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木医生躺在处置床上。
由于失血和疼痛,他的脸色显得非常苍白,嘴唇有些干燥。
他转过头去。
他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了桐生和介身上。
对方站在一边,手里拿着刚才用过的敷料包装袋,正准备扔进医疗废物桶。
大木医生的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
他知道,桐生医生不是一个无的放矢的人。
在沼田市综合医院工作了这么多年,他见过太多因为一时冲动而导致的医疗悲剧。
外科医生,最忌讳的就是把希望寄托在不切实际的幻想上。
但是他觉得自己可以赌一次。
松田部长作为行政管理人员,考虑问题的时候,更多的是从医院的规章制度和免责角度,会想要稳妥一些的做法。
而他是看过所有关于桐生和介的报道的。
倒不是追星。
别人看的是英雄主义。
而他看的是自己在医学院时的梦想。
桐生和介的一次采访,让他印象极为深刻。
是在大学医院里,做的一平平无奇的胫骨平骨折手术。
没有阪神大地震时的惊心动魄。
没有东京沙林毒气事件时的兵荒马乱。
就只是一乏味到无聊的切开复位内固定手术。
但在寥寥几个镜头中,桐生和介的每一个操作,都展现出了一种令人畏惧的精准。
如何避开皮下静脉网。
如何在不破坏多余软组织的情况下,暴露出骨折断端。
甚至不用透视就完成最完美的解剖复位。
见微知着。
能把一基础手术做到那种程度的人,绝对不是媒体炒作出来的花架子。
大木医生咬了咬干燥的嘴唇。
“松田部长。”
“我,我不想转院。”
“我希望,能让桐生医生试试。”
他开了口,嗓音沙哑。
相比于起躺在救护车上颠簸几个小时,去面对一个未知的结局,他更想在这里赌一次。
反正都是听天由命。
松田部长他皱着眉头看了他一眼。
这大木医生是不是因为失血过多,已经有些意识不清了?
怎么也跟着胡闹起来?
“大木医生。”
“这是您自己的手。”
“请不要在这种时候意气用事。”
急救队员也在旁边帮腔。
“大木医生。”
“救护车已经在外面等了。”
“前桥那边虽然要等,但毕竞有最好的专门医。”
“我们现在出发,路上稍微开快一点,不会耽误太久的。”
他也是一番好意。
大木医生却只是摇了摇头。
他没有再去看松田部长,也没有去看急救队员。
只是固执地把目光停留在桐生和介的身上。
“拜托了。”
他的声音很轻。
但在有些杂乱的处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真切。
松田部长觉得有些头疼。
病人自己要求在这里做。
还是本院的资深医生。
这就不能简单地用一句转院来打发了。
他转过头,看向桐生和介。
这位罪魁祸首就这样安静地站在那里。
既没有借机去游说,也没有因为别人的质疑而生气。
就好像刚才提出要做手术的人不是他一样。
不过这其实不能怪他。因为他的注意力,被视网膜前浮现出了一抹熟悉的浅红色光幕吸引。
已收束白石红叶的世界线
获得奖励:显微镜下外周神经探查与吻合术·高级
随着文字的显现。
海量的医学知识和肌肉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大脑。
外周神经的微观解剖结构。
神经束膜的分布走向。
如何在显微镜的视野下,用最轻微的力度夹起神经外膜。
如何在使用非常细的尼龙线时,保持手指的绝对稳定。
打结的技巧,进针的角度。
这一切,深深地烙印在了他的神经回路上。
就像是他已经在显微镜前,日复一日地练习了十几年一样。
“桐生医生。”
松田部长最终还是开口了。
“你以前,在大学医院里,主刀过类似手术吗?”
