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半个小时之后。
桐生和介往后退了一步,脱离了显微镜的无菌区域。
这手术的难度不算高。
那么过程中自然也没有什么意外可言。
甚至因为时间充裕,在缝合了神经、肌腱和血管之后,他还顺手也把皮瓣什么的也给做了。“辛苦了。”
在向众人致意之后,桐生和介便先行下了。
大家也开始收拾东西。
病人被麻醉医和中岛医生推去了病房。
第一手术室里的灯暗了下来。
然而……
森田良一还站在手术边。
仍在回味着桐生和介方才那极具观赏性的操作。
优雅。
实在是太优雅了。
他以前也观摩过不少知名教授的高难度手术。
但从来没有哪一次,能像今天这样,哪怕是向来是交给研修医们练手的收尾缝合,他都认真看完。确实赏心悦目。
当然,他倒也没有因此想要向桐生和介虚心请教的打算。
他很清楚自己的上限在哪。
哪有那么轻巧啊。
他早年间又不是没有努力过。
可至今还只是一个小小专门医,就说明一切。
比不过就比不过呗。
那咋了?
又能怎么样呢?
只要回到筑波大学附属医院,自己不还是受人尊敬的专门医。
于是森田良一也转身离开。
得赶紧走了。
不然,要是碰到松田部长,或者是刚才那几个对他视作权威的警察,场面就不好看了。
他快步穿过走廊。
到了更衣室,连招呼都没和里面的人打。
换好衣服。
把装着出诊费的信封在口袋里按了按,便直接从后楼梯下了楼。
离开医院时,外面夕阳正好。
森田良一呼了口气。
以后这种麻烦事,还是少来掺和比较好。
桐生和介走出了手术中心。
接连完成了清创、断指再植和一前臂砍伤的缝合手术,耗费了几个小时。
换做普通医生早就累得手指发抖了。
好在,他的身体素质极佳,稍微活动了一下肩膀,就松快了不少。
走到转角处的固定电话前。
他拿起话筒,按下了一个私人医院的分机号。
“您好,这里是涩川中央医院。”
“我是沼田市综合医院的桐生和介,麻烦帮我找一下今川医生。”
“是,请稍等。”
等了大概半分钟之后。
“桐生医生,您好。”
“非常抱歉,今川医生现在还在手术室里,目前是一急诊手术。”
“大概还要一段时间才能下。”
“要等会儿让她给您回电话么?”
前的护士问得十分客气。
这个结果倒是让桐生和介有些意外,原来真的是有急患啊。
“不用了,谢谢。”
他回了一句,便把电话放回原处。
本来也只是想告诉今川织一声,这边的断指和前臂肌腱血管重建,他已经处理好了。
不用她再记挂着要赶过来救场。
在回医局之后。
里面的人不多,中岛医生正在写着刚才的手术记录。
看到桐生和介,他立刻站起身。
满脸都带着那种对于上级医生的敬畏。
“桐生医生,辛苦了。”
“你也是。”
桐生和介笑着点了点头。
白石红叶是比他还要先回来的。
这小姑娘正坐在沙发上,手里翻看着一本最新发售的连载漫画周刊。
“回来啦。”
她用带着几分东京都特有拖音的语调打了个招呼。
不太像是同事之间的问候。
倒像是邻居串门。
“嗯。”“刚才去看过病人了?”
