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群马电视的早间新闻时段,播放了一段长达十分钟的急诊分流科普专题。
制作得相当用心。
不仅有详细的图表动画。
还请来了前桥市红十字医院的资深急救专家,声情并茂地讲述了急救资源被挤占的危害。
新闻的最后。
大村勇介亲自出现在镜头前。
面带愧疚地向观众澄清了关于沼田综合医院的报道。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
如果是放在那些全国放送的大电视,大概会在社会上引起一场广泛的讨论。
但很遗憾。
群马电视终究只是个勉强维持生存的地方小。
平日里靠着播放些农产品滞销或者居委会纠纷的琐事混日子。
而且,这还是早上。
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
谁有闲工夫在电视机前看科普?
也就是些起得早的老人家,或许会一边吃着纳豆拌饭,一边漫不经心地瞥上两眼。
救急外来的感应门照常开开合合。
今天早上,排在绿色区域的患者,数量和昨天相比,确实稍微少了一些。
不过,也就少了十几个人而已。
或许是因为前天那场带有偏见的抹黑报道,又或许是因为早上的科普专题报道。
不管怎么说,这客观上来说算是想要的结果。
其实桐生和介对大村勇介这样的人,没有什么执念,非要把人踩在脚下。
给点教训,让他们去办实事,更有价值一些。
这算是个小小的插曲。
他翻看着这段时间以来的汇总报表。
实施分流制度之后,整体接诊量确实出现了下滑。
这不意味着失败。
相反,其实是被绿色标签指引到普通门诊或街区诊所的患者,将宝贵的资源让了出来。
急诊留观室的床位周转率,有了显著的提升。
尤其是红色区域,通行效率极高。
在过去四十八小时内,就成功处理了六例必须快速止血和初期外固定的重度创伤急救。
这些原本会被判定为无力收治的伤员。
通过损害控制的标准化操作,获得了维持生命体征的宝贵缓冲。
然后在各项指标相对平稳的状态下,被送去了前桥市。
转运途中的恶化率,直线下降。
这可是前所未有的数据。
救急外来里。
大厅外传来的救护车警笛声由远及近。
市川明夫站在分诊后面,手里拿着接诊登记用的文件夹。
“中岛君,二号处置床。”
他头也没回地吩咐了一句。
“是!”
中岛医生答应得十分痛快。
他立刻转身跑向了处置室,将床铺整理平整,把固定用的夹板和绷带推到了顺手的位置。
外面的感应门,向两侧滑开。
几名救急队员推着平车,一路小跑着冲了进来。
直接送到了黄区。
车上躺着一名满脸痛苦的年轻男子,右边小腿用简易夹板固定着,外层缠绕的纱布已经渗出了大片的红色。
“患者情况怎么样?”
市川明夫直接迎上前去,没有像以前那样等着对方先开口。
“男性,四十二岁。”
走在最前面的救急士的语速很快,把手里的交接单递了过来。
“驾驶小型货车发生追尾事故。”
“右侧胫腓骨开放性骨折,伴有活动性出血。”
“现场已经做了加压包扎,十五分钟前测量的收缩压是95,心率110。”他语速很快,把信息交待清楚。
换作是半个月前,遇到这种伴有失血性休克的开放性骨折。
这里的值班医生多半是要先犹豫一阵的。
大概还会先去打电话找外科的主治医生,然后讨论是否要直接让救护车改道去前桥市。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市川明夫走上前,他看了一眼伤患的伤口位置和出血量。
其实心里也是有点慌的。
毕竟以前在大学医院,这种阵仗都有教授或者专门医在前面顶着。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退。
要是在这里退缩了,桐生君的那套分诊体系就全白费了。
“好,推去二号处置室。”
市川明夫一边说,一边指了个方向。
救急队员没有半点迟疑,推着担架床就往里走。
显然是对此习以为常了。
沼田市的消防署救急队已经完全习惯了这里的节奏,将平车稳稳地停在处置室里。
市川明夫跟了进去。
“剪开裤腿,准备生理盐水。”
中岛医生拿起急救剪,顺着伤患右腿的裤缝,快速地将布料剪开。
血腥味涌了出来。
原本用来做临时加压的纱布已经完全被血液浸透,变成了一团暗红色的糊状物。
裤腿的裂开。
伤口的真实情况显露出来。
变形的小腿中段,骨折断端甚至刺破了皮肤,在外面暴露着。
创面周围的肌肉组织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的撕裂状。
市川明夫深吸口气。
他看了看旁边监护仪上的数值。
“血压还能维持吗?”
