沼田市是六月初入梅,七月中下旬出梅。
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窗外的雨水连绵不断,顺着玻璃蜿蜒流下。
远处的群山被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之中。
对于医院而言,雨天往往相对清闲。
大多数人都会选择避开这种糟糕的天气出门,交通事故和农田里的意外创伤也随之减少。
救急外来的大厅里,几有些年头的风扇在转动着。
桐生和介翻阅着上一周的接诊数据单。
他现在已经让本地医院的医生们,自行决定怎么处理患者。
只要在交班时,查看一遍汇总的留观记录即可。
否则,等他离开的那天,这里又退化成只看感冒和扭伤的乡下医院,就很没意思了。
候诊椅上坐着几个本地居民。
导诊护士拿着打印好的挂号单,依次分发给负责接诊的医生。
中岛良平医生拿着笔,在病历本上奋笔疾书。
尽管上面的内容已经是德文和英文混杂,但他似乎还是担心别人会看懂,字迹极其潦草。
救急外来的感应门向两侧滑开。
是伊藤事务长和沼田市综合医院的中村院长,巡视到了这里来。
两人都看过了本月的接诊数据以及各项财务报表。
形势一片大好。
重度外伤患者的急救初期存活率显著提升。
轻症分流的成本降低幅度更是不用说。
对于超规格使用的急救耗材,社会保险局的审查,也极少再退回过报销单。
加上专项补助金,账面上的结余相当可观。
桐生医生是本部医院派下来的。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体系搭建起来,确实有些本事。
得好好利用这层关系。
在合适的时机,给予相应的答谢。
人情么,不就是在这种往来中一点点积累起来的。
“院长,事务长。”
桐生和介看到他们,赶紧站起身来,打了个招呼。
中村院长摆了摆手,示意不用多礼。
“桐生医生,坐着说就行。”
他拉过一张椅子,也坐了下来。
中村院长今年五十八岁,在沼田市综合医院干了快二十年,从外科医生一步步走到院长位置。见过的医生太多。
其中,大多都曾踌躇满志,心v怀抱负。
只不过到了最后,大多也在日复一日的琐碎工作中渐渐磨平了棱角。
当然,也包括自己。
所以啊。
人跟人,其实是不太一样的。
伊藤事务长没被吩咐坐下。
他只能在一旁,规规矩矩地站着。
寒暄了一阵之后。
“伊藤。”
中村院长偏了偏头。
伊藤事务长立刻上前一步,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夹里拿出一个白色的信封。
“这段时间,救急外来的压力很大,大家都在连轴转。”
“桐生医生在这其中出力最多。”
“这算是医院的一点特别津贴和心意,还请不要客气。”
说着,他把信封往前推了推。
对于在一线干活的医生来说,讲再多的奉献,也不如实实在在的奖励来得直接。
钱给到位了,付出才是被看到了。
中村院长面上的笑容愈发真切,愈发地想要桐生和介能够留下来。
不过他也清楚,这不现实。
本部医院把人送下来,也就是锻炼一下,走个过场。
能在他们还没有彻底掌握权力时,结下一份善缘,总归是没有坏处的。
“多谢院长,多谢事务长。”
桐生和介没有推辞,双手接过了信封。
信封的厚度很实在。
这也是是中村院长和伊藤事务长反复斟酌过的。
既不能太薄。
拿不出手,还不如拿去买点当地的特产。
也不能太厚。
超出了合理的范畴,反而会让人觉得别有用心。
三人又说了几句客套话。
中村院长和伊藤事务长便借口还有别的事情,先行离开了。桐生和介将信封收好。
他对这笔额外的进账没有什么排斥的心理。
这只是对工作的认可而已。
两个月的时间,他把这边的救急外来理顺了。
不管是轻重症分诊还是损伤控制的先期处理,又或者跟消防署救急队的联动规范,全都建立起来了。不过,也就仅限于此了。
这终究是个没有最新设备的乡下医院。
遇上复杂的病例,骨盆完全粉碎,或者需要精细吻合神经的断肢。
单靠这里的条件,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高崎市国立综合医院,那边才是接下来的重头戏。
有最复杂的伤情。
有最顶级的设备。
同样的,那里的急患,也绝对都是从鬼门关前被生生拖回来的重症。
那算算时间,也应该差不多了。
于是乎,桌上的座机电话便及时地响了起来。
桐生和介伸手拿起听筒。
“你好,这里是沼田市综合医院救急外来。”
“桐生君,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水谷教授,中午好。”
桐生和介一下子就听了出来是老熟人。
“好什么好。”
水谷光真假装不悦,在电话那头抱怨起来。
“这雨下得没完没了。”
“我这老毛病又犯了,膝盖酸痛得根本站不住。”
“去查房,走两步就得停下来歇一歇。”
“底下的那些研修医也是笨手笨脚,连个病历都写不清楚。”
他在电话里唠叨着医局里的琐事。
说了几句之后。
“这种糟糕的天气,你那边的病人应该不多吧?”
