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位前臂被砍伤的警员,家属匆匆赶到之后,本来也想跟着转院的。
这对桐生和介来说,倒无所谓。
病人一旦转走,反而省去了他后续每天查房换药的琐碎。
在这边待着的时间,还能再宽裕上几分。
不过,松田部长的脸色,就实在是有些挂不住了。
那位断指的病人,要走就走吧。
真要说起来,东京那些大医院的软硬件条件,确实不是沼田这种地方能比的。
术后的康复理疗,人家也确实能做得更完善。
但眼前这位警员的伤情,相对而言,就远没有那么致命了。
完全没到大费周折转院的必要。
而警察署长也知道这点。
出于对本地医院颜面的权衡,他便极力在中间打着圆场,把人给留了下来。
众人渐渐散去。
长廊里终于清静了不少。
松田部长转过身。
他对着的桐生和介,再次表达了歉意和感谢。
就在两人往回走的时候。
松田部长突然停下了脚步,四下看了看。
“说起来。”
“森田医生去哪里了?”
刚才在手术室和病房里忙得团团转,连去洗手间的功夫都没有。
这会儿终于想起来。
不管怎么说,人家大老远跑过来,放下了私事。
尽管跟桐生和介有意见冲突。
但对方也终究是给大木医生做了手术的。
无论如何,他作为本院的外科部长,也得好好招待对方一顿晚餐,再妥当地把人送回去。
“我下之后就没见到森田医生了。”
桐生和介摇了摇头。
松田新一走到护士站那边去问。
“森田医生啊?”
值班的护士翻了翻交接记录,又回想了一下刚才的情景。
“好像我刚刚看到他提着包,直接从后门出去了。”
末了,她又补充了一句。
“走得还挺急的,看着脸色不太好。”
“好,我知道了。”
听到这话,松田新一点了点头。
原因其实也不难猜。
森田良一信誓旦旦地说着不可能完成的手术,结果桐生和介偏偏做得干脆利落。
直接一走了之,免得后续尴尬。
他转过头来,对着桐生和介笑了笑。
“森田医生大概是急着赶回筑波大学那边去了吧,大医院的事务也多。”
他自然不会把心里想的说出来。
“应该是吧。”
桐生和介应了一句,没有点破。
大家都是在这行里混的,总有再见面的时候。
这种阶,给别人,也是给自己。
“桐生医生。”
松田部长的神色恢复了认真。
“在大木医生的事情上,是我之前考虑不周。”
“这是我作为部长的失职。”
“大木医生也好,那两位警员也好,如果因为我的判断而延误了最佳的手术时机,后果不堪设想。”“让你受委屈了,非常抱歉。”
他稍微低了低头,话语里带着几分自责。
一位外科部长向专修医低头,这在极看重年功序列制的医院里,是难以想象的。
是,桐生和介是本部医院派来的。
但说到底也只是个后辈。
松田部长拿起手术刀时,他估计还在幼稚园里。
“您不用这样。”桐生和介看着眼前这位面带愧疚的部长。
“在那种紧急情况下。”
“您选择转院或者去找更有经验的专门医,也是为了病人负责。”
“这是无可厚非的决断。”
他没有借此盛气凌人。
医疗现场是不可能用事后的眼光来看待。
有的人愿意冒险,有的人保守求稳,没有什么对错可言。
松田部长看着他。
要是换作一般年轻气盛的医生,在证明了自己之后,尾巴早就不知道翘到哪里去了。
但桐生和介没有。
说话做事,总是给人留足了体面。
“桐生医生,你越是这么说,我就越是无地自容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
地方医院的安逸,早就磨平了他作为外科医生的锐气。
遇到事情,永远是稳妥为先。
松田部长转过身,准备继续往医局的方向走。
但刚走出两步,他又停了下来。
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桐生医生。”
松田部长转过头。