他问得直白。
就算想要答应,那总也要有一个能说服他的理由吧。
哪怕桐生和介只是说一句以前在哪个哪个医生的指导下实操过。
他都能给找个阶,顺水推舟。
桐生和介看着松田部长。
“我跟过不少显微外科的手术,也在显微镜下做过血管吻合。”
他诚实地给出了回答。
松田部长听完,眉心的褶皱加深了几分。
仅仅这样,是不够的。
外周神经和肌腱的吻合,不是光靠看就能学会的。
“那很抱歉,桐生医生。”
“这种复杂程度的手术,不是专修医能够独立承担的。”
“这也是为你好。”
他摇了摇头。
说实话,松田新一作为部长,不管不顾地就让桐生和介做手术也是可以的。
在手术室里,谁执刀,谁负责。
再加上这也是大木医生自己的要求。
要是真的不幸出了什么医疗事故,真正担责的不是别人,而是桐生和介自己。
跟他是沾不上边的。
局面似乎陷入了僵局。
松田部长自己也做不了这种精细的手术。
急救队员手里拿着交接单,也不知道是该推车走还是继续等。
就在这时。
白石红叶眼珠子转了转,看向了桐生和介。
“那个……”
“今川医生今天不是在休假吗?”
“把她叫过来呀。”
说话时,她的眉眼弯了弯。
要是那个总是把钱挂在嘴边的女医生,火急火燎地赶到这家乡下医院。
一进来,就看到自己和勇者大人站在一起,并肩作战。
想必脸上的表情一定会很精彩吧?
桐生和介看了她一眼。
此女,心思不纯。
但……
这也确实是个说得过去的办法。
从前桥市到沼田市,今川织如果立刻出发,时间上是勉强能赶得上的。
可以先送大木医生进手术室,做麻醉准备。
然后先把创面的初步清创完成。
等今川织到的时候,正好可以直接洗手上,做核心操作。
这个提议让在场的医生的眼前一亮。
其中也包括松田部长。
今川织的名字,在关东地区的整形外科圈子里是很有知名度的。
三十岁出头的顶尖专门医,想不认识都难。
如果是她来……
那这手术的安全性和成功率,肯定是没有疑问的。最重要的是,这样就不用承担转院路上的二次损伤风险,也不用去前桥市的留观室里苦等。桐生和介走到病床前。
“大木医生,你觉得呢?”
“好,麻烦了。”
大木医生点了点头。
即便他选择相信桐生和介,但如果不用赌,那肯定是最好的。
“不过,要请今川医生过来做紧急手术,出诊费和感谢礼金上可能会……”
桐生和介没有把话说完。
但在场的也不是小孩子了,都能听懂。
以那个女人的性格,如果没有足够的心意,即便她无所事事地在看电视,也绝对会找个借口说在忙的。“没问题。”
大木医生一口答应下来。
只要能保住手,钱能解决的问题,根本不算什么。
哪怕是掏空几个月的工资,只要能把今川织请来,那也是值得的。
松田部长点了点头。
“我这就去办公室,找本部医院的医务科,看看能不能查到今川医生的日程和联系方式。”他一边说着,一边就要往外走。
在现在这个年代,要找一个在休假的医生,确实不是件容易的事。
“松田部长。”
桐生和介开了口,叫住了他。
松田部长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眼神里带着些许疑问。
“我有她的联系方式,可以帮忙问一下。”
“那就拜托了。”
松田部长当即应下。
如果有私人联系方式的话,那确实比一层层上报要有效率,能省下不少时间。
至于会诊的手续,晚点再补上就行了。
桐生和介走向处置室角落里的那壁挂式电话。
他拿起听筒,拨通了传呼的服务热线。
听到提示音后,按下了几个数字。
接着,又输入了这间处置室的内线分机号。
挂断电话。
桐生和介转过身,靠在墙边等待。
白石红叶偏着头,看着他。
“桐生君。”
“你按的数字代码,看起来不像是医院里用来呼叫急诊的常规代码呢。”
有这么多外人在,她收起了自己的中二本性。
她当然知道桐生和介按的是什么。
如果在医院里遇到了紧急情况,需要呼叫上级医生,通常会发送特定的医疗代码。
比如“999”、“333”之类的。
直接发这种带有日常问候性质的数字。
这可不像是普通的上下级医生之间会有的交流方式。
“嗯。”
桐生和介随口应着。
处置室里一时之间安静了下来。
大木医生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
麻药的作用还没有完全发挥。
他还能感觉到手腕上传来一阵一阵的钝痛。
过了大概两分钟后。
墙上的电话忽然就响了起来。
听筒那边传来了今川织熟悉的声音,背景音里还夹杂着几声微弱的呼叫铃声。
“什么事?”