“正在输入乳酸林格液,但还是偏低。”
“那就再开一路静脉通道,另外,加压包扎还要再紧一点。”
中岛医生大声应下。
他拆开几包厚厚的无菌敷料,直接压在了出血最严重的位置。
市川明夫在旁边看着,稍微松了一口气。
这位地方医院的同辈,动作上越来越有外科医生的模样了。
“市川君。”
中岛医生他用双手死死地按住,不敢松懈。
“出血速度很快,单纯加压恐怕按不住。”
“知道。”
市川明夫拿起另外一卷弹力绷带。
有明显的搏动性出血,大概是骨折端刺破了附近的小动脉分支。
“用止血带。”
他在伤患的大腿中下段,快速地绑上了充气式止血带,记录下当前的时间。
这种处理方式不算优雅。
也没有什么显微外科的技术含量。
但在急救的处置室里,这就是能保住伤患性命的最好办法。
先止血,先活下来。
剩下的事情,等到了手术室再去慢慢修补。
止血带扎紧之后。
中岛医生慢慢松开了按压的双手。
创面上的血液渗出速度明显减缓了许多。
“准备建立第二条静脉通道。”
市川明夫没有闲着,转身去拿静脉留置针。
病人的血管因为失血有些干瘪。
但他没有犹豫,找准位置直接穿刺,一次成功。
“还是乳酸林格液,快速扩容。”
“明白。”
中岛医生立刻配合着接好输液管。随着液体的快速输入,监护仪上的数值开始出现了变化。
“收缩压怎么样了?”
“上来了,现在是105,心率也跟着稍微平稳了一些。”
“可以了。”
市川明夫点了点头。
站在一旁的救急队员,看着这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连插话的机会都没有。
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
以往他们还要在旁边帮忙按着伤患,又或者去喊人来帮忙拿点滴。
最近就都是干看着。
接诊、评估、复苏、备,一切都在这有条不紊地进行。
“交接单。”
市川明夫把留置针固定好,伸出手去。
救急队员立刻把夹着单子的文件夹递了过去。
市川明夫在接收人那一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连同刚才填写的初步查体记录一起,交还给了对方。“辛苦了,后续会安排进手术室。”
“麻烦你们了。”
救急队员接过文件夹,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这边的处理,变快了不少啊。”
他这话说得十分坦诚。
他们救急队最怕把人送到地方医院,却交接得太慢。
那会耽误他们后续的出车任务。
市川明夫笑了笑。
刚开始时,听到这种经验丰富的救急士夸他,他肯定会高兴得找不着北。
而现在,这已经成了家常便饭。
他的兴奋阈值已经变高了。
跟着桐生君在沼田市综合医院干了这么些天,每天面对的不是农机割伤,就是摔伤骨折。
固然是没有大学医院里那些罕见的疑难杂症,但数量足够多。
看得多了,自然就知道该怎么处理。
他转过头去。
“中岛君,先给患者做个简单的清创和固定。”
“拿两瓶生理盐水过来。”
市川川明夫先是反复冲洗着那处皮肉翻卷的创面。
混杂着泥沙和碎玻璃的血水,顺着防水单流进了底下的污物桶里。
“钳子。”
“准备敷料。”
中岛医生答应着,把无菌纱布厚厚地叠在一起。
将纱布压在冲洗干净的创面上。
接着拿起绷带,缠绕加压。
最后用临时石膏托,将患者的小腿牢牢固定在一个相对安全的体位。
他的动作已经熟练了许多,打出来的石膏托也平整了不少。
做完这一切。
市川明夫看着他的操作,点了点头。
“中岛君,把人推去放射科吧,先拍个片子看看。”
“然后让病房那边安排个床位。”
“路上看着点输液管,别断了点滴。”
“拍完片子后,就直接带着回整形外科一句,让主治医生定夺手术方案。”
市川明夫有条不紊地交代着后续流程。
“明白!”
