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杯酒下肚时,今川织还觉得没什么。
入口柔顺,香气很足。
提成也很好。
接着,第二杯、第三杯……
很快,一瓶红酒就已经见了底,她的胃里开始微微发热。
灯影浮动,杯壁碰撞。
香水、烟草和葡萄酒的气息混在一起,如梦似幻。
酒一瓶接着一瓶地开。
今川织今晚的确喝得比平时多。
多得有些失了分寸。
深红色的酒液顺着杯壁缓缓滑落,带着一种近乎黏稠的漂亮。
中森幸子的话不多。
大多时候只是靠在沙发里,看着她喝。
明明今川织的每一句话都没错,每一个笑也都在分寸里,但就是少了点什么。
中森幸子感觉到了。
她自己也感觉到了。
只是………
她总会控制不住地想起一些别的东西。
想起那个夜晚,坐在桐生和介的摩托车后座,冲进茫茫风雪里。
想起在跨年时,对着电话说新年快乐。
想起西宫市立医院的救急车里,睡在身边的沉稳呼吸。
想起……
想起了很多很多。
很烦。
烦得她干脆将酒水,一杯接一杯往下咽。
似乎是觉得只要喝得够多,就能把这些不该想的,全都压回去。
中森幸子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像是在看一只平时怎么逗都不乱、今晚却终于踩进了自己尾巴里的猫。
到了后半夜。
卡座上的空瓶已经摆了一排。
“今川君。”
中森幸子忽然叫了她一声。
“嗯?”
“你又走神了。”
“没有。”
“你的表情比平时更冷了一些。”
中森幸子托着下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今川织这回没再否认。
因为她胃里已经开始翻腾了。
那阵恶心来得很快,也很不讲道理,刚才咽下去的酒,齐齐在她身体里闹腾起来。
那些不该想的,再也控制不住,跟着酒气一点点往上涌。
她面上倒还是撑得住,只是脸色比平时更白了些。
直到她起身时。
脚下那一下极轻极快的发虚,终于还是没逃过中森幸子的眼睛。
“去洗手间]?”
“嗯,失陪一下。”
今川织说得平平静静,甚至还擡手理了理领口。
要不是她走得比平时快了半分,中森幸子大概真的会以为她只是去补个妆。
进了洗手间。
里面的灯很亮,亮得有些过分。
让她有些不适应。
今川织刚把门关上,撑着洗手低下头,把方才喝进去的,几乎原样吐了出来。红酒味道混着胃酸,难闻得厉害。
她吐完了,又掬了几捧冷水往脸上拍,半晌才把那股翻搅感压下去一些。
擡起头来。
镜子里的“今川直”,看起来还是很体面。
假发没乱。
西装也还是利落笔挺。
只有嘴唇被水冲得有些发白,眼尾微微泛红,显出一点与平时格格不入的脆弱来。
真难看。
她心里先骂了自己一句,又骂了中森幸子两句。
最后,把桐生和介也给骂了三句。
等今川织再回去的时候,中森睦子已经不在卡座里了,一些服务生也在收拾桌面了。
经理见她回来,赶紧迎上前来。
“今川君,中森桑先回去了。”
“账已经结过了。”
“另外,她让我给您留句话。”
他脸上还是那副惯常的殷勤笑容,只是笑里多少带了点小心。
今川织脚步顿了一下,擡眼看他。
经理斟酌着语气,尽可能把原话说得委婉一些。
“中森桑说,这是最后一次。”
“下次,她不希望您在陪她的时候,心里还想着别人。”
周遭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不远处擦杯子的服务生动作都慢了几分,生怕发出一点不合时宜的声音。
今川织眉眼淡淡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波澜。
过了两秒。
“哦。”
她声音不大,也听不出情绪。
谁想着别人了?
