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忙到晚上七点。
白昼的连轴忙碌，终于在夜幕完全降临后告一段落。
交班的时候。
市川明夫揉着酸痛的脖子，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高桥俊明活动着有些僵硬的手腕。
尽管疲惫，但两人的精神状态都很不错。
“走吧。”
“今天大家都辛苦了。”
“去吃个饭吧，正好到了饭点，今晚上我请客。”
“给你俩庆祝一下。”
桐生和介把手里的笔放下，提议了一句。
市川明夫立刻举起双手赞成。
他摸了摸饿得发瘪的肚子。
忙起来的时候不觉得，现在一停下来，那种饥饿感就全涌上来了。
紧接着。
高桥俊明的肚子也十分配合地发出一阵抗议的声响。
“我也是，前胸贴后背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后脑勺。
在急诊室里转悠了一整个下午，体力消耗是平时的好几倍。
桐生和介笑了笑，转过头去。
只见中岛良平在一旁收拾着桌上的剩余表单。
于是，他顺带问了问。
“中岛医生，你也一起来吧。”
“人多热闹点。”
邀请是十分诚心的。
尽管中岛医生算是被松田部长硬塞过来给他打下手的。
但做事踏实，性格敦厚。
完全没有地方医院老油条的那种做派。
一天下来，跑前跑后，又是联系放射科，又是帮忙递器械。
确实也帮了不少忙。
听到这话。
中岛良平受宠若惊，连忙停下手里的笔，把背脊挺得笔直。
“多谢桐生医生。”
他连连道谢，有些拘谨。
不过，他脸上很快露出了有些纠结的神情。
最终，他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实在是不太巧。”
“今天出门前，我女朋友就交代了，说是晚上做了汉堡排，让我必须准时回去吃。”
“要是在外面吃了回去，估计又要被念叨好几天了。”
说到后面，中岛医生带着几分歉意地笑了笑。
可惜了。
这可是和桐生医生拉近关系的大好机会。
也只能改天找机会了。
再者，这三位从本部下来的医生，聚在一起肯定有很多话题要聊。
他掺和进去，难免会让大家都觉得有些放不开。
“真羡慕啊。”
市川明夫听了，忍不住心酸。
他至今还没有找到他命中注定会相遇的那位少女。
“在群马大学医院里，晚上七点钟往往才是夜班刚刚开始折磨人的时候。”
高桥俊明也深有同感地附和了一句。
桐生和介倒也没有去勉强。
对有些人来说，下了班就回家陪家人，往往是比应酬聚餐更重要的事情。
“那行。”
“改天有机会，再叫上松田部长，我们再聚一聚。”
他顺手把几份看过的化验单收拢。
中岛良平连声答应，又道了句辛苦，便提着自己的包先下班了。
“你们先去大厅那边等我。”
桐生和介对着市川和高桥说了一句。
他走出救急外来的处置室。
白石红叶作为麻醉医，不用一直在救急外来耗着，大多时间是在医局或者休息室里看她的漫画。迈上楼梯。
到了第一外科医局，推开门。
结果却有点出乎他的意料。
白石红叶是坐在办公椅上，手里捧着本书在看。
不过不是漫画，而是一本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地方旅游指南。
听到脚步声，她擡起头。
“勇者大人，下方的防线已经彻底稳固了吗？”
她也没有放下手里的书，只是从书的上沿里露出一双眼睛来。
“已经没问题了。”
桐生和介笑了笑。
这大概是一天里听到最让人放松的一句话。
“你这是准备去探索世界？”
他顺着对方的设定，随口问了一句。“当然了。”
白石红叶说得理直气壮。
“来都来了。”
“如果不去周边的山林或者遗迹里转一转。”
“怎么对得起大魔法师跋山涉水付出的传送费呢？”
她扬了扬手里的那本薄薄的小册子。
那是前几年的旧版《群马县北部观光巡礼》，封面上印着沼田市附近的吹割瀑布。
东京到处都是大同小异的高楼大厦。
这实在是没有半点让人想要去探险的欲望，甚至觉得有些无聊过头了。
到了这乡下地方。
反倒觉得随便走上一条野间小道，都能遇上点有意思的事情。
“挺好的。”
桐生和介附和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
“大魔法师。”
“市川君和高桥君也都来了。”
“不过现在防线上的卫兵们已经体力见底，急需去村子里的酒馆补充状态。”
“你要一起来吗？”
他是不打算去吃什么高档的怀石料理。
找一家有着地道口味的居酒屋，点上几盘烤串和炸鸡，更惬意一些。
白石红叶听完，眼睛稍微亮了一下。
“好呀。”
“小队的组建初期，确实需要通过聚餐，来提升一下成员之间的羁绊值。”
