介在东京呆了3天的原因。
刚开始的时候。
他只写了个标题,就想着用“进阶卡·提升已有论文的级别(日整会志)”,走一下捷径的。结果发现不行。
没办法。
他只能一边和安田助教授讨论,一边把框架草稿给搭了起来。
这确实是个苦力活。
有了这个基础。
进阶卡就发挥了作用,直接将这篇论文框架提升到了能在《日整会志》发表的程度。
帮他补全了其中的病例和数据。
连错别字都改掉了。
当然,桐生和介是抽样随访了里面的病例的,确保不是瞎编的。
今川织眨了眨眼睛。
什么意思?
不是去东京查旧病历吗?
怎么忽然就掏出了一篇能上顶级学术期刊的论文?
还是脊柱相关的?
会议室里此时安静得出奇。
西村教授戴着眼镜,看论文看得很仔细。
如果这能刊登在《日整会志》上,那就不是什么边缘理论,而是前沿的学术成果。
在座的医生们即便没看到论文。
不过,光是看三位教授的反应,也猜到了个大概。
市川川明夫坐在椅子上。
有点想欢呼。
有点想庆贺。
桐生君果然还是那个桐生君。
他看了看身边的高桥俊明,这位后辈正瞠目结舌,完全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这就对了。
武田裕一将手里的打印纸放回桌面上。
“桐生医生,准备得很充分。”
他的声音依然很稳。
“但一篇论文,也只是代表了学术上的观点探讨。”
“不能作为临床诊断的绝对标准。”“更不能直接证明,原田社长现在的腿痛,就是因为我六年前的手术造成的。”
他还在嘴硬。
如果没有原田社长本人的确诊结果,这一切就只能停留在推测阶段。
对此,桐生和介也不意外。
就在会议室里的气氛僵持不下时。
会议室的双开的木门,再次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原田雅人先走了进来。
他用手撑着门。
紧接着,
白石红叶和康复科的山口健太,两人一左一右,搀扶着中间的老妇人走了进来。
那是原田信子社长。
她双手握着铝合金的助行器,一步一步挪动。
尽管走得有些吃力。
但脚步很稳。
没有之前那种牵扯到神经的酸痛。
没有下意识地想要弯腰躲避疼痛。
众人的目光,落在原田社长身上,满是错愕。
病人通常都是待在病房里的,直接来到医生们的总病例讨论会现场,这可是极少见的情况。不过……
真的能走了啊?
不是说只要一下地就会疼出冷汗吗?
白石红叶对着桐生和介,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深渊里的诅咒,已经被大魔法师的净化术暂时压制了哦。
桐生和介假装没看懂。
水谷光真赶紧站了起来。
“原田社长。”
“您怎么过来了,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应该多在床上休息的。”
他赶紧拉过一把椅子,请她坐下。
“真抱歉,打扰到你们开会了。”
原田社长停下脚步,在助行器上稍微借了点力。
“今川医生,桐生医生。”
“之前是我固执了。”
“刚才白石医生帮我打了一针之后,现在下地行走,真的不疼了。”
“原来真的是腰上的问题。”
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歉意。
局麻药暂时麻痹了受压迫的神经根,牵扯的放射性疼痛就消失了。
这就是最直接的临床证据。
“桐生医生。”
原田雅人也微微欠身。
“对于质疑您和今川医生的事,非常抱歉。”
这态度转变之大。
让在场的人都有些没反应过来。
桐生和介倒是神色如常。
就在他来会议室之前,是专门给安田一生打了个电话的。
既然原田社长迷信权威。
那就信呗。
东京大学整形外科的助教授,够权威了吧?
安田一生在电话里跟原田社长详细解释了髋脊综合征的原理,并且再三说明,局麻测试是非常安全且必要的。
原田社长当即同意了做诊断性治疗。
本来,还在东京的时候,桐生和介是想让安田一生亲自来一趟的。
可惜被无情拒绝了。
说让他不要得寸进尺,能打个电话解释一下已经是破例了。
不过,这也就够了。
理论基础有了,论文病例数据有了,临床诊断的证据也有了。
事已至此。
西村教授点了点头。
“既然原田社长的症状已经明确。”
“那接下来的治疗方案,我们会重新进行评估和调整。”
“您先回病房好好休息。”
她眼神示意了一下。
山口健太和白石红叶便要把原田社长扶出去。
接下来,就是内部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