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本木隆坐在摇摇晃晃的JR上越线里。
他有些不耐烦地换了个坐姿,试图让自己的脊背找个舒服点的位置。
“新井君,沼田还有多远?”
他看着窗外连绵不断的山林,向旁边的人问了一句。
新井光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在看。
“大概还有十五分钟。”
“要是早知道这路这么难走,就该派辆专车送我们过来了。”
他的语气里也带着几分抱怨。
两人都是从前桥市过来的。
松本木隆供职于群马县厅,是保健福祉部医务课的课长。
新井光则是社会保险事务局的医疗课审查官。
今天被派到这偏远的山区来,自然不是为了游山玩水。
“哪有那么好借车。”
松本木隆叹了口气,往窗外看了一眼。
上面一句话,下面跑断腿。
厚生省突然下发的文件,内容是关于沼田市综合医院作为重症创伤急救前哨站的试行监督。这就很让人头疼了。
对上面来说,是政绩,是改革的旗帜。
但对他们这些在中下层办事的官员来说,这就是凭空多出来的一大堆麻烦事。
总得有人亲自下去看一眼。
新井光翻过一页报纸。
上面有些关于关东地区职棒的版面,但他没怎么看进去。
作为地方医疗保险局的专员,日常就是负责审查各种医疗费用的报销申请。
通常来说。
很多医院为了多赚一点检查费和耗材费,总会开出一些并不完全必要的检查项目。
又或者在止血和包扎时,使用单价更高的进口材料。
这就是一种常见的创收手段。
他今年四十五岁了。
家里有个正在读高中的女儿,每个月的补习班费用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电车在铁轨上继续前行。
十五分钟后。
列车在沼田站停靠。
两人拿起公文包,跟着几个提着布袋的当地人一起走出车站。
来到路边。
下午的阳光照在站牌上,街边的商铺也是门可罗雀。
“真够破的。”
新井光看了一眼四周。
几只麻雀在远处的电线杆底下翻找着垃圾。
松本木隆四下寻找着出租车。
好在站前广场停着一辆。
两人坐进后座。
报了沼田市综合医院的名字。
坐在前排的司机很是健谈,一路上都在说着最近天气变暖,游客开始多起来之类的话题。
新井光看着计价器上跳动的数字。
想着等下一定要拿收据。
他那女儿的偏差值实在有点低,下个月必须要去上补习班了。
老婆这两天正抱怨开销太大。
那点工资,除了还房贷,根本剩不下多少。
要是不能趁着出差的机会多报销几笔,这日子真没法过。
车子在医院大门前停下。
他付了车费,接过收据,仔细塞进钱包的夹层里。
两人一起走进门诊大厅。
大厅里人不少。
不过,大多是些上了年纪的老人。
“请问,伊藤事务长在吗?”
松本木隆走到导诊前,客气地问了一句,接着就把来意说了出来。
没过多久。
伊藤事务长就从小跑着过来了。
“松本课长,新井审查官。”
“欢迎欢迎。”
“实在是抱歉,不知道两位乘坐的是哪一班电车,不然我就派车去车站接了。”
他满脸堆笑,连连鞠躬。地方医院的事务长,对于这些从县里下来检查的官员,向来是得罪不起的。
“事务长客气了。”
松本木隆也回了一个得体的笑容。
“我们也是照章办事。”
新井光在旁边插了一句,语气听起来像是个秉公执法的严苛官僚。
“足,定。
伊藤事务长连连点头,走在前面。
三人穿过走廊。
来到了行政办公区的一间接待室里。
伊藤事务长亲自动手,用茶壶倒了两杯热茶,分别端到两人面前。
“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哪里。”
新井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茶的味道一般,大概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袋装茶。
他心里稍微嘀咕了一下。
这也太不会做人了。
上面下拨了那么多专项补助,招待他们这些来视察的县厅人员,连点像样的茶叶都不肯拿出来。一番寒暄之后。