“比平时少了一些,多是些下雨天路滑摔伤的,还有几个避雨时骑车滑倒的轻微骨折患者。”桐生和介看着外面的走廊。
两人又就着天气和病房占用的问题聊了一会儿。
水谷光真作为助教授,总要先问问基层的情况,展示一下体恤下属的姿态。
随便扯了大概五分钟。
水谷光真把话题拉回了正轨。
“说正事。”
“要在高崎那边试行的重度外伤救治,医务科的最后几个章也全部盖完了。”
“手续走得真是繁琐。”
“负责审批的人,推三阻四,非要让我把各种细节解释了七八遍。”
“我的口水都快说干了。”
他在电话里反复强调着自己在这件事里付出的辛劳。
这也就是他的行事风格。
只要做了事情,别管事情大小,总之就一定要让别人知道他有多辛苦。
桐生和介也知道这一点。
“辛苦水谷助教授了,您费心了。”
他顺着对方的话接了一句。
水谷光真在电话那头满意地笑了两声。
“行了,流程既然走完了。”
“你在那边的工作,也是时候结束了。”
“把手头的病历交接一下。”
“收拾东西,然后就直接去高崎综合医院吧。”
“筑波大学和独协医科大学的人员名单已经提交上去了。”
“我们是第一周去的。”
他说这些话时,语速稍微放慢了一点。
这可是近期里最重要的事务。
高崎市综合医院那个中心,是用来证明体系可行性的前沿阵地。
只要桐生和介在那里把成绩做出来。
他水谷光真在教授改选中的筹码就会大大增加。
“好的,水谷教授。”
桐生和介回答得很干脆。
之前在厚生省会议上定下的方案,终于是要见真章了。
高崎市那边的舞,才是真正的战场。
重度外伤救治中心的归属,关乎着接下来十年的科研经费和临床资源。
这就不是什么简单的学术交流了。
“很好。”水谷光真对他的态度非常满意。
“不过,你要有心理准备。”
“高崎的情况不比沼田。”
“那里送过去的,都是各家医院处理不了的急重症。”
“是没办法转运的。”
他着重强调了最后一句话。
这是怕桐生和介在沼田这边有点飘飘然了。
“我明白的。”
桐生和介自然是清楚这一点的。
他稍作停顿。
“水谷教授,那市川君和高桥君,他们怎么办?”
这两人是因为给他说情而被下派到这里的。
这段时间,分担了救急外来大量的工作,尤其是在急诊初筛和基础外伤处理上,已经非常熟练了。帮了他极大的忙。
现在要走了,于情于理,他都应该过问一句。
电话那头,水谷光真稍微停顿了一下。
说实话,要不是桐生和介提起来,他都忘了还有这两个研修医的事。
大学医院永远不缺这种底层劳动力。
他沉吟了一阵。
“看你吧。”
“如果你想让他们回本部,我这就去跟人事科打个招呼,把他们调回来。”
“如果你想把他们都带去高崎,那就一起过去。”
直接把决定权交了出去。
之前不答应让高桥俊明这些研修医掺和到高崎的事情,是担心去了添乱。
现在既然桐生和介开口了。
就说明这两人应该是历练出了一些模样,用得也还算顺手。
那带过去,也不是不行。
反正留在沼田这地方,除了学会怎么缝合那些跌打损伤的小口子,也接触不到什么真正的大场面。“好,我等下就去问问他们。”
桐生和介应了一句。
“行,你自己看着办就行。”
水谷光真又唠叨了两句,语气里带着些许长辈的宽厚。
电话挂断后。
桐生和介站起身,准备去找找这两人。
导诊的护士看到他出来,笑着打了个招呼,还顺手递过来两颗独立包装的薄荷糖。
地方医院也一点好,就是人情味浓。
大家相处起来,更像是低头不见擡头见的邻里街坊。
桐生和介道了谢,把糖揣进白大褂的口袋。
朝着医生休息室走去。
推开门。
市川川明夫正坐在靠窗的折叠椅上。
他手里拿着一罐已经开封的温热咖啡,桌上还放着一个啃了一半的红豆面包。
眼皮有些耷拉着。
看着外面的雨景,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到门响,市川明夫转过头。
看到是桐生和介,便赶紧把手里的咖啡放下,顺手抹了一把嘴角的面包屑。
“桐生君。”
他脸上还带着点偷闲被抓个正着的局促。
“在看雨?”
