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急队员的手已经放在了平车的栏杆上,正准备推着伤员往外走。
桐生和介突然往前走了一步。
挡在了平车的前面。
“请等一下。”
他对着那位准备推车的救急队员说了一句。
处置室里的几个人都转过头来,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松田部长皱起了眉头。
“桐生医生。”
“我知道你想帮忙,只是断指再植需要非常精细的显微操作。”
“断肢再植的黄金时间是六到八个小时,从这里过去那边,也就是一个多小时的路程。”
“时间上完全来得及。”
“而且,正好过去的时候,那边的手术室也空出来了。”
“转院是最好的选择。”
他怕桐生和介搞不清状况,便多解释了两句。
大木医生那是没得选。
可现在,在有更好选择、且时间还算充裕的情况下,没有理由把这种高难度手术留在地方医院。几个警察听了,也觉得去前桥市更稳妥。
他们不懂显微外科,但也知道大学医院的条件肯定比这里好。
“桐生医生。”
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警察上前了一步。
“多谢您的好意。”
“不过,我们还是希望能去设备更好、医生经验更丰富的大学医院去治疗。”
他对着桐生和介鞠了一躬。
救急队员见状,便准备继续推车。
桐生和介却没有让开。
这里又不是不具备条件,只要安排得当,两手术交替进行完全来得及。
让伤员在路上颠簸一个多小时,实在没有必要。
“这两手术完全可以留在这里做。”
桐生和介看着松田部长,把自己的想法提了出来。
处置室里的杂音似乎停了一下。
森田良一站在旁边,刚刚还在享受着几个警察和松田部长的道谢。
听到这句话,他转过头来。
两手术一起做?
这小子到底在说什么胡话。
现在还想让他一个人连轴转,把这最高难度的断指再植也一起做了?
真把他当成是不知疲倦的机器了。
森田良一笑了两声。
“桐生医生是吧?”
“断指再植可不是缝合两块皮肤那么简单。”
“显微外科的手术,对术者的专注度要求极高。”
“我刚才已经答应了接手大木医生的手术。”
“不管是从体力上,还是从对病人负责的角度考虑,我都不可能在同一时间处理两这么复杂的显微重建。”
他把话说得很圆满。
既展示了自己作为专门医的专业素养,又顺理成章地把麻烦推了出去。
这番话说出来,旁边的几个警察连连点头。
“森田医生。”
桐生和介看了他一眼。
“你误会了。”
“我的意思是,这两手术,都交给我来做就行了。”
他的话音落下。
处置室里的几个人,全都有些愣住了。
森田良一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位有些过分年轻的后辈。
他觉得有些荒谬。
“交给你来做?”
“桐生医生。”
“你只是一个群马大学派下来的专修医。”
“你不要以为跟着上级医生,在旁边看了几手术,拉过几次钩,就觉得自己有这个能力了。”他连连摇头。
“群马大学里的后辈医生们,都像你这么好高骛远吗?”
“那还真是垮掉的一代啊。”
森田良一把话说得很重。
他在筑波大学的医院里,见过太多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后辈了。
有点天赋就想往手术上冲。
最后出了事,还不是要他们这些上级医生去收场。
是,桐生和介刚才的清创做得确实不错,可这和重建是两回事。松田部长也走上前来。
“桐生医生。”
“这种手术不能儿戏。”
“你才刚从大学毕业没多久,这种高难度的显微手术,还是交给上级医生来处理比较妥当。”他只想赶紧把这件麻烦事平息下来。
把伤员送上救护车,送到前桥市去。
剩下的就是本部医院的事了。
如果让桐生和介在这里主刀,万一失败了,病人、家属还有警察局那边,沼田综合医院根本没法交代。几个警察也有些着急了。
“医生,请让我们的前辈赶紧去前桥市吧。”
“不能再耽误了。”
带头的警察再次开口催促。
桐生和介把手伸进白大褂的口袋里,摸索了一下。
然后,拿出了一个小小的红色物件。
“松田部长。”
“请看一下这个。”
他把印章放在了旁边的处置上。
松田部长拿起来看了看。
处置室里的灯光打在上面,印章的底部,刻着几个清晰的字。
“执刀医·桐生和介”
松田部长顿时有些没反应过来。
一个专修医,拿到了独立主刀的印章?
