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手术室内。
白石红叶从推车上拿过已经抽好药液的注射器。
她要做的是臂丛神经阻滞麻醉。
既能提供完善的镇痛和肌肉松弛,又能让患者保持清醒,术后不会有全麻苏醒期那种难以忍受的疼痛。大木医生平躺在手术上。
他的右臂被外展固定在旁边的手部手术托板上。
食堂里的那场意外来得太快,镰刀造成的切割伤从前臂掌侧一直延伸到了手腕附近。
急诊用的临时止血带换成了气压止血带。
白石红叶拿着神经刺激器的连接线,将电极片贴在大木医生的皮肤上。
接着用刺激器定位之后。
将注射器里的局部麻醉药液缓缓推入。
“好了。”
“大概十五分钟后完全起效。”
白石红叶退后半步,把用过的医疗器械丢进废物桶。
她走到麻醉机后方坐下,在记录单上写下给药时间和剂量。
大木医生看着天花板。
麻药的效果开始显现,右臂传来一阵沉重感。
钝痛感在一点点消退。
手术室外。
松田部长站在更衣室的门口。
“桐生医生。”
“大木医生平时在第一外科,负责了不少门诊的工作,帮了我很多忙。”
他一边说,一边斟酌着词句。
“你刚说你在本部医院里面跟过许多显微手术。”
“想必对流程已经很熟悉了。”
“那能不能先去帮忙做个清创?”
“把创面清理干净,等森田医生到了,你继续当一助,协助他完成后续的手术。”
“也是一次不错的学习机会。”
松田部长把话讲得很妥帖。
“好的。”
桐生和介也没拒绝,答应了下来。
清创是显微外科的灵魂。
如果没有干净的基底,后续重建的神经和血管,就像是把房子盖在流沙上。
换好刷手服,戴上口罩和手术帽。
再按照标准的七步洗手法开始清洗双手和前臂。
举着双手走进手术室内。
白石红叶坐在高脚凳上发着呆,见他进来,顿时坐直了身子。
“桐生君,你要主刀吗?”
“只是做清创。”
“你真的只做清创?”
“嗯,松田部长是这么安排的。”
桐生和介随口答了几句。
白石红叶撇了撇嘴,但也没有说什么。
巡回护士走了过来。
她的手里拿着一套崭新的四倍手术放大镜。
“桐生医生,我来帮您戴上。”
“多谢。”
桐生和介微微低头。
巡回护士帮他把放大镜戴好,仔细地调整着松紧度。
“可以了。”
弄好了之后,她便退后了两步。
在沼田综合医院工作了有些年,见过不少从前桥市分派下来的医生。
这种时候,多半会显得有些局促。
要么是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要么是拿着生理盐水不断地冲洗,等着上级医生来接手。
桐生和介站在手术前。
器械护士将基础的清创工具摆在托盘里,推了过来。
在她看来,接下来的流程就很固定了。
用生理盐水大量冲洗,把表面看得见的血污洗掉,最后用无菌纱布盖上,等那位从筑波大学附属医院来的专门医接手。
这也是最稳妥的做法。
如果不熟悉手部的解剖结构,盲目处理只会造成二次损伤。
“生理盐水,准备冲洗。”
后续也确实如她所想的那样。
桐生和介将大量的生理盐水被倒在创面上,把那些混杂着血块的组织冲刷干净。
处置室里已经冲洗过一次,但那是紧急处理。
进了手术室,还要二次冲洗。
阻滞麻醉后,肌肉完全松弛,能撑开伤口深处,发现那些藏在肌肉间隙、肌腱鞘里的血块和异物。“组织剪。”
桐生和介伸出手。
接下来,是修剪那些失去活力的坏死组织。他每一剪下去,都没有多余的停顿。
坏死的皮下脂肪被清理掉。
创面逐渐变得清晰。
器械护士在一旁看着,觉得有些心惊胆战。
太果断了吧?