松本木隆将公文包的搭扣打开,从里面抽出了一份牛皮纸文件夹。
“事务长,那我们就谈点正事吧。”
“在电话里,您也大概了解过我们这次来的目的了。”
“上面对沼田市综合医院这次作为前哨站的试行工作,是非常重视的。”
他把文件往前推了推。
伊藤事务长回答得很是顺从。
他在医院里不管看病,只管行政和账本。
听到上面又发了新文件,头上的汗一下子就冒出来了。
每次这种指导意见落到地方医院头上,多半是要卡紧各种费用的报销口子。
他拿起文件夹来。
看了下。
里面的内容,无非就是对资金发放的管控细则,以及各种耗材报销比例的重新核定标准。
那天收到的文件,尽管也提到了这方面的内容。
但重点还是在病人的救治和转运上。
“麻烦您把最近接收的几例重患转运单,还有救急外来那边的耗材使用记录,拿来让我们看看。”新井光把话说得十分客气。
伊藤事务长赶紧应下,拿过座机电话,拨了个内线号码。
没过多久。
接待室的门被敲响了。
走进来的是中岛良平医生,手里抱着厚厚的一大摞登记簿。
桐生医生是不可能来应付这些官僚的。
这种迎送往来的差事,自然就落到了他身上。
“打扰了。”
中岛医生显得有些拘谨。
他把那一摞文件放在了接待室的宽大茶几上。
“这是最近一周的重症伤患接收转运记录,还有处置室那边的物料支领单。”
“都在这里了。”
他说完,又看了看伊藤事务长,不知道自己还要不要留下。
“麻烦了。”
新井光往前探了探身子。
“中岛医生去忙吧,这些资料暂时先放这里。”
伊藤事务长回头交代了一句。
门被轻轻关上。
新井光拿起最上面的一本账。
他翻看得很仔细。
救急外来使用的用的钢针、石膏绷带、大号外固定钳,一笔笔都记在上面。
里面倒也没有什么问题,都合规。
只是,他一边看,一边假装心不在焉地开口。
“伊藤事务长。”
“我们社会保险局那边,最近收到了你们这边提交上来的账单。”
“有几份,比较特殊啊。”
“我记得,好像是有一起断指再植,和两起涉及多根神经吻合的前臂砍伤?”
“都使用了大量的微创缝合线和高价耗材。”
“这些东西。”
“放在群马大学附属医院本部,那是完全合乎规格的。”“但出现在一家连三级急救中心都算不上的地方综合医院账面上,就有点……”
“突出了。”
他最后还是斟酌了下用词。
这就是典型的官僚。
地方医院就该有地方医院的样子。
做超纲的手术,用超纲的材料,报销系统里是很难找对应名目批钱的。
伊藤事务长赶紧陪笑。
他当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那是桐生和介来这里之后接手的急患,手术做得很漂亮,连警察署长都亲自来道谢了。
这这没用。
没对上名目,就是不批钱。
最后,医院就要自己垫付这笔亏空。
“新井审查官,当时情况确实紧急,都是因公负伤的警员。”
“桐生医生是从本部派来支援的医生,有执刀权限。”
“于是,就直接在院里做了手术。”
他解释一下当时的无奈。
“我理解你们有难处。”
新井光却没有松口的意思。
“可是规矩在那。”
“如果在社会保险的审查目录里找不到合适的对应项,哪怕你们人救活了,这笔钱也是很难发下来的。”
这倒不是他在故意刁难。
因为这就是他每天都在干的事情,那能算是故意?
找找毛病,退回几份单子。
这本身就是他们这种岗位存在的重要意义。
松本木隆在旁边适时地插了一句。
“新井君说得也没错。”
“如果大家都以情况紧急为由,随意选用不在目录内的高价器材。”
“那厚生省制定的分级诊疗网络,不就失去了意义吗?”
他面带微笑,说话的语气不轻不重。
伊藤事务长在医院的行政系统里混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听不出这里面的潜词。
文件是死的,人是活的。
真要是铁了心卡这笔钱,直接在县厅里盖个不合格的章就行了。
他赶紧站起身来。
“两位大老远从前桥市过来。”
“这接待室里的茶叶都是些普通的袋装茶,实在是怠慢了。”
“我办公室里还有些新茶。”
“要不,我们换个地方,去我那边再仔细核对一下这些报销的目录单?”