他这次没有用那种客套的口吻,语气变得十分郑重。
“关于救急外来的事情。”
“之前我说,要是你觉得有余力,可以随时去救急外来那边帮忙,就当是熟悉门诊流程。”“但现在看来,这就有点太埋没你了。”
之前的安排,更多是出于对大学医院来人的客气。
说白了就是让他去跑跑腿,打个杂。
要真出了事情,还是救急外来的的排班医生兜底。
“既然桐生医生有执刀医印章。”
“再加上,经过这两手术,你的临床水平,也已经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了。”
“留在沼田市的这段时间。”
“整形外科这边的救急外来,就完全交给你了。”
“只要是符合医疗程序的。”
“出了什么差错,我作为第一外科的部长,会替你顶着。”
松田部长一字一句地说道。
对于地方医院的部长来说,能有一个实力强悍的医生来顶住救急外来的压力,简直是求之不得的好事。时常因各种车祸或者工伤被叫起来的日子,他早就过够了。
“那就多谢松田部长的信任了。”
桐生和介痛快地答应下来。
反正是来这里锻炼独立管理病区的能力的,这刚好是个顺理成章的开端。
只要是涉及骨科和整形外科的伤患,他都拥有独立决策权。
从病人在分诊接诊开始。
到拍片子,做诊断。
再到制定详细的手术方案。
甚至术后的住院管理和康复安排,都可以由他一个人说了算。
松田部长紧绷的肩膀,也稍稍放松了一些。
他转过头,四下看了看。
不远处,中岛良平医生正拿着一叠空白的检查单,站在走廊拐角。
“另外……”
他一边说,一边转过头去,四下看了看。
“中岛医生,你过来下。”
松田部长招了招手。
中岛良平听到喊声,赶紧小跑着过来。
“松田部长,您找我。”
“中岛医生。”
松田部长指了指桐生和介。
“你手头上的其他事,先放一放。”
“从现在开始,你去给桐生医生打下手。”
“接下来的这段时间,你们就全面负责我们第一外科的急诊收治。”
“明白了吗?”他直接下达了指令。
一个医生要管理一整个救急外来的外科运转,没有帮手是绝对行不通的。
查房、写病历、开医嘱、术前谈话。
这些琐事,总得有人去做。
而中岛医生在医院也待了几年了,为人很踏实,急诊的常规流程都算是比较熟的了。
当然,松田部长也有一点想法在里面。
既然留不下桐生和介,那就好好跟着多看多学。
“是,我明白了!”
中岛良平听完,立刻站得笔直。
接着,又转向桐生和介,脸上全是热血的干劲。
“请多多指教!”
他稍微弯了下腰,声音喊得极大。
说实话。
在第一手术室里的那一幕幕,还不断在他的脑海里回放。
那种精准的清创。
那种在显微镜下行云流水的吻合操作。
中岛良平清楚地知道,眼前这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医生,拥有着怎样的实力。
能跟在这种人手底下做事,哪怕只是帮忙跑跑腿写写病历。
也是一种极难得的学习机会。
桐生和介看着他。
有点想起了自己前世,刚刚执业医师资格证的那天,也是这样兴奋。
“不用这么客气。”
“大家都是同事,正常工作就好。”
他随口安抚了一句。
有个下级医生跑腿,写写病历,开开各种常规检查单。
自己确实能省下不少精力。
最起码,值班的时候可以多靠在椅子上休息一会儿。
松田部长交代完这些,因为还要去处理其他事务,便先行离开了。
“我们先回医局吧。”
桐生和介迈开步子。
中岛良平赶紧跟在侧后方,落后了半步的距离,规矩守得很严。
两人顺着走廊往医局的方向走。
路过自动贩卖机时。
桐生和介停了下来,从口袋里摸出几个硬币,投了进去。
按了两罐黑咖啡。
眶当,眶当。
铁皮罐子掉落在出口的挡板上。
他拿出其中一罐,递给旁边的中岛良平。
“喝点东西。”
“啊,谢谢桐生医生!”