她以为这位桐生医生遇到看不清的地方就会停下来求助,或者反复询问这里能不能剪。
尽管她只是个器械护士,但也遇到过这种情况。
尤其是是那种年纪不大的小医生。
“显微镊。”
桐生和介接过镊子,在深层的肌肉间隙里翻找。
大木医生的伤口很深,镰刀不仅切断了肌腱,正中神经和尺神经也断了。
神经断端通常会因为肌肉的回缩而藏在很深的地方。
如果是经验不足的医生,找这些断端都要花上大半个小时。
桐生和介用镊子轻轻拨开一块血肿。
白色的神经束露了出来。
“60的普罗林线。”
器械护士拿出一根细小的缝合线,递了过去。
桐生和介在神经的外膜上穿了一针,打了个松散的结。
没有把神经缝合起来,只是做了一个标记。
这根线就像是一个路标,留给后面接手的主刀医生。
尺神经,正中神经。
桡动脉的断端。
还有几根主要的肌腱。
桐生和介将它们一一找了出来,用不同颜色的缝线做了标记。
“冲洗。”
桐生和介最后要了一次生理盐水。
将创面彻底冲洗干净后。
“无菌纱布。”
他用湿纱布将创面覆盖起来。
“清创结束了。”
桐生和介把手里的器械放回托盘。
他往后退了一步。
巡回护士赶紧上前,帮他解开了头上的放大镜。
器械护士看了看墙上的钟。
不到半个小时。
这位桐生医生,年纪轻轻的,就能做到这么快了吗?
也是这时。
滋……
气密门向两侧滑开。
松田部长走了进来。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位看起来四十多岁的中年医生。
“森田君,真是麻烦你跑一趟了。”
松田部长陪着笑。
“哎,松田君,你太见外了。”
森田良一佯装不满,板着脸说了一句。
实际上,他心里是有些怨言的。
好不容易放个假回老家处理点私事,结果刚吃完饭就被电话叫了过来。
他是真不想来。
手外伤的急诊。
切断的神经和血管,会在肌肉的牵拉下回缩到深处。
要在满是鲜血和肉块的创面里,去把那些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神经束找出来。
不仅费眼睛,还极其耗费体力。
做完这种手术,肩膀和脖子都要酸痛好几天。
尤其是刚到医院时,听说手术室里面已经在做清创了,还是个从群马大学下来的专修医,叫桐生和介。他心里的烦躁又添了几分。
一个专修医而已。
懂什么清创?
估计也就是拿着水管一通乱冲,把里面的组织搅得一团糟。
等下上了手术,肯定是个烂摊子。
要在那种血水里捞神经,想想都让人觉得头疼。
森田良一举着双手。
他看了一眼桐生和介,然后当没看见,走到主刀位置上。
“松田君。”
森田良一转过头来。
“手部神经吻合是非常精细的操作。”
“你来给我当一助吧。”
“两个人配合起来也顺手一些。”
他直接安排了位置。
松田部长愣了一下,面露难色。他刚才在更衣室外面,可是亲口答应了让桐生和介当一助,跟着森田医生学习的。
现在对方直接点名要他当一助。
这就有些难办了。
“森田君。”
“桐生医生是群马大学本部医院派下来的专修医。”
“他刚才给大木医生做了前期的处理。”
“不如让他来当一助,好好看你的操作,好好学一学?”
松田部长试探着问了几句。
而森田新一尽管是专门医,但平时主要做的是一些常规的创伤骨折,不是手外科的专科医生。显微手术,以前也做过几次。
可那都是在大学医院里,有完善的设备和团队配合。
“这怎么行。”
于是,他直接拒绝了。
“松田君,这种涉及神经和血管的手外伤,还是得由经验丰富的医生来配合才行。”
“桐生医生想学习的话,可以来当二助。”
“多看看也是好的。”
他说得理所当然。
松田部长觉得有些下不来。
“我没意见。”
桐生和介却主动往后退了一步,把一助的位置让了出来。
“我来当二助,麻烦森田医生多指教。”
他顺水推舟,把阶递了过去。
对他来说,只要不是站在主刀位,那么,一助和二助其实没太大的区别。
松田部长松了一口气,投来一个感激的眼神。
“那就开始吧。”
森田良一在主刀的位置坐下。
巡回护士上前,帮他调整好座椅的高度。
这手术显微镜是单人双目镜的配置,也就是说,只有主刀能够看清显微镜下的术野。
一助和二助都只能凭肉眼观察,或者是看着墙上的外接监视屏幕。
揭开纱布后。
森田良一将双眼凑近显微镜的目镜。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接手一个专修医做过的创面,无异于在垃圾堆里找金子。
肯定是到处都在渗血。
那些断裂的神经束,估计早就缩回了肌肉深处。
等下还得费大力气去翻找。
他一边踩下脚踏板,调整着显微镜的焦距,一边已经想好了要怎么训斥桐生和介乱来。
术野渐渐变得清晰。
创面干干净净。
没有多余的血块,也没有被粗暴翻搅过的坏死组织。
森田良一眨了眨眼睛。
看错了吧?