“而且……”
“我已经在这本古老的羊皮卷轴上，最适合补充体力的隐藏酒馆。”
她把手里的小册子摊开，放在桌子中间。
桐生和介看了一眼。
页面上是一处推荐美食的板块。
上面用红色的马克笔圈出了一个店名，配图是一盘看起来很诱人的烤肉串和一大扎生啤。
图片拍得很普通。
但对于饥肠辘辘的几个医生来说，已经足够产生极大的杀伤力。
两人一起走出了医局。
一楼的门诊大厅。
市川明夫和高桥俊明正坐在一排候诊椅上闲聊。
看到桐生和介，两人立刻站了起来。
接着，他们就看到了跟在后面的白石红叶。
对于这位麻醉医，两人也是有所耳闻的。
相比于她那煊赫的东京大学背景，更令人在意的是她偶尔会出现的中二发言。
不过。
平时在医局里，也就今川医生和桐生前辈能和她搭上几句话。
他们这些的底层研修医，连凑上前的机会都不太有。
“白石医生，晚上好。”
市川明夫很是规矩地打了个招呼。
高桥俊明也跟着深鞠一躬。
“晚上好，两位新加入的冒险者同伴。”
白石红叶看了两人一眼。
“是，准备好了！”
高桥俊明尽管听不太懂，但这不妨碍他的回答极有精神。
嗓门很大，在大厅里还带着点回音。
四人一起走出了医院大门。
五月的地方城市。
入夜之后，温度稍微降了一些。
晚风吹过来，带着点远处山林里特有的草木味道。
白石红叶走在最前面。
她手里拿着那本地方指南，时不时擡头对照一下路牌，像是拿着寻宝图在探索新地图。
走在沼田市的街道上。
路边的路灯早早就亮了起来，将四个人的影子在人行道上拉得很长。
这里的夜晚远不如前桥市热闹。
沿街的大部分商铺都已经关门，只有少数几家居酒屋和拉面店的招牌还亮着灯光。
转过两个街角。
白石红叶突然停下了脚步。
“奇怪。”
“羊皮卷上明明说，过了那棵大树就应该到了。”
她皱着眉头，看着手里的地图，又看了看前面的街道。
桐生和介往前看了一眼。
前面是一条黑漆漆的死胡同，连个鬼影子都没有，更别说是烤肉店了。
“你的羊皮卷轴，大概是过期了。”
“或者那个隐藏的补给点，已经倒闭了。”
这毕竟是偏远的地方城市，很多店铺开不下去也是常有的事。
白石红叶有些不甘心地把那本旅游指南合上。
“看来情报有误。”
“这个村子的地图设计，实在是太不合理了。”
她将所有的过错都推给了地图。“咕噜………”
市川川明夫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再次响了起来。
他干笑了两声。
高桥俊明也咽了口唾沫。
在急诊那边跑了一下午，他觉得自己现在连一整头牛都能吃得下去。
“不然·………”
桐生和介往街道的另一端看了看。
“白石医生，就不要拘泥于魔法卷轴上的指引了。”
“随便找一家店吧。”
“再走下去，队伍里的战士和骑士就要因为体力耗尽，倒在村子的道路上了。”
那边不远处，似乎就有一间。
市川明夫和高桥俊明连连点头，只要有热乎的饭菜，现在吃什么都行。
白石红叶有点遗憾地看着周围的夜色。
她原本是满心期待，能在这个边境小镇里，找到一家传说中的隐藏酒馆的。
不过队友的体力确实是个大问题。
“那好吧。”
“就在这附近的普通酒馆里，稍微恢复一下状态吧。”
她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桐生和介的提议。
大家没走多远。
不远处就看到了一间居酒屋。
红色的灯笼挂在屋檐下，上面写着“烧鸟”两个汉字的店。
桐生和介走过去，拉开了门。
白石红叶看了看，便也轻快地跟了上去。
“欢迎光临。”
系着白围裙的老板在吧后面大声招呼了一声。
店里的格局是很传统的长条形。
左边是一排吧，右边摆着几张四人座的木桌，墙上用图钉贴着些手写的居酒屋菜单。
里面已经坐了几位刚下班的当地大叔。
正喝着酒，大声谈论着今天工厂里的工作。
四人找了张空着的木桌坐下。
桐生和介和白石红叶坐在了一侧，市川明夫和高桥俊明坐在对面。
“老板，先来四杯生啤。”
市川川明夫很熟练地向吧喊了一句。
转过头来，他又觉得有些不妥。
“桐生医生，白石医生，喝生啤可以吗？”
他赶紧补充着问了一句。
桐生和介叹了口气。
明明和市川明夫是同期，但两人之间已经隔着一层厚厚的壁障了。
“可以。”
他点了点头。
“大魔法师确实需要一些冰镇的魔法药水来恢复精神力。”
白石红叶回答得很认真。
后面又点了些吃的。
盐烤秋刀鱼，烤鸡肉串拚盘，炸薯饼，毛豆……
而白石红叶则额外要了一份厚蛋烧，一份烤年糕，加上两串烤香菇。
她点的都是些清淡且带着甜味的东西。
少女的口味，其实也很普通。
“好嘞！”
市川明夫把服务员叫来，将所有点单一口气报了上去。
没过多久。
