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不会因为谁的期盼就放慢脚步,也不会因为谁的疲惫就网开一面。
转眼就到了半个月之后。
五月下旬的沼田市,气温渐渐升高,山间的绿意变得更加浓郁。
白天变长,人们在户外的时间也就变多了。
对于医院来说,外伤的接诊量也就随之水涨船高。
这里毕竞是利根沼田医疗圈的核心。
整个群马县北部的山区,地广人稀,老龄化极为严重。
周边的几座町村,甚至连一个二十四小时值班的急病诊疗所都凑不齐。
一旦遇到夜间或者清晨的突发疾病,救护车只能沿着盘山公路,统一往市区的这家综合医院送。好在有市川明夫和高桥俊明,让救急外来的运转不至于捉襟见肘。
大部分的扭伤、割伤,两个人都能够独立处理。
遇到稍微复杂一些的骨折,他们也会先提出自己的判断,再交由桐生和介决定。
工作强度不低,但也算得上是井然有序。
这天上午。
桐生和介刚刚结束一锁骨骨折的切开复位内固定术,正在写着手术记录。
医局的门被人推开。
伊藤事务长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
尽管他仍极力保持着事务长应有的沉稳,但还是不由得走快了几步。
他的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大信封。
上面贴着加急的邮政速达标签。
把松田部长跟桐生和介,叫到了外面一个单独房间里。
伊藤事务长走到近前,将信封放在了会议桌上。
“松田部长,桐生医生。”
“刚才接收到的专送公函。”
“发件方是东京大学医院,联合署名方是群马大学医医院。”
他说话时,一脸的郑重其事。
听到这话,松田部长也变得紧张了起来。
一个是医疗界的最巅峰。
一个是掌控着整个县医疗资源分配的顶头大区中心。
两家联合向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地方综合医院下发跨地域的专送公函。
这是前所未见的事情。
而这上面,赫然写着桐生和介以及沼田市综合医院第一外科的名字。
“拆开看看?”
松田部长看向他,问道。
“好。”
桐生和介伸手拿起,裁开封口。
从里面抽出了十几页装订整齐的打印文件。
最上面的一页是公文函擡头,上面盖着两枚猩红的印鉴。
东京大学医学部附属医院,杉山义信。
群马大学医学部附属医院,中野秀之。
这一份文件,重得有些超乎想象。
标题就是《重度创伤早期损害控制及前哨转运标准流程的试行草案》的批复决议书。
松田部长和伊藤事务长,两人神色顿时变了变。
他们事先对此并不知情。
按照常理来说。
任何文件的上报,都要先经过医局部长审核,再提交给医院医务科和事务长,最后由院长向上级区域卫生部门呈递。
这通常是一个需要耗费几个月甚至大半年的漫长流程。
因此,桐生和介的做法,多少有点越界了。
伊藤事务长的嘴唇动了动。
似乎在斟酌词句。
如果换作是其他人,伊藤事务长就直接大声斥责对方无视医院纪律了。
但面前的这个人是桐生和介。
是水谷光真三番五次打电话交代要好好关照、很快就要调回本部的“国民医生”。
更别提,这上面批准的人,是杉山义信和中野秀之。那两位是连他们院长平时见到了,都要弯腰鞠躬的人物。
松田部长则微微皱起眉头。
目光在标题和下方的内容间来回移动了两三次。
两人都没有立刻开口。
桐生和介一目十行地将公文看完了。
他之前传真给小笠原教授的那份草案,几乎被一字不落地保留了下来。
除此之外,还做了不少的补充。
他也没有让这阵沉默持续太久,主动开口。
“松田部长,伊藤事务长。”
“这份草案,是我在半个月前起草并直接传真给东京大学小笠原教授的。”
“事先没有向两位汇报,这是我的疏忽。”
“十分抱歉。”
他微微欠下身,姿态放得很低。
松田部长在地方医院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
什么样的人情世故没见过。
这种越级上报的行为,如果桐生和介仗着有两所大学医院的站,什么都不解释,那他这个部长就彻底成了摆设。
但现在对方主动低头认错。
阶给得非常充足。
他紧绷着的面部肌肉稍稍放松了一点。
“桐生医生也是为了医院的发展考虑。”
“多谢部长。”
桐生和介的嗓音里依然带着些许歉意。
“其实是这样的。”
“之前在东京的灾难医学研讨会上,小笠原教授牵头成立了严重创伤救治指南修订委员会。”“我当时被任命为特别顾问。”
“也就是个虚衔而已。”
“来到沼田之后。”
“在救急外来的那几天,发现这里的情况和指南修订中的一些设想很契合。”
“只是草拟文件时,觉得自己的想法还不是很成熟。”
“很多细节可能脱离了实际。”
“所以,本来是请小笠原教授帮忙指正一下不足的。”
“这件事是我欠考虑了。”
“给医院和大家添了麻烦,实在是十分抱歉。”
简单解释之后,他再次微微欠身。
态度挑不出半点毛病。
伊藤事务长和松田部长互换了一个眼神。
还能怎么办?