这上面带有大学医院特有的制式刻痕,可不是什么随便刻着玩的私人印章。
“这是群马大学附属医院第一外科,水谷光真助教授给我的。”
桐生和介看着松田部长。
“包括这种级别的创伤手术,我都是有资格主刀的。”
“如果你们坚持要转院。”
“完全可以。”
“等到了那边,这手术,我也可以直接要求由我来主刀。”
“既然结果都是一样的。”
“为什么还要让伤员在救护车上白白颠簸一个多小时?”
“这对断离的神经和血管,没有任何好处。”
这几句话说出来。
松田部长沉默了。
确实。
如果桐生和介跟着去了本部医院,他要接手一手术的话,是符合程序的。
就算值班医生有异议,也很难阻拦。
如果最后还是桐生和介来主刀的话,那转运就显得有些没道理了。
断指接活,多拖延一个小时,希望就少一分。
到时候,沼田医院这边反而落个处置不力的名声。
但要把这种手术留在沼田市,他还是心里没底。
连几个警察也都面面相觑。
他们不知道该听谁的了。
叮铃铃
就在这个时候,墙上的壁挂式电话响了起来。
离得近的值班医生跑过去接起听筒。
“这里是沼田综合医院救急外来。”
“嗯,好的,请稍等。”
听了两句之后,他捂住话筒,转过头来。
“桐生医生,找您的。”
“好。”
桐生和介走过去,从对方的手里接过听筒。
“前辈。”
“你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今川织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还要不要我去帮忙?”
她刚下手术,就立刻回拨了过来。
之前在电话里挂得太匆忙,她其实也知道沼田那边的显微外科水平。
终究是有些不放心。
桐生和介简单地把情况说了一下。
今川织听到大木医生的手术已经有人处理了,便也没再多问。
“你那边听起来怎么有点吵?”
她换了个话题。
“又来了两个急患。”桐生和介把两名警察的伤情简单说了一遍。
一名前臂砍伤,一名断指,包括那位森田医生的决定,以及现在正准备转院的安排。
今川织沉默了一下。
“所以,你想做这那断指再植的手术?”
“你有把握?”
桐生和介没有否认。
今川织又安静了几秒钟,过了一阵,才继续开口。
“我知道了。”
“我这边的急诊手术已经收尾了,剩下的交给下面的人处理就行。”
“我现在就从这边出发,直接去沼田。”
“大概一个小时以内能到。”
“你告诉松田部长,准备手术室吧。”
“先做麻醉和清创。”
“等我到了,我直接上。”
“这样,就不用让病人在路上受颠簸了,也能省下不少转运的时间。”
听到她的这个安排。
桐生和介也不好拒绝,毕竟对方是他的指导医。
名正言顺的。
他把电话听筒放回原位。
转过身,然后对着众人重复了一遍今川织说的话。
警察们听到这个消息,纷纷鞠躬道谢。
不用在路上折腾,还能得到最好的治疗,这就是最好的结果。
松田部长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如果有今川医生亲自赶过来,事情就完全不一样了。
那可是本部医院顶尖的专门医。
他转过头,正要吩咐护士准备手术室。
森田良一却开了口。
“松田部长。”
他看着那两辆停在处置室里的平车,指了指。
“今川医生愿意赶过来,是好事。”
“不过,这两位警官的伤势,可都是要做显微重建的。”
他没把话说完。
但松田部长已经明白了。
是的,即便断肢再植手术能在这里做,但另一位病人,还是要转院。
“不用送走。”
桐生和介看着他们,摇了摇头。
“两位病人都留下来。”
“可是显微镜………”
松田部长有些疑惑。
“交替使用。”
桐生和介打断了他的话。
“断指再植的病人,要立刻进行血管吻合。”
“先把显微镜给他用。”
“而前臂砍伤的病人,前期的清创、肌腱寻找和缝合,不需要用到显微镜。”
“但这些也要花时间处理。”
“等断指那边的神经和血管接通了,再把显微镜推过去。”
“刚好可以错开使用。”
这是一种非常极限的手术室调度方式。
要两边的主刀医生对时间的把控精确到分钟,不能有任何延误。
森田良一在一旁听着。
“交替使用?”