他顺着市川明夫刚才的视线看向窗外。
“是啊,这雨下得真让人心烦。”
市川明夫叹了口气,指了指靠在墙角。
那是一把便利店最常见的透明长柄伞,只不过现在伞骨折了两根,伞面也破了个洞。
“早上的时候。”
“一阵穿堂风吹过来,好端端的雨伞就这么废了。”
“500门就这么打水漂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实打实的肉痛。
等到他差不多把苦水倒完,又喝了一口咖啡之后。
桐生和介便把正事说了说。
市川明夫愣了愣。
回本部?
这是从他在来沼田市综合医院的当天开始,就一直在想着的事情。
真到了这一天,又觉得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这两个月下来,每天听着那些带着浓重乡音的病患叫他一声“市川医生”。
日子其实过得安稳且充实。
如果是回了本部,在那座白色巨塔里,他又会变回那个只能在角落里抱病历夹的底层研修医。不是忙着复印资料,就是在做术前准备。去高崎?
那里是北关东三县重度外伤的收治中心,送过去的伤患,大多是徘徊在边缘的濒死者。
各种突发状况会比平时多出很多。
连轴转加班是常态。
很可能连安安稳稳吃完一份便当的时间都没有。
市川明夫捏了捏手中的咖啡罐。
跟在桐生君的后面,是真能学到那些在本部做几年打杂都学不到的保命本事。
不想当只会站着发呆的庸医。
想要以后能在这个白色的圈子里真正立足。
想要有一天能有资格去亲自在那些绝望的家属面前说一句手术顺利。
累一点,又算得了什么。
如果连这点觉悟都没有,还当什么外科医生。
他深吸口气,终于做了决定。
“我也要去高崎。”
他说这话时,眼里带着些毅然决然。
“你想清楚了?”
桐生和介还是多问了一句。
“去了那边。”
“你就没机会在休息室里喝咖啡了。”
“高强度的抢救会榨干你所有的精力,甚至是忍耐力。”
这就是事实。
“我知道。”
市川明夫勉强扯出一个不算太好看,却十分真实的笑容。
他一直是有些胆小的。
但这也并不妨碍他的心里,慢慢生出的那一丝向上的渴望。
“行。”
桐生和介看着他,没有泼冷水。
这也是很多医生的成长路径,在恐惧和疲惫里面,一遍一遍地重塑自己。
他自己也是这样走过来的。
“那就收拾一下。”
“这两天就把交接办好,所有的治疗记录和交接单都要填全。”
他嘱咐了一句,便从休息室里出来。
高桥俊明在处置室里。
倒不是有病人。
他手里捏着一把标准的持针钳,面前放着一块用于练习的矽胶缝合垫。
针尖刺入人造皮肤。
腕有节奏地转动,随后干脆利落地引出丝线。
最后是一个漂亮的打结。
整个过程很连贯。
甚至在这其中,隐隐能看出一丝桐生和介在手术上时的影子。
自打到了沼田市后。
这位议员儿子,几乎就把所有的空闲时间全砸在了这上面。
他不缺骄傲,也不缺拚命的念头。
桐生和介走过去,在治疗旁边稍微停驻了一下。
“缝得很细。”
“前辈。”
高桥俊明这才注意到有人来了,连忙停下手里的器械,放下持针钳,转身站好。
“也就是今天这阵雨实在太大。”
“病患少了,我才拿出这个稍微复习一下手感。”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桐生和介指点了一下之后,便把刚才对市川明夫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
“我的意思是,看你自己的选择。”
“去了高崎,可能连睡个安稳觉的时间都没有,也没有指导医慢慢教你怎么写病历。”
“你要是想回本部,或者觉得留在这里安稳一些。”
“也没有人会说什么。”
这确实是个双向选择。
毕竟高桥俊明家里有个当县议员的父亲。
他不缺钱。
同时,想要在医院里面往上爬,也不太需要去那边证明自己。
只要按部就班,总能上去。
然而,高桥俊明的呼吸节奏一下子就乱了。
“我要去。”
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
他的眼底不仅没有退缩,反而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渴望与亢奋。
自己,可是下定决心,要成为像桐生前辈那样在全日本面前展现锋芒的神之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