“嗯。”
桐生和介去饮水机旁接了杯水。
在回医局之前,他还去了一趟病房看看病人的情况。
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
血管和神经的吻合做得足够精细,只要术后不再受到外力拉扯,度过危险期只是时间问题。几个警察对他连连感谢。
两人闲聊了几句。
大部分的时候都是白石红叶在说着“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冒险”之类的话。
没多久过。
医局的门再次被人推开了。
松田部长走了进来。
刚才他先是去看了看大木医生的情况,接着又跑去两位警员的病房外看了一圈。
等到这些繁杂琐事都处理妥当,这才得了空。
看到桐生和介坐在那儿。
他直接走上前来。
“桐生医生。”
松田部长没有拐弯抹角,当即弯下腰,郑重其事地鞠了一躬。
“今天,真的是太感谢你了。”
“如果不是你坚持把人留下来,那两名警察的手,恐怕很难恢复到现在的程度。”
他的每一句话,都说得十分诚恳。
地方医院的无奈,就在于这里。
平时看着人来人往,似乎能解决附近所有的病痛。
可一旦遇到稍微超出能力范围的重创。
那种力不从心的挫败感,就会让当部长的也觉得擡不起头。
“松田部长,请别这么说。”
桐生和介赶紧站起身来,把他扶起。
“我只是做了医生该做的事。”
“而且,在上如果不是部长配合得好,手术也不会进行得这么顺利。”
“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他得体地说着客套话。
松田部长直起身,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专修医。
“桐生医生,客气了。”
“也就是帮你递递器械,拉一下牵引。”
“真要让我上手去接那些细小的血管,我这双老眼早就看不清了。”
他笑着说了两句。
没有任何想要端着部长架子的意思。
他早年和森田良一一样,都是筑波大学附属医院的专门医。
只是他的运气不太好,没能留下。
兜兜转转之后,来到了沼田市综合医院这里。
随着时间的推移。
日复一日的普通门诊,处理不完的慢性病和轻微创伤,早就磨平了他当年的心气。
到了他这个年纪。
最大的愿望,就是医院里平平安安的,别出什么难以收场的医疗纠纷。
今天大木医生的事情,还有那两名警察的重伤。
着实让他捏了一把汗。
想到这里,他又看了看桐生和介。
心里难免有些感慨。
医术精湛。
两个多小时内,连着开了两高难度的显微重建手术。
而且还做得这么行云流水。
这技术,就算放在全日本的大学医院里,也是最拔尖的那一拨。
而且,不居功自傲,不咄咄逼人。
怪不得事务长告诉他有个专修医要分给他的时候,反复交代要多关照。
不仅如此。
还直接明说了,这桐生和介只是过来锻炼一下的,没几天就要把人调回本部。
松田部长又在心里叹了口气。
其实他也很想开口,问问桐生和介有没有兴趣以后留在沼田市。
可这话终究是没法说出口的。
毕竟谁会愿意放着大学医院里的大好前途不要,跑来这种小地方度过余生呢?
“部长。”
桐生和介拿了个纸杯,也给松田部长倒了一杯水。
“谢谢。”
松田部长回过神来,道了句谢。
两人又简单交流了几句关于大木医生和那两名警察术后用药的事宜。
没聊多久。
咚咚。
医局的门忽然被人敲了两下。
“松田部长。”
“沼田警察署的署长过来了。”
“现在在402的病房里面,说是想要见见医生。”护士长从门外探了半个身子进来。
听到这话。
松田部长应了一声,转过头去。
“走吧,桐生医生。”
“手术是你做的,要是被问起情况,由你来详细说明也更清楚一些。”
这毕竟是个挣面子的事情。
尽管桐生和介不会留下来,但他也没有把功劳都揽过去的脸皮。
桐生和介答应了一声。
两人一起走出了医局,往病房区走去。
“地方医院和大学医院不一样。”
松田部长一边走,一边闲聊般地开口。
“在这里看病的,大部分都是附近认识的街坊邻居,要么就是这些因为工作受伤的公职人员。”“稍微出点大事,就能惊动上面的长官。”
这就是小地方中的小地方了。
几乎没有坐在豪华病房里的财阀社长,更多的是和生活息息相关的烟火气。
不一会儿。
两人就来到了病房的门口。
外面的走廊上站着几名穿着制服的警察,正在低声交谈。
看到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进来。
中间那位年纪稍大、身材有些发福的男人立刻停下了交谈,快步迎了上来。
他就是沼田警察署的署长。
“松田部长,真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哪里的话,署长客气了。”
松田部长往旁边侧了侧身。
“这位是桐生医生。”
“从群马大学附属医院里下来支援本地医疗的。”
“两位警员的手术,都是他做的。”
他主动介绍道。
警察署长看向桐生和介。
如此年轻的脸庞,让他稍稍有些意外。
但在体制内打滚多年,面上的表情管理自然是极好的。
“桐生医生。”
“真是太感谢了。”
“这两位警员的情况,我已经在来的路上听人汇报过了。”
“我代表沼田警察署,代表那两位受伤的同僚,向您表达最诚挚的谢意。”
他非常郑重地鞠了一躬。
旁边的几名警察见状,也跟着长官一起九十度弯腰。
“这都是医生该做的。”
桐生和介给出了一贯的回复。
“两位警员的伤势虽然严重,但目前的血管吻合情况良好。”
“只要度过这两天的危险期,后续按时做康复训练,基本的生活自理是没问题的。”
他将术后的预期如实告知。
这种官方的对答,早已经轻车熟路。
警察署长连连点头,顺势感叹了几句一线执勤的不易和危险。
众人正说着话。
外面传来了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
一位中年妇女和两位上了年纪的老人快步走了过来。
他们一脸的焦急。
“警部!”
“我丈夫怎么样了,手指真的断了吗?”