冰镇的生啤被端了上来，玻璃杯外壁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今天大家都辛苦了。”
“干杯！”
市川明夫举起手里的啤酒杯。
此时，在高桥俊明面前，他终于颇有几分资深前辈的架势。
四只杯子碰在一起。
白石红叶仰起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
“不愧是消除疲劳的特制药水。”
她放下酒杯，脸颊因为冷意和酒精稍微多了一丝血色。
市川明夫几口就喝掉了半杯。
几个人靠在椅背上，感觉终于重新活了过来。
桐生和介看着杯子里的啤酒泡沫。
感觉上次来这种地方……好像还是和今川织、泷川拓平还有田中健司他们三人。
而现在，大家都已经各处一地。
田中健司去了富冈综合医院，那是他自己选的路。
这会儿估计还在查着病房。
泷川前辈快要拿到专门医认定书了。
他现在大概正陪着他那位在读小学的儿子，一家人其乐融融吧。
嘴硬心软今川织不用说。
她肯定还在私人医院里熬着夜班，为了一亿门的目标，没日没夜地消耗着自己的青春。
时间真是个不讲理的。
总是在不经意间把人往前推，连让人在原地多停留一会的机会都没有。“桐生前辈，请用。”
高桥俊明把刚端上来的烤鸡肉串盘子往他这边推了推。
打断了桐生和介的思绪。
“不用这么客气，你们多吃点。”
桐生和介回过神，笑了先。
再端起啤酒杯，仰起头，把剩下的啤酒一饮而尽。
麦芽的微苦在口腔里蔓延。
他不是一个喜欢沉溺于过去的人，但作为一个人，偶尔的回忆总是免不了的。
市川明夫在盐烤秋刀鱼上挤了点柠檬汁。
“你们是不知道。”
“刚才在救急外来，有个小孩子哭得那叫一个响。”
“我就是给他做个体格检查。”
“他妈妈在旁边看着，生怕我给他弄疼了。”
“真是饶了我吧。”
他开始说起今天的遭遇。
高桥俊明赶紧点头附和。
两个研修医一旦打开了话匣子，便收不住了。
平时在医院里要保持医生的体面，遇到多不讲理的病人也得赔着笑脸。
现在坐在居酒屋里，自然是要好好发泄一番。
白石红叶没有加入他们的抱怨。
她看了眼桐生和介。
店里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的侧脸上。
“勇者大人。”
“刚才看着酒杯发呆，是陷入了某种过去的幻境里了吗？”
她的话语里带着几分笃定。
中二病总是能在某些奇怪的时刻，敏锐地捕捉到别人情绪里的细微变化。
“或许吧。”
桐生和介倒也没有否认。
“那可不行。”
白石红叶放下了手里的筷子。
她拿起一串烤香菇，直接放进了桐生和介的盘子里。
“这个。”
“这是精灵森林特产的恢复草药。”
“可以清除负面状态。”
接着，她伸出右手。
食指和中指并拢，虚空中快速地画了一个极其繁复的符号。
“净化完成。”
她收回手，显得非常满意。
市川明夫和高桥俊明在那边争论着最后一块炸薯饼的归属，声音有些大。
周围当地大叔的粗犷笑声也不时传来。
桐生和介看了看盘子里的烤香菇，又看了看身边的白石红叶。
在酒精下，她白净的脸上已经泛起了明显的红晕。
在这个嘈杂的居酒屋里。
那个在东京大学医院里高不可攀的大小姐。
那个在手术室里精确控制着各种麻醉药物用量的白石医生。
现在就只是一个坐在木桌旁，因为一点小小的魔法仪式而感到高兴的女孩。
桐生和介咬了一口香菇，面露笑容。
“有效果了。”
“那还不快快多谢大魔法师的净化？”
“好好，多谢白石大魔法师。”
“嘿嘿。”
白石红叶顿时笑了起来。
她咬了一口自己手里的烤年糕。
一点点甜酱油的汁水不小心沾在了唇角上。
她下意识地伸出舌尖，轻轻舔了去。
时间一点点过去。
居酒屋里的客人渐渐少了下来。
市川明夫瘫坐在椅子上。
他摸着滚圆的肚子，长长地打了个饱嗝。
高桥俊明也闭着眼睛。
看起来就像是随时都能趴在油腻的桌子上睡着一样。
这就是日常睡眠不足的医生。
吃饱了，困意自然就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
“老板，结账。”
桐生和介站起身，走向了吧。
掏出钱包，数出几张千元纸币递了过去。
走出店门。
几人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大家明天都还要早起，也都不准备在外面闲逛了。
白石红叶的双手背在身后。
她脚步轻快，看着前面那条略微有些上坡的街道。
“明天，又是要讨伐新怪物的一天呢。”
“是啊。”
桐生和介应了一句。
明天……救急外来的门依然会被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