她没有问是谁。
因为除了桐生和介之外,就没有人会给她发这种信息,问她在干什么。
“前辈,你在哪?”
“在外面的一家私人医院里值班。”
今川织倒是没有隐瞒,很直白地回答了。
放假期间,她自然是不会闲在家里休息的,早就联系好了几家关联医院,跑去兼职赚外快了。“是这样的………”
桐生和介把这边发生的事情,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尤其最后还着重强调了大木医生会好好答谢她的。
今川织安静了几秒钟。
她很清楚这种伤势的麻烦程度。
是一需要高度集中精力的显微外科大手术。“不行。”
然而,她却给出了一个让人意外的回答。
“我过不去。”
“前辈在忙?”
“对。”
“我这里刚好接了一个急诊,病人已经在手术上麻醉了。”
她是有职业操守的。
既然病人已经上了,就算天塌下来,她也得先把手里的刀放下再说。
这个意外情况,桐生和介也确实没有预料到。
“前辈,打扰了。”
他准备挂断电话。
“等一下。”
今川织却突然叫住了他。
“你那边实在找不到人了?”
“没有,松田部长原本是打算把人转去前桥市的。”
“那你呢,你不是人?”
今川织反问了一句。
“你跟着我做了多少次手术了?”
“哪一次你在一助的位置上,不是把解剖结构处理得干干净净?”
“而且……”
她停顿了一下。
“上次在草津町立医院时,大田原刚的那手术。”
“你用100的尼龙线缝合血管,做180度二定点法吻合,精度和稳定性,在专门医当中也是数一数二的。”
“你干嘛不自己做手术?”
“外周神经的和肌腱,处理起来比血管更复杂一些。”
“但你应该没问题。”
“不管怎么说,再差也差不过让病人一路颠簸转院去前桥,然后再干等上好几个小时吧?”她对桐生和介有着极大的信心。
尽管有些冒险,但在这种情况下,也算是一个折中的方案。
桐生和介正想要说些什么。
而今川织那边,似乎有人在叫她。
“先不说了,我要去洗手了。”
她急急地说了句,电话就被直接挂断了。
听筒里只剩下单调的忙音。
桐生和介把电话放回原处。
松田部长走近了两步。
“今川医生怎么说?”
“她那边有急诊手术走不开。”
桐生和介如实转达。
处置室里的众人互相对视了一眼。
尽管听不到电话那头的完整内容,但也都从桐生和介的只言片语里猜出了个大概。
白石红叶感到期待落空的,面上表情十分可惜。
不过,这倒是给松田部长提了个醒。
既然今川医生过不来,那是不是也可以找其他在这个领域有专长的医生过来?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一位同学。
森田良一。
在筑波大学的附属医院里工作,是专门医。
他记得前几天通电话的时候,对方说这周末会回沼田市的老家处理一些私事。
算算时间,今天应该正好就在这里。
“等一下。”
“我刚好有位大学同学,也可以问问。”
“看看他有没有时间过来。”
松田部长拿起了那个刚刚被放下的电话听筒。
桐生和介站在一边。
这倒是个意料之外的发展。
等待了半分钟之后,电话就接通了。
松田部长简单地寒暄了两句,便直奔主题,把这边的突发状况说了一下。
“好,真是太感谢了。”
“那我们先做麻醉和术前准备,等你过来就可以直接上了。”
放下听筒。
松田部长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轻松。
他的这位同学,平时在饭局上可没少谈论他在大学医院里主刀过的各种手术。
能在筑波大学医院里当专门医的,总归是有点本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