人家不仅是本部派来的精英,还是国家级指南修订委员会的特别顾问。
提个不成熟的建议,上面就盖章同意了。
如果硬要追究责任。
那不是打杉山院长和中野院长的脸吗?
伊藤事务长翻动着桌上的公文,将里面的内容走马观光地看了一遍。
“桐生医生言重了。”
“不过。”
“这么重大的流程改革,上面直接就批复了?”
他对此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一份草案,从提出到进入试行阶段。
就算有着东京大学和群马大学的推动,那也要经过厚生省相关部门的层层审核。
医疗行政体系,向来以繁琐和冗长著称。
一项新指南或者试行方案的落地,首先需要提交给厚生省医政局。
紧接着,要在内部召开多次听证会。
听取全国各大学医学部的意见。
还要平衡各方利益,确保没有偏袒某一学派。
期间,预算分配、事故责任认定、各地医疗资源的承载能力,全都是需要逐一论证的大问题。走完这些流程,往往一年半载就过去了。“算是情况特殊。”
桐生和介明白伊藤事务长的疑惑。
阪神地震之后,重度外伤救治体系的薄弱之处被完全暴露出来了。
厚生省承受的压力极大。
社会各界都在要求加快建立高效的广域急救网络。
在面临问责时,再迟缓的官僚体系,也往往会爆发出惊人的运作效率。
松田部长也拿起公文看了一看。
上面详细列出了草案的具体操作规范,以及沼田市综合医院的定位。
一行行看下去,他的神色变得有些复杂。
“简易外固定……”
“接驳转运机制……”
“生命体征维持的缓冲……”
他低声喃喃自语着。
几分钟后。
松田部长擡起头,看向桐生和介。
“你想要把我们医院,打造成北关东急救网络的一个前哨站?”