“说得轻巧。”
“两手术同时开,中途还要转移精密设备,只要一边出现意外,两边的病人都要跟着遭殃。”他用一种长辈教训晚辈的口吻说道。
桐生和介看了他一眼。
“我有执刀印章,具备主刀的资格,而今川医生也要赶过来了。”
“这两手术,我们会负责。”
“这里是群马县。”
“不是你筑波大学所在的茨城县,就不用你操心了。”
“如果出了任何问题。”
“所有的责任,由我们来承担。”
他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
沼田综合医院,是受群马大学附属医院控制的。
“随你的便吧。”森田良一面色有些涨红。
“反正我今天就是来帮松田部长处理大木医生伤情的。”
“剩下的事,我就不参与了。”
他给自己找了个阶。
松田部长见事情闹到了这个地步。
他咬了咬牙,下定了决心。
“好。”
“就按桐生医生说的办。”
“通知手术室。”
“马上准备两间相邻的手术间。”
他转头对着救急外来的护士下达了命令。
众人立刻忙碌起来。
救急队员和护士们开始地将两名伤员分别移上平车。
森田良一看着桐生和介的背影。
年轻人就是不知天高地厚,把手术想得太简单了。
等会儿上了手术,面对那些乱作一团的血管和神经,就知道后悔了。
他转身走出了处置室。
没有急着离开医院。
他打算去二楼的见学室坐坐。
他倒要看看,这个桐生和介跟今川织,打算怎么把这场闹剧收场。
第二手术室里。
无影灯下。
断指的警察躺在手术上。
白石红叶坐在麻醉机后面,手指在微量泵上操作着。
“放松一点。”
她对着病人说了一句。
药物顺着静脉留置针缓缓推入。
病人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眼睛也慢慢闭上了。
“麻醉完成。”
“血压一百一十,心率七十五。”
“生命体征平稳。”
她看了看监护仪上的数值,一切都在标准范围内。
“辛苦了。”
桐生和介举着洗净的双手走了进来。
穿上无菌手术衣,戴上手套。
手术上的,所需的器械和手术显微镜都已经准备好了,断指也被放置在无菌冰盒。
桐生和介坐到主刀医生的位置上。
四倍放大镜的视野里。
断指的创面非常不规则,血管和神经的断端混杂在软组织里,需要极其细致的清理。
“生理盐水。”
他伸出手。
器械护士立刻将冲洗用的注射器递了过来。
桐生和介开始清理创面。
他的动作很稳。
坏死的皮下组织被一点点修剪掉。
显微镊在血肉模糊的间隙里游走,准确地找出了那些需要重建的结构。
白石红叶坐在后面,看着他的身影。
这里的条件确实一般。
显微镜的型号有些旧,器械也算不上是最顶级的。
但坐在那里的人,好像完全没有受到这些外在因素的影响。
时间过去了大半个小时。
那些藏在肌肉深处的神经断端和血管被桐生和介一一找出来,用极细的缝线做好标记。
清创工作终于接近尾声。
然而……
也是在这时,墙壁上的电话却突然响了起来。
巡回护士走过去接起听筒。
听了几句之后,她面色惊恐地转过头来。
“桐生医生。”
“是今川医生打来的。”
“她说,她来不了了。”
“她说,她突然收治了一个紧急的重度多发伤的病人,必须立刻抢救。”
“胸腹联合伤,骨盆粉碎性骨折,休克。”
“她说,让你自己上主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