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非常普通的工作日下午。
群马电视的办公区里,传真机正吐出一份份无人问津的新闻通稿。
大村勇介靠在椅背上。
他看了一眼刚送过来的收视率报表,忍不住叹了口气。
数字很难看。
不管是早间新闻还是晚间报道,收视率始终在个位数徘徊,有时候甚至连五个百分点都不到。本以为就在谷底,再怎么样,都是在向上了。
结果不是这样的。
就这收视率,还能继续往下跌。
在这里做新闻记者,真是一件让人提不起干劲的事情。
日子真的很难过。
东京那些财大气粗的全国性大电视,不是在播报着各种惊天动地的大新闻,就是在准备的路上。而他们群马电视呢?
要预算没预算,要资源没资源。
每天的新闻内容,不是哪里的大白菜丰收了,就是某条乡间公路因为大雨塌方了半米。
谁会愿意看这些无聊的东西啊。
收视率上不去,赞助商的广告费自然就少。
里的经费也是一砍再砍。
要是再拿不出什么能吸引眼球的爆炸性新闻,那下个月的预算,又要少掉一截。
真是个倒霉的工作。
“头疼。”
大村勇介嘟嚷了一句。
这时,新闻部的玻璃门被人推开了。
前的女职员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记录单,径直走到他的办公桌前。
“大村前辈,外面有个人非要见您。”
“谁啊?”
大村勇介揉了揉太阳穴,本来想拒绝。
这年头每天来电视告状的人太多了,多半是邻里纠纷或者自己买东西吃坏了肚子。
女职员看了看手里的单子。
“自称是沼田市本町商店街的会长,铃木桑。”
“哦,是他啊。”
大村勇介是认识他的。
里经费不够的时候,他还去采访过,从那老头手里弄了一笔广告费回来。
“他是有什么事吗?”
“说是要曝光本地医院的恶劣行径。”
“唔?哪个医院?”
他问了一句。
如果是个不知名的小诊所,就直接打发走。
“沼田市综合医院。”
“哦?”
大村勇介稍微坐直了身子。
沼田市综合医院好歹是那片区域的核心医疗机构,倒是能做个几分钟的民生报道。
聊胜于无。总比去拍乡下大白菜要强得多。
“把人带到会客室吧。”
“对了,麻烦你告诉他,我还有点事,等会儿就来。”
他点了点头。
当然,这只是个摆摆架子的说辞罢了。
十分钟后。
在电视的接待室里。
一个年纪颇大的老头,双手拄着一根普通的拐杖,正坐在沙发上生闷气。
这就是之前在救急外来,被市川明夫劝去诊所的本地商店街老板。
他在町内会里向来是说话很有分量的。
走到哪里大家都客客气气的。
结果去医院看病,竟然被人三言两语给打发了。
去了医院医务科投诉,还被推诿了。
这谁受得了。
铃木会长看到记者走进来,立刻就站了起来。
“大村君,你要给我做主啊!”
他的嗓门极大。
大村勇介顿时被吓了一跳。
“您慢慢说,别着急。”
他连忙请这老头坐下,自己拿出了笔记本和笔。
毕竞这也是送上门的新闻素材。
铃木会长坐了下来,但脸上的怒意一点都没有减少。
“我怎么能不急!”
“你们去看看沼田市综合医院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
“太过分了!”
接着,他便开始怒斥沼田市综合医院不干人事。
说自己以前去的时候,护士都是端茶倒水安排得妥妥当当。
那天不过是去急诊想开点常备的止痛膏药。
这也是他几十年的老习惯了。
结果,到了那救急外来,看到地上画了几条什么红线绿线。
那里的医生,非说什么轻症患者不归他们管,让他去外面的私人诊所。
“你们说说,这像话吗?”
“医院开了不就是给人看病的吗?”
“交了那么多年的国民健康保险,去拿个药,还要被赶出大门!”
“这简单是不把病人当人看!”