中年妇女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警察署长转过身,连忙出声安抚。
“高木太太,您先别急。”
“手术已经做完了,非常成功。”
“这位就是桐生医生和松田部长,手术就是他们做的。”
他侧过身来,把两人都介绍给了家属。
高木太太先看了一眼桐生和介。
太年轻了。
大概就是个助手。
随后她又看向了年纪稍大的松田部长。
“医生,我丈夫的手指接上了吗?”
她问得很急切。
“接上了。”
松田部长点点头。
“血管和神经都缝合得很好,目前手指的血色已经恢复了。”
这本是一句让人安心的话。
但高木太太听完,却并没有立刻放松下来。
她眉头微微皱起。
“松田部长。”
“这毕竟是断指的大手术,关系到我先生以后的工作和生活。”
“我们也问了一些认识的医生朋友。”“他们说这种手术难度极高,需要最顶级的显微外科设备和专家。”
她说到这里,语气变得强硬了几分。
“沼田医院只是地方医院吧?”
“这里的设备,真的能处理好这么复杂的伤情吗?”
这是很典型的家属心态。
只要不是在东京或者县里最大的大学医院,心里总归是不踏实的。
哪怕手术已经做完了。
松田部长在地方医院待了这么多年,这种质疑听得多了。
他倒也没有生气。
“高木太太,我理解您的担忧。”
“不过请放心。”
“这手术是由群马大学附属医院本部派来的桐生医生,亲自操刀的。”
“他的技术非常出色,手术过程没有任何瑕疵。”
他耐心地解释着。
然而,高木太太面上的表情却立刻变了。
“什么?!”
“您是说,是由这位年轻医生主刀的?”
她的声调骤然拔高,伸手指着桐生和介的方向。
显然是没法接受这个事实。
地方医院本来就缺乏让人信服的底蕴。
这种级别的手术,就更应该由那种头衔很高、经验丰富的白发老专家来做啊!
松田部长赶紧往前走了一步。
“高木太太,请相信我们。”
“桐生医生尽管年轻,但在群马大学附属医院,是有主刀权限的医生。”
“你看,断指的血色已经完全恢复了。”
他试图把术后良好的情况讲得更详细一些。
而高木太太已经听不进去了。
再怎么样,桐生和介那看起来比她儿子还要稚嫩不少的脸庞,实在没多少说服力。
“那可是右手啊。”
她往后退了半步,连连摇头。
“要是接不好,以后还怎么工作,怎么生活?”
“我们要转院。”
“立刻安排救护车把人送到东京。”
“去找最好的医生。”
高木太太抓着松田部长的胳膊,态度十分坚决。
哪怕要在高速公路上折腾几个小时,也觉得比留在这里要安心得多。
警察署长面上有些尴尬。
毕竟人家医院刚刚辛辛苦苦把手指接上,现在家属转头就说要转走。
这实在是很不给面子。
松田部长有些无奈。
放在以前,他或许会觉得有些挫败感。
觉得不管自己再怎么努力,这块地方医院的招牌,终究是比不过大城市的名头。
可今天。
他亲眼在手术上见证了一切。
去找最好的医生?
就算到了东京最顶尖的那几家大医院,能做到桐生和介种程度的专门医,大概也找不出几个。“高木太太。”
松田部长还是保持着应有的医德,继续劝阻。
“断指再植手术后,血管吻合处很脆弱。”
“这个时候进行长途转运,车上的颠簸极容易引起血管痉挛或者血栓。”
“一旦发生这种情况,接好的手指就前功尽弃了。”
他把风险说得很清楚。
但在高木太太看来,反而成了医院想推脱责任的说辞。
警察署长走上前,试着打个圆场。
“高木太太,医生们刚才都说过了,手术非常成功,现在转院……”
“警部,这是我丈夫的手,不是您的。”
高木太太直接回了一句。
警察署长一时语塞。
但这毕竟是家属的决定,他一个警局的长官,实在也是不好强行干涉人家的家事。
桐生和介站在原地,看着这位焦急的家属。
他倒也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高木太太。”
“目前患者的各项生命体征都很正常。”
“血管吻合处处理得很扎实,只要转运途中注意避免患肢受到剧烈颠簸,是能够承受长途转运的。”“您可以现在就去办理手续。”
手术,自己已经尽力做到了最好。
接收的医生,只要看了伤口的缝合,自然会知道他的处理有多完美。
高木太太立刻鞠了一躬,转身去推病房的门了。
两位老人也跟着走了进去。
松田部长看着病房门被关上,心里有些发闷。
“桐生医生,让你见笑了。”
他带着歉意说了一句。
警察署长在旁边连声致歉,说家属也是因为太担心了,希望桐生医生不要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