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局里。
市川明夫刚查完病房回来。
“桐生前辈。”
“救急外来那边的绿色通道竞然一个人都没有。”
“真是,不敢想。”
他把一遝病历夹放在桌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换做昨天,他这个点还在给几个因为打棒球扭伤手指的国中生做基础检查。
桐生和介笑了笑。
“这不正好。”
“你们可以多花点时间在住院部的患者身上。”
他随口回了两句。
市川川明夫点点头。
确实,不用去应付那些因为一点小擦伤就大喊大叫的轻症患者,心情都舒畅了不少。
中岛良平也拿着几份核磁共振的申请单走进来。
“桐生医生,上午有两基础的切开复位,已经准备好了。”
“好,我这就去。”
桐生和介点头应下。
日常的工作依然在有条不紊地推进着。
不管外面吵成什么样,只要还有病人送进来,医生就得拿手术刀。
临近中午。
情况忽然开始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市川明夫刚从处置室出来,准备去大厅自动贩卖机买瓶咖啡提提神。
结果他刚走到通道口,就停下了脚步。
外面实在是太吵了。
他凑过去看了一眼。
大厅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挤满了人。
全都是些年轻的女孩或者三十来岁的女性。
她们手里提着大大小小的纸袋子,有些还举着手工制作的牌子。
看这架势。
完全不像是来医院看病的,倒像是在等某个明星的签名会。
真的假的?
市川明夫咽了口唾沫,赶紧转身跑回了救急外来。
“桐生君,桐生君。”
他跑得有些急。
“怎么了?”
桐生和介擡起头。
“外面。”
市川川明夫指了指救急外来的方向。
“来了好多人。”
“又是那个记者带人来闹事了?”
高桥俊明立刻站了起来,眉头皱得很紧。
“不是不是。”
市川明夫连连摆手,把气喘匀了一些。
“是大门外………”
“来了一大群女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要多古怪有多古怪。这算是什么医疗突发状况?
桐生和介站起身,跟着市川明夫走出了医局。
两人来到了一楼的门诊大厅。
刚走出楼道,就听见外面传来了一阵阵并不属于医院日常的喧哗。
果然。
外面的广场上,站着十来号人。
清一色的女性。
衣着各异、年纪从二十多岁到四十多岁不等。
医院门前的车道都被占去了一半。
旁边的安保人员,举着对讲机,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既不敢动粗,也不敢随意放行。
这些人大部分都捧着鲜花,或者是精美包装的慰问品纸袋。
还有人拉开了一条不知道从哪里临时找来的横幅。
永远支持国民医生!
这……完全就是偶像见面会的外场。
桐生和介一出现。
人群里顿时安静了半秒,随后爆发出一阵更加热烈的声音。
“是桐生医生!”
“电视上看到的背影就很帅,见到真人更是没话说!”
“桐生医生,您受委屈了!”
“我们都知道新闻是乱剪辑的,我们永远支持您!”
各种各样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过来。
有前桥市口音的。
也有听着像是从东京那边专程赶来的。
地方的新闻固然有它的受众。
但在之前阪神大地震和沙林毒气事件的报道中,桐生和介早就累积了极其庞大的粉丝基础。昨晚那篇本意是抹黑的报道。
在她们眼里,完全是另一个角度。
一个坚守着医疗底线、不惜得罪媒体和权贵的白衣骑士,正在遭受世俗的误解和迫害。
这激发了她们极大的保护欲。
于是,便有了这一幕。
自发组织起来,跑来沼田综合医院应援。
“桐生医生,这是我们折的千纸鹤,希望能给您带来好运。”
最前面的几个女生递过来一个精致的纸袋。
“我们在电视上看到新闻了。”
“那个老头明显就是在无理取闹嘛!”