铃木会长越说越气,手里的拐杖在地上敲得邦邦响。
大村勇介一边听着,一边快速记录。
这老头其实就是习惯了把大医院当成免费的服务站,被拒绝了觉得没面子而已。
这种事情真要深究起来,医院的做法也不能算完全错。
毕竞急诊是留给重患的。
但是……做新闻又不是去讲道理的。
民众一直对地方医疗资源的匮乏颇有微词。
现在医院还把主动求医的老人往外赶,那不管有什么理由,这新闻播出去,观众肯定是站在老爷爷这边的。
收视率肯定有保障。
不用挖空心思想什么深刻的主题。
只要稍微添油加醋一番,就能做成一篇极具争议性的报道。
社会情绪对立,就是最好的爆点。
“您的遭遇我完全了解了。”
“我们电视,一直都是坚定地站在普通民众这一边的。”
他说得大义凛然。
铃木会长听了,脸上的愤懑才稍微退去了一些。
大村勇介安抚好这位商店街的会长,让他先在会客室稍等片刻。
他自己转身出了门。
径直走向新闻部长的办公室。
做这种涉及本地大机构的报道,还是需要上面点头的。
不然,哪来的摄像机?
大村勇介停在桌前,微微鞠了一躬。
“部长。”
“什么事?”
“是沼田市综合医院的。”
大村勇介把刚才的事情简单地汇报了一遍。
“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题材。”
“现在大家对看病难本来就有很多怨言。”
“而且,病患是本町商店街的铃木会长,很有代表性。”
“只要我们带着摄影机过去,拍点真实的画面,晚上的新闻收视率肯定能涨一截。”
他极力地说服着。
在这样的小地方,生存空间本就狭窄。
不靠着这些鸡毛蒜皮的民生纠纷来吸引眼球,还能靠什么呢?
新闻部长听完,思索了片刻。
今天各地的通讯员报上来的,全都是些家长里短的无聊消息。
再没有爆点新闻,赞助商就真的要跑光了。
“医院那边不会有什么麻烦吧?”
“不会的,我们只是站在普通市民的立场上,去问几个问题而已。”
大村勇介早就把后续都已经想好了。
就算医院的公关人员出来阻拦,拦下他们不让拍摄,一样可以大做文章。
新闻嘛,也不是不能看图说话。
“行吧,那你走一趟。”
新闻部长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笔,在申请单上签了个字。
“记得抓紧时间,赶在下午五点前把带子拿回来。”
“是!”
大村勇介大声答应了一声。他给自己鼓了鼓劲。
只要这条新闻做好了,说不定还能拿到这个月的特别奖金。
十分钟后。
一辆印着群马电视标的采访车,驶出大门。
车上除了大村勇介和那老头外,还有一名扛着摄像机的摄影师。
车厢里有些闷热。
大村勇介不断地用语言去引导对方的情绪。
“铃木桑。”
“等会儿到了医院门口,您就把刚才对我说的话,对着镜头再说一遍。”
“不用紧张。”
“就像平时聊天一样,只要把您的委屈说出来就行。”
他在给这位会长做着战前动员。
铃木会长点了点头,双手握着拐杖的力度又加重了几分。
心里那股被怠慢的怒火,再次被挑了起来。
一个多小时后。
采访车在沼田市综合医院的大门外停下。
摄影师先下车,把机器架好。
大村勇介则搀扶着铃木会长,走到了医院正门的阶前。
“开机。”
摄影师比了个手势,红色的录制灯亮了起来。
大村勇介拿着麦克风。
铃木会长举起拐杖,指着医院的大楼。
“大家评评理啊!”
“我交了几十年的保险,现在想来开点常用的药,他们竟然把我往外赶!”
“说什么这是规定。”
“医院难道不是救死扶伤的地方吗?”
“这样冷血的医院,我们老百姓还怎么敢来看病!”
他的嗓门很大,声情并茂。
字字句句,都带着一个被抛弃的老人的无奈与悲愤。
真不愧是当过商店街会长的人。
大村勇介在旁边适时地补充了几句提问。
让这段控诉显得更加饱满。
路过的一些病人和家属纷纷停下脚步,好奇地看着这边的动静。
大村勇介对着摄影师点了点头。
开场素材有了。
接下来,就该去医院里面,找他们的负责人了。
大村勇介转头看向身旁的摄像师。
“把机器扛在肩上。”
“我们进去。”
“直接去救急外来,机器保持录制状态。”
他们这种地方的记者,向来是不喜欢按规矩预约采访的。
突击采访,才能抓到最真实的错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