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生和介听完两人的诉苦。
同情也是真的同情。
他们原本是出于一片好心，想要替自己争取早日回去的机会，结果被西村教授顺势打包，一起踢走了。但从另外一个更加现实的角度来看，这却是雪中送炭。
沼田市综合医院的人手一直是短缺的。
这不仅是这里的困境，而是所有地方医疗机构的通病。
松田部长和其他几位主治医生，大家每天都有着各自繁重的本职工作。
看门诊的看门诊，看病房的看病房。
处理那些慢性关节炎和扭伤老病号，就已经占据了他们大半的精力。
如果按照桐生和介的计划。
一旦这份草案递交上去并得到批准。
沼田市综合医院就要要真正承担起前哨站的职责。
届时。
周边的重度车祸、高处坠落伤、严重的机械挤压伤等等，都会被消防署的救急队送到这里来。突然接入这许多急患。
光靠桐生和介和中岛良平医生，哪怕再加上白石红叶，难免会忙不过来。
现在好了。
市川明夫和高桥俊明来了。
这两个人尽管只是研修医，但好歹是在大学医院那种高压环境下熬过来的。
市川明夫不仅做事细致，还有了一年的临床经验。
他要是正常下放到沼田市综合医院来，是能充当主治医的。
高桥俊明尽管是新人，但他态度极度积极，立志要在外科领域闯出一片天。
伤患分诊、打外固定支架、控制性液体复苏……
这些，他们做起来都没什么大问题。
有了两人的加入，救急外来的初步处理，就算是有了着落。
“被派下来支援，也不是什么坏事。”
“在大学医院里，到拿不准的病情，随时可以呼叫上级医生来顶着。”
“但在这种地方医院。”
“到了夜班，整个救急外来可能就只有你自己。”
“病患送进来。”“是轻是重，是保守治疗还是立刻切开。”
“全都得靠你们自己决定。”
“这种独立思考和判断的能力，是你们在大学医院里学不到的。”
桐生和介没有把自己心中所想说出来，而是随口宽慰了他们几句。
市川明夫叹了口气。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他怕的是再也回不去本部了。
高桥俊明本来是忧心仲仲的。
他刚转到今川组，连核心的手术都没上过几次，结果就离开了教授的视线范围。
这对于想要往上爬的年轻人来说，打击不可谓不大。
但听桐生和介这么一说。
他原本就是想要淬炼自己的基本功和判断力。
如果在这里能得到独立处置病人的机会，那也不算白来。
桐生和介走过去，拍了拍两人的肩膀。
“放心吧。”
“西村教授不是要赶你们走。”
“只要在这里好好干，把分内的事情做好。”
“还能回去的。”
这句话说得很平稳。
现在都已经这样了，他要再把自己会被派来沼田市的原委说出来，反而适得其反。
市川明夫听完，愣了一下。
高桥俊明也擡起头看着他。
在医局里，除了教授，没人敢打这种包票。
但桐生和介过往的种种战绩，已经成为了他们心中某种程度上的信仰。
既然桐生前辈说了能回去……
那就一定能回去！
“我们听你的，桐生前辈。”
高桥俊明率先表了态。
年轻人总是容易被这种笃定的自信所感染。市川明夫也跟着点了点头，那点惴惴不安的情绪总算是去了大半。
中岛良平看着这一幕。
他心里越发觉得这位桐生医生深不可测。
寥寥几句话，就把被流放的两人安抚得服服帖帖。
这比松田部长发脾气还要有用得多。
桐生和介拿起桌上那份刚刚完善好的草案。
“那么………”
“中岛医生，麻烦你带他们熟悉下环境。”
“我还有点事情要处理。”
他说完，便拿着文件走了出去。
当务之急，是把这份草案尽快送到小笠原教授的手里。
径直走向了医局的行政办公区。
这里有一传真机。
他在旁边的桌上抽出张白纸，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来，在上面简单地写了几句话。
小笠原诚司教授，敬启。
关于北关东重度外伤救治中心前哨点的一点不成熟想法，烦请指正。
桐生和介。
没有多余的客套与寒暄。
不过，在此之前，他先是给东京大学附属医院第一外科打了个电话。
“你好，我是桐生和介。”
“我这里有有一份文件会传过去，是关于严重创伤救治的前期调研构想。”
“请帮我转交给小笠原教授。”
“麻烦了，多谢。”
传真机的信号对接音很快响起。
他将打印纸放进机器的馈纸槽里。
滚轮转动。
纸张缓缓滑入，扫过读取光鼓，又从下面吐了出来。
一行行关于外固定限制性复苏、院前急救联动以及数据统筹的规范条文，化作了电信号。跨越群山，传向了那座东京的白色巨塔。
没过多久。
机器吐出了发送成功的回执单。
桐生和介将其取下，撕成碎片，扔进了旁边的回收桶里。
他不知道小笠原教授在收到这份草案时，究竟会有什么反应。
而最后能不能成，又能成多少，也没把握。
他只是一名医生而已。
回到救急外来后。
下午。
市川川明夫和高桥俊明正式加入了倒班。
自动感应门时不时地被推开。
送来的伤患种类繁杂。
有在木材加工厂操作不慎被机械切伤手臂的年轻人。
有骑着摩托车在转弯时不慎摔倒，导致锁骨明显变形送来的邮递员。
还有在田间劳作时，被农具砸中脚踝，无法行走的老人。
这些都是地方医院最典型的病患。
处理起来不需要什么高精尖的显微设备，甚至都不需要动用多余的手术室资源。
但在数量上，却十分惊人。
市川川明夫在接诊一个手指脱臼的小孩。
他一边用温和的语调哄着孩子，一边迅速完成复位。
手法其实已经非常熟练了。
在大学医院里，他只能跟在上级医生后面写病历。
到了这里。
他完全可以自己做主看病、诊断、治疗。
这种被需要的感觉，让他渐渐找回了当初学医时的那份初心。
桐生和介坐在分诊的后面。
手里拿着笔，快速地审核着他们提交上来的处置方案，偶尔指点几句。
中岛良平则在帮着统筹各种检查单。
这四人，几乎形成了一条极其高效的运转。
整个救急外来显得井井有条，完全没有了以往那种乱哄哄的局面。
甚至连过来帮忙的护士，都觉得今天的工作出奇顺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