中岛医生和另外两名护士合力推车出去。
这就是日常。
大家都被硬生生地逼着适应了这种快节奏的处置流程。
市川明夫走到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
他看着镜子。
中岛医生确实是变得有几分像模像样了,那他自己又何尝不是?
水流冲刷着手上的残血。
市川明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抽出纸巾擦干。
这段时间在沼田,他觉得自己见过的伤患比在大学医院一年见的都多。不再只是那个跟在专门医后面抱病历的跟班了。
他甚至能独立评估这种开放性骨折。
真是不可思议。
桐生和介手里拿着一份排班表,从分诊的那边走了过来。
他一直站在不远处。
把这两人的处理过程全都看在了眼里。
说实话,不算完美。
但节奏是对的,没有慌乱,也没有多余的无效操作。
这就足够了。
桐生和介把不少基础的接诊工作都交了出去。
这不是偷懒。
而是他很清楚,自己迟早是要离开沼田市的。
既然把一套标准化的转运和损伤控制流程在这里建立起来,那自然要有人能够不折不扣地执行下去。中岛良平不仅踏实,而且学得很快。
跟在这边跑了几周,胆子和判断力都练出来了。
桐生和介走上前去。
“处理得不错。”
“不过,加压包扎的底层无菌敷料,还可以再厚一点。”
“这样能减少血液浸透的速度。”
他看着中岛医生,点评了几句。
没有多余的指责,只有简单直接的技术纠正。
中岛医生立刻挺直了后背。
“是,我记住了。”
这态度好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市川明夫也凑了过来。
“桐生君,刚才的留置针,我一次就扎进去了。”
他这话听起来就像是考了好成绩来求夸奖的小学生。
桐生和介看了他一眼。
打留置针,这是研修医的基本功好吧。
“好好,做得不错。”
不过,他也不介意给这位小朋友奖励一朵小红花就是。
正说着话时。
又一辆急救车停在门外。
这次推下来的是一个在田里摔倒的老人。
手腕骨折。
分诊的医护人员迅速上前,按照评估标准,给老人的手腕贴上了黄色的胶带。
然后引导家属推着平车前往旁边的留观区。
没有插队。
没有人在大厅里大喊大叫。
老人家疼得直哼哼。
但在看到前面处置室里满身是血的重伤患后,也自觉地压低了声音。
人类总是会在更惨烈的对比中找到一点自我安慰。
大家心里都十分的感慨。
真是不容易啊。
改变的过程,尽管磕磕绊绊,但勉强也算是渐渐走上了正轨。
感冒发烧的,知道来了也要在绿色通道排队,干脆就直接去了街区的诊所。
真正需要急救的外伤患者,终于能顺畅地被推进处置室。
不必桐生和介时刻准备当救火队长。
大家都在各自的岗位上做着该做的事,知道遇到各种情况该怎么处理。
这种感觉很奇妙。
就像是亲手种下了一颗种子,看着它长出枝叶,开始自己吸收水分。
“都去忙吧。”
桐生和介收回思绪。
两人立刻散开,去处理各自手头上的病历。
大厅里。
下午的时间,显得有些漫长。
太阳斜斜地照在门外的自动感应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