他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再看一遍。
不仅如此,在几处最关键的肌肉间隙里,赫然留着几根不同颜色的极细缝线,打着松散的结。就像是路标一样。
红色的标记着动脉,白色的标记着神经,蓝色的标记着肌腱。
这哪里是什么烂摊子?
森田良一擡起头,看了一眼对面的桐生和介,只见对方面无表情,好似一切都理所当然。
器械护士在旁边看着,心里直犯嘀咕。
怎么森田医生还不开始?
难道是情况太糟,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她回想起刚才桐生和介清理创面时的果断,难道是太莽撞了,结果弄坏了大木医生的手吗?“森田君?”
松田部长在一助的位置上,看着他半天没动静。
“怎么了,是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
森田良一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
“前期的清理工作做得还算过得去。”
“基础还行。”
“省了我不少重新清理的时间。”
他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
估计是因为刚好这几根神经都没有回缩得太厉害,所以被对方瞎猫碰上死耗子了。
“准备显微持针钳。”
“要100的尼龙线。”
手术正式开始。
森田良一的操作变得极其简单。
有了提前做好的标记,最耗费时间的寻找断端这个步骤,被完全省略了。
他只需要把两头拉过来,对齐,缝上。
整个过程流畅得不可思议。
“森田君,你这手艺真是越来越熟练了啊。”松田部长忍不住夸赞了一句。
他尽管看不清显微镜里的具体情况,但能感觉到手术的进度非常快。
森田良一的速度,比他印象中要快得多。
“做多了自然就快了。”
得到夸奖,森田良一手里的动作更流畅了。
“这还不算什么。”
“在大学医院里,比这还要复杂得多的外伤,我每个月都要做上十几。”
“前几天。”
“我还主刀了一例双侧前臂完全离断的再植手术,那才叫耗费精力。”
“整整在上站了十四个小时。”
他随口扯了个大概的情况。
在下级医院的医生面前,大学医院的专门医总是有着天然的优越感。
松田部长连连附和,表示赞叹。
桐生和介站在二助的位置上,安静地拿着吸引器。
双侧前臂完全离断再植?
那需要多组医生轮番上阵,光靠一个不是手外科专科的专门医。
十四个小时是绝对做不完的。
不过他没有拆穿。
吹嘘这种事情,大家心知肚明就好,没必要去驳了别人的面子。
由于手术没有难度,森田良一闲着也是闲着。
“桐生医生是吧?”
“你刚才的清创做得还算凑合。”
“在群马大学那边,是谁负责带你的?”
他话锋忽然一转,用一种前辈考校后辈的口吻问道。
“是今川织医生。”
桐生和介如实回答。
“今川医生啊。”
森田良一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想了几秒钟。
“听说过,是个还算有些本事的专门医。”
“不过。”
“女医生在外科领域,终究还是有些局限性的。”
“体力跟不上不说,遇到这种大手术,往往缺乏决断力。”
他以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点评着。
桐生和介只觉得好笑。
要是让今川织听到这些话,大概会直接拿着手术刀比划到他的脖子上吧。
“森田君说的是。”
松田部长赶紧站出来打了个圆场。
“今川医生在我们北关东这边,也是难得的人才了。”
“人才到处都有。”
森田良一却不以为然。
“关键还是要看在哪里发展。”
“群马大学的医局还是讲座制,已经跟不上时代了。”
“像我们筑波大学,这种新构想下的大学医院,才是值得奋斗终身的事业。”
“好了。”
他手里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
神经外膜缝合完成。
肌腱断端对接完成。
血管吻合完成。
原本预计需要三四个小时的复杂手术,仅仅用了两个多小时,就已经接近了尾声。
“松田君,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森田良一直起腰,微微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肩膀。
他并没有打算善始善终地把皮缝完。
这也是一种惯例,体现了上级医院医生的地位。
“辛苦森田君了。”
松田部长立刻接过主刀的位置。
桐生和介则接替了原来的一助位置,开始配合着缝合皮肤。
“患者的生命体征平稳。”
白石红叶在旁边通报了一句。
森田良一正把带血的手套脱下来扔进废物桶。
听到这话,便看了她一眼。
“这位麻醉医生,也是从群马大学派来的吗?”
他问松田部长。
“白石医生是从东京那边来交流的。”
松田部长一边缝合一边回答。
“东京来的?”
森田良一立刻来了点兴趣。
“哪家医院的?”
“是旧时代的讲座制医院,东京大学附属医院。”
白石红叶笑了笑,自己回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