中岛良平双手接过。
这动作郑重得仿佛接到的不是一罐一百多日元的咖啡,而是前辈赏赐的什么了不得的信物。他紧紧抓着罐子,都没舍得立刻拉开。
两人走回到医局。
推开门。
屋里的其他几个医生大概都去查房或者在处理手头的文书工作了。
白石红叶坐在刚才的那个位置上。
这会儿,手里拿着一本用来打发时间的杂志,翻得漫不经心。
她转过头来。
“勇者大人回来了啊。”
白石红叶的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
这悠哉的姿态,跟刚才在手术室里做臂丛麻醉时的专注判若两人。
“嗯。”
桐生和介应了一句,便走到自己的桌前坐下。
“那位断指的伤患被转走了?”
白石红叶眨了眨眼睛,好奇地问了一句。
她是从护士那里听说了高木太太闹着要转院的事情。
“嗯,转去东京了。”桐生和介点了点头。
高木太太执意要走,警办完手术之后,就安排了最近的救护车。
现在应该已经在高速公路上了。
“啧。”
白石红叶不满地撇了撇嘴。
“真是有些不识好歹呢。”
“明明刚才还是靠着勇者大人才把手给保住的。”
“结果转过头就觉得这里不好了。”
她的话语里满是不平。
当然,她倒也不是那么在乎病人,而是觉得桐生和介没有得到应有的尊重。
对一个医生来说,不信任本身就是一种冒犯。
桐生和介翻开病历本,准备把刚才的处理过程写进归档记录里。
“这也正常。”
“换作是谁,面对断指这种大手术,都会本能地想要去寻求最好的医疗条件。”
“他们想走,我也乐得清闲。”
他一边说,一边从包里把今川织送到那支钢笔拿了出来。
准备把刚才的处理过程写进归档记录里。
顺便再复盘一下。
白石红叶转过头来,认真想了想。
“这倒也是。”
“那就随他们去吧。”
“反正这种盲目迷信权威的城镇居民,也不会带来什么有价值的任务掉落。”
她也把这事抛在了脑后。
桐生和介拔下笔帽。
黑色的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病历全靠手写就不说了。
有时候底下还得垫着复写纸,字迹需要用力一些才能印透。
中岛良平凑了过来。
本来是想问问桐生和介早上习惯喝什么咖啡的。
他把原本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等到桐生和介写完了一页,翻过另一面的间隙。
中岛良平稍微往前探了探身子。
“那个,桐生医生。”
“刚才您在清创,是怎么那么快就确认神经断端的?”
“我在旁边看着,总觉得那些组织全都混在血水里,根本分辨不出来。”
他问出了心里的疑惑。
其实刚才在手术室里,他作为一助,还是有很多地方没看明白。
桐生和介看了他一眼。
会问问题,起码就不是那种混日子的医生。
“其实并不难。”
桐生和介拿过一张空白的处方笺,在上面画了个简单的横截面示意图。
“这就像是找迷宫的出口。”
“正中神经的走形,在腕部是有一条固定通道的。”
“你找到掌长肌腱,在它的深面,稍微偏桡侧的地方,就是正中神经通常所在的位置。”
“顺着去找,比在血泊里盲目翻找要有效率得多。”
他讲得很直白。
在众多技能的加持下,他对解剖结构的熟悉程度,已经远超常人。
中岛良平恍然大悟。
他赶紧拿起笔,把这些重点记在自己的笔记本上。
书上永远只会说最标准的答案。
但到了实际的操作中,人体的复杂程度,根本不是一行文字就能概括的。
白石红叶在旁边听着。
这就学上了?
看来勇者大人不管是到了哪个地图,都会不自觉地触发教学任务呢。
在东京大学第一外科的医局里也见过类似场面来着。
当时被指导的是一位资深专门医?
果然啊。
在勇者大人的面前,不管是东京还是乡下的医生,都是一样的……
平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