“那帮记者太坏了,故意把您拍成那个样子。”
“就是就是。”
随着一阵叽叽喳喳,各式各样的礼物被往前递。
有手工饼干。
有银座老字号的甜点。
还有写满了鼓励话语的信件。
桐生和介看着眼前的阵仗,有些哭笑不得。
他是来这锻炼独立管理病区能力的,怎么搞得像是在办粉丝见面会了。
不过他也没给脸色看。
这些人心意是好的,没必要端着架子。
“多谢大家的好意。”
“不过这里毕竟是医院的大厅,有很多需要休息和等待的病人。”“你们会影响到正常的就诊通道。”
“如果大家真的支持我,就请尽快散了吧。”
桐生和介微微欠了欠身。
没有去解释新闻的事,也没有长篇大论地感激。
但这群女性听到他这么说,不但没有觉得受挫,反而更是兴奋。
“听到了吗?桐生医生说会影响病人呢。”
“大家快散开,别挡着路了。”
“对对对,我们要听桐生医生的话,不能给他添麻烦。”
她们竟然真的开始互相招呼着,井然有序地往大门外退去。
有几个人甚至主动当起了临时纠察,指挥着大家不要堵住救急外来的救护车专用车道。
市川明夫目瞪口呆。
这世界,果然是个。
毁灭吧。
同样是每天累得像条狗,为什么待遇就差这么多。
就连他刚才帮忙拿东西的时候,都有个女孩专门交代他说:“请务必小心,不要把便当盒弄翻了。”根本就是把他当成了跑腿的杂役。
太欺负人了。
到了中午午休的时间。
医院食堂里。
高桥俊明并没有去排队买午饭。
他从自动贩卖机里买了两罐热咖啡,在手里捏了一会儿,然后朝着医院外侧的长廊走去。
那里有一排供人休息的长椅。
平时鲜少有人过去。
桐生和介正看着外面空地上的树枝发呆。
他倒不是在思考什么医学难题,就单纯只是放空一下大脑。
听见脚步声,他偏过头。
“桐生前辈。”
高桥俊明走了过来,把其中一罐咖啡递了过去。
“谢谢。”
桐生和介接过来。
高桥俊明在另一侧坐下。
他拉开咖啡的拉环,却没有喝,只是盯着罐子里的深色液体。
“怎么,被昨天那个记者骂得有心理阴影了?”
桐生和介随口问了一句。
这个后辈刚转出校门没多久,遇到咄咄逼人的媒体,一时难以释怀也是正常的。
“不是。”
高桥俊明摇了摇头。
他觉得心里有一股很重的愧疚感。
“桐生前辈,对不起。”
“昨天我要是态度再强硬一点,或者直接把那个记者拦在门外。”
“他就没有机会把话筒对准您,也就拍不到那些画面了。”
“是我没处理好。”
他语气有些低沉。
桐生和介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那种想要找新闻爆点的记者,是不可能因为你的强硬就放弃的。”
“你拦不住他。”
“就算你真的把他赶出去了。”“回头,他一样能剪辑出一个我们心虚掩饰的新闻。”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没必要把这种不属于自己的过错往自己身上揽。
高桥俊明沉默了一会儿。
他擡起头。
“桐生前辈。”
“其实……我父亲是群马县的县议员。”
终于还是下定了决心。
平时在医院里,他很少提及自己的家庭背景,不想被人当作是依靠父辈荫庇的公子哥。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
桐生和介看着他,倒也没有显得太意外。
高桥俊明继续往下说。
“我可以跟我父亲说一声。”
“只要给群马电视打个电话,过问一下这篇报道的客观性。”
“他们肯定会马上把这件事情压下去。”
“连重播都不敢。”
“甚至还能让他们在今晚的晚间新闻里,播个澄清声明。”
他说得很认真。
只要一个电话。
遇到这种难缠的麻烦,很多时候只需要上面的一句话就能迎刃而解。
县议员的面子,地方电视无论如何都是要给的。
否则,就该认真想想,失去了明年的拨款审核和各种地方政策支持,会是什么后果。
桐生和介看着满脸真诚的高桥俊明。
原来如此。
这就是他今天一直欲言又止的原因。
一个县议员的儿子。
这倒是个很不错的家世。
在大学医院里,能遇到愿意为了前辈去动用私人关系的后辈,真的不多。
不过。
就这么一件小事,实在是不至于欠下人情。
“多谢你了,高桥君。”
“前辈,这不是什么麻烦事,我父亲那边很好说话的……”
高桥俊明有些着急。
“你误会了。”
桐生和介打断了他的话。
“高桥君,是真不用。”
“这种民生新闻,热度来得快去得也快。”
“而且,我们的分流机制本来就是要筛选病患的。”
他把话说得很明白。
高桥俊明愣了一下。
“可是……”
“好了。”
桐生和介摆了摆手,拿着咖啡,站起身来。
“把心思放在晚上的病例复盘上吧。”
“至于你父亲的关系。”
“如果以后真的遇到了需要麻烦的地方,我自然是不会客气的。”
他给了对方一个十分妥当的答复。
此时。
一只飞鸟掠过枝头。
一切都显得那么,稀疏平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