自己不过是今天太累了而已。
白天在病房里应付VIP,晚上又来这里陪酒,再加上空腹喝得太猛,状态差一点也很正常。经理又把今夜的业绩单双手递了过来。
今川织低头扫了一眼。
数字相当漂亮。
漂亮得足够让她明天太阳升起之后,就能把今晚忘个干净。
“我先走了。”
她把业绩单折好,收进西装内袋里。
“今川君慢走。”
经理殷勤地送她到门口。
出了店,夜风一吹,今川织身上的酒气散了些。
千代田町的霓虹还亮着。
街边停着几辆高级轿车,穿着时髦的女人踩着高跟鞋进进出出,笑声和香水味一样浮夸。
她擡手把领口扯松了一点。
这就是她过去的生活。
把一切能换成钱的时间,都换成钱。
今川织沿着路边慢慢走了几步。
走到街角时。
她看见了一座红色电话亭。
玻璃有些旧了,边角还贴着几张褪色的小广告。
里面空着。
她站在原地,看着玻璃里倒映出的模模糊糊的自己。
想起了白日里的藤原太太。
有人说要来,连痛都能忍一忍,连饭都能多吃两口。
“今川织啊今川织,你。”
她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却也没有转身离开。
最后。
她还是伸手,把电话亭的玻璃门推开了。
外面的风声和车声都被隔开了些,只剩下一点闷闷的安静。
拨通了传呼的服务热线。
她垂着眼,原本是想发一串更像公事的数字的。
比如“104106(有空回电)”。
比如“0840(看到请联络)”。
可是,当手指放在拨号按键上的时候,最后按下去的,还是常用的那6个数字。
724106(你在干什么)。
按完之后,今川织自己都觉得有点莫名其妙。
这算什么?
明明,水谷光真那个胖子都已经说了,下周一的时候,桐生和介就去高崎。
明明,到时候自己又能以指导医的身份来使唤他了。
她抿了抿唇,正要挂断。
目光却又落到了电话机侧面贴着的号码标签上。
沉默半秒。
这当然不是想听他的声音。
是喝醉了而已。
是她站在这里休息一会儿,顺便检查一下手底下的专修医有没有偷懒而已。
完全合情合理。
于是,她把回拨号码,也一起按了进去。
于是,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觉得时间怎么过得这么慢。
过了一个世纪。
终于,公用电话的铃声,在这小小的电话亭里,骤然响起。
今川织几乎是立刻就把听筒拿了起来。
动作之快,连她自己被吓到了。
她于是又故意停了半秒,等电话那头的人先开口。
“前辈,是我。”
“我知道。”
今川织冷着声线,回了一句。
但她握着听筒的手指,不自觉地松了一点。
“你在干什么?”
“刚看完病历,准备回去。”
电话那边的回答,十分很老实。
顿了一顿之后。
“前辈,这么晚打给我,是有什么事吗?”
“没事,随便问问。”
今川织立刻否认。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他大概是笑了。
尽管没有真的笑出声,但她就是莫名地听出来了。
“前辈。”
“嗯?”
“你喝酒了?”
“没有。”
今川织又一次否认。
“哦。”
“嗯。”
今川织轻轻地应了一声。有些不知道要怎么开口,不知道怎么要把想说的话说出来。
两人相互沉默了几秒。
最终,她用力地咬了咬薄唇。
“下周一。”
“我也要去高崎了。”
简单的一句话,她却是分开两次说的。
“是,那我在高崎等你。”
电话那边的语气,听起来,似乎很平常。
今川织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哼,谁要你等。”
“我只是提前告诉你一声。”
“你最好把该准备的东西都提前准备好。”
“要是我过去以后发现你还手忙脚乱的,我就把你从高崎直接踢回沼田。”
这话说得很有她的风格。
一点都不柔软,一点都不动听。
甚至还有点凶。
但是她能感觉到,这个专修医,又笑了笑。
“好,我会提前整理好。”
电话那边似乎猜到了她要发作,便赶紧应了一句。
今川织“嗯”了一声。
本来还想再以指导医的身份,挑两句毛病。
可话到了嘴边,忽然又觉得,似乎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她本来也不是想着来骂他几句。
电话里安静了一下。
谁都没先挂。
最后还是那边先开了口。
“前辈。”
“干嘛?”
“喝了酒,回家的路上就小心点。”
今川织握着听筒,没来由地安静了一下。
又等了几秒钟之后。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她低声道,努力让自己的嗓音恢复平日里的冷淡。
“还有。”
“别以为我是特意给你打电话。”
“我只是顺手通知。”
“就这样。”
说,今川织也不等他再说什么,就先一步把电话挂了。
听筒放了回去。
电话亭里又安静了下来。
外面的霓虹还是那些霓虹,风也还是带着夜里那种微凉的潮意,千代田町也依旧是一副纸醉金迷、俗不可耐的模样。
可她莫名觉得,今晚也没有那么烦了。
甚至连明天要查的房、要写的病历、要应付的病人和教授,都变得可以忍受起来。
也就这么几天了。
下周一,就要去高崎了。
或许,藤原太太也是这样想的吧?
这可真不像自己。
今川织轻轻擡了擡下巴,推门走出了电话亭。
夜风吹过来。
把她额前的碎发掀起一点。
明明周围根本没人在看她,可她脸上的神情却还是下意识地端得很淡。
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沿着路边往前走,步子不知不觉中,比刚才轻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