这其实是一句设问句。
“是的,松田部长。”
桐生和介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稳住骨折断端,把血压维持在能够允许脏器灌注的最低限度内。”
“剩下的,交给转运和接收医院的专门团队。”
“这就是损伤控制的核心思路。”
简单介绍了下。
松田部长陷入了思考中。
日本的急救医疗体系将相关医疗机构区分为初期、二次、三次救急。
初期救急主要处理无需住院的轻症。
二次救急医疗机构负责接诊必须住院或手术的中重度患者。
三次救急则是高度救命救急中心,专门应对多发性外伤、大范围烧伤、急骤心肺衰竭等危重症。桐生和介的方案,可谓是量体裁衣。
深知在设备和人才短缺的地方综合医院,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伊藤事务长也没说话。
在他的视野里,这不仅是一个临床流程的改变,更是一次涉及巨额医疗报酬和行政责任的重新分配。医院的运转全靠各种健康保险的报销点数。
一次急诊接诊、一项检查、一次耗材的使用,都是可以换算成具体金额的。
“桐生医生。”
他思考了一番后,缓缓开口。
“你的出发点是极好的。”
“如果实行下来,那也就是说我们要处理接受周边所有的重度创伤病患。”
“随之而来的,是急诊资源的极度消耗。”
“重患在这里仅仅只是接受初步的外固定和补液。”
“最终完成确定性手术、收取最高额度手术费用的,依然是前桥市的大医院。”
这真不是他在斤斤计较。
职责所在。
要是承担了医疗风险,却无法获得相应的回报,这很难交代得过去。
何况万一病人在转运途中出现意外,追究起来,首次处理的医院往往也是首当其冲的。
桐生和介也知道这点。
方案的实施自然不可能建立在损害地方医院利益的基础之上。
“伊藤事务长,您说得对。”
“请看第十二页。”
“在这次的试行计划中,作为前哨站的医院,将享受厚生省下拨的专项试行补助。”
“这笔资金独立于常规的医疗报酬点数之外。”
“专门用于补充耗材和支付人员津贴。”
桐生和介指了指公文后半部分的附件说明。
伊藤事务长看了一眼。
上面确实有个“救急医疗确保对策补助金”的项目。这个数字……有些丰厚啊。
足以在这个经济寒冬里,抚慰日渐凉薄的人心了。
起码,大家都会干劲十足。
桐生和介继续说着。
“另外。”
“在转运过程中,如果循环系统崩溃或者并发症。”
“只要最初的接诊医院,按照指南完成了限定范围内的损害控制操作,并做好记录移交。”“均被视为第一救治阶段已尽到最大医疗义务。”
“不用承担后续的医疗过失责任。”
这一点,尤为关键。
外科医生最怕的,就是那种好心救人却惹上一身麻烦的情况。
这也是他交上去只有一页纸,但拿回来却只有十几页公文的原因之一。
伊藤事务长心里也渐渐放松了不少。
不过,这要落实,也不是几个人在这里点点头就能定下来的。
首先要把这份公函正式提交给院长审阅。
沼田综合医院属于地方建制,院长是不可能被绕过去的。
之后。
还要组织全院的核心管理层进行研讨。
在这个过程中,内科、外科的统括部长,各专科部长,也要参与。
财务部门需要建立专门的账户来收钱和管理。
以及,具体到临床上的各医局协作。
这是一个庞大且繁琐的工程。
但这正是医疗机构维持稳定运转的基石。
没有任何一项规定是可以凭借一纸文书和几个人的热情就直接落地的。
松田部长沉吟了一阵之后。
“桐生医生。”
“之后,医院会安排一个关于这份草案的说明流程。”
“桐生医生,到时候少不了还需要你来参与,向大家详细解读这份计划的实际操作面。”
这是一次正式的表态。
公函上的两个章印,就像两座山一样压下来。
地方医院想要拒绝是不可能的。
既没有理由,也没这个实力。
事情谈完。
松田部长和伊藤事务长带着公文离开了,去向院长汇报。
接下来的几天。
沼田市综合医院内部的沟通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大家也都听说了这件事。
没有人提出反对。
这种顺理成章的推进,很大程度上归功于专项补助金的存在。
急诊排班很快就发生了变化。
市川川明夫和高桥俊明顺势承担起了初步的筛查任务。
分诊配备了更直观的检伤图表。
待诊区被划分出专门的观察通道。
消防署的救护车司机也收到了新的转运指导。
只要符合特定指标的重度外伤,不再盲目越过沼田直奔前桥,而是先停在这里。
一切都在按照草案中的预设步入正轨。
“这就成了?”
白石红叶翻看着手里新印发的急诊分诊指南。
“不然呢?”
桐生和介在旁边核对着用药记录。
白石红叶显然是对这种缺乏反抗精神的过程感到。
没有惊险的辩论。
没有流血漂橹的权力斗争。
甚至没有为了反对而反对的反派跳出来大声指责。
没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