伊藤事务长弯着腰,脸上的笑容变得愈发恭敬。
新井光看了看松本木隆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点了点头。
“也好。”
新井光顺势站了起来。
他把刚才挑出毛病的那几张账单,重新塞回了牛皮纸袋里,提在了手上。
松本木隆也不落人后。
不单单是脚步上的,还有生活上的。
他是没有房贷或者车贷,也没有家庭的重担压在身上。
但有个女朋友。
三人一起到了伊藤事务长的私人办公室。
这里的空间不大。
但布置得比刚才那间接待室要舒服很多。
伊藤事务长亲自动手,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精致的铁罐。
这是他很少拿出来的上好煎茶,上次招待桐生和介跟白石红叶两人时,都没有舍得。
烧水,烫杯,动作很是熟练。
热水注入茶壶。
淡淡的茶香顺着白色的水汽飘了出来。
“两位请用。”
“客气了,事务长。”
新井光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表面,抿了一口。
茶汤入口,微苦中带着甘甜。
比刚才接待室里那种涩口的茶水,确实是好了不少。
他将茶杯放下,脸上的神色稍微缓和了一些。这才是待客之道。
松本木隆也喝了一口,顺势靠在沙发的椅背上。
“事务长,其实我们也能理解地方医院的难处。”
他重新开启了话题。
语气比刚才在接待室里,要亲近了不少。
“谁说不是呢。”
伊藤事务长叹了一口气,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医生们,天天想着怎么把病人治好。”
“在手术上用最好的材料,开最好的药。”
“可到了每次看着那些报表,愁得睡不着觉的,还不是我们这些做后勤行政的。”
他十分自然地吐起苦水。
新井光听着,也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见气氛铺垫得差不多了。
伊藤事务长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
拉开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两个厚实的白色信封。
这是他一早就准备好的。
地方医院的账面上,总是会留出这么一笔专项的资金,用来应付各种大大小小的视察和验收。他走到茶几前。
顺手拿起了几本医院的宣传画册,将那两个白色信封垫在了画册的下面。
轻轻地推到了新井光和松本木隆的面前。
“两位。”
“沼田市是偏远地方,也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特产。”
“这就是一点微薄的心意。”
“顺便还有几张本地农产品超市的代金券,两位带回去给家里人买点新鲜的魔芋尝尝。”
“还请千万不要推辞。”
伊藤事务长的声音压得很低。
新井光看着面前的宣传画册,纸张边缘露出的那点白色信封的边角。
看那厚度,少说也有几万日元。
女儿的补习班费用,有着落了。
下个月的生活费,也能宽裕不少了,甚至还能去电器行看看微波炉的报价。
他脸上的那种严肃和严苛,顿时就消散了不少。
“事务长太客气了。”
新井光伸手将那本宣传画册拿了起来。
当然,连同底下的信封一起。
将它们顺势塞进了自己的公文包里。
“沼田的魔芋,确实不错。”
“我老婆前几天还念叨着想吃呢。”
他的话音里带上了几分亲切,眉眼也跟着舒展开来。
松本木隆也没有犹豫。
这种地方上不成文的规矩,大家都是心照不宣的。
他把自己的那一份也收进了包里。
“其实吧,那几例手术。”
新井光收敛起面上的表情,一脸正色。
“尽管说用的是超规格的高价耗材。”
“但这毕竟是涉及地方警员因公负伤的紧急事件。”
“厚生省此次下发前哨站的试行计划,初衷也是为了鼓励地方医院在紧急情况下,能够灵活应对,挽救生命。”
他把话说得十分冠冕堂皇。
伊藤事务长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
这下好了。
这笔可能让沼田综合医院自己倒贴的亏空,顺利地走进了县厅社会保险局的报销流程里。
他们两人也拿到了一笔足够改善生活的额外收入。
大家都很满意。
“那接下来。”
松本木隆轻咳一声,也没忘了正事。
“我们还是得去救急外来那边,实地看一眼前哨站的运行情况。”
“毕竟回去还要写报告。”
“总要有些实地的见闻写进去。”
这就只是个走过场的流程了。
但必须要走。
不然,长官问起来沼田综合医院的急诊情况怎么样,他们要是答不上来,那就不太好看了。“那是自然的。”
伊藤事务长十分识趣地在前头领路。
“两位这边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