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厚厚的窗帘没拉严,漏进来一线刺眼的阳光。
正正地打在了今川织的眼皮上。
她的眉心一点点拧紧。
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睁开眼。
她昨晚回来后洗了澡,又灌了两大杯温水,临睡前还强迫自己吞了两片胃药,所以酒气早就散得差不多了。
只是太阳穴还有些钝钝地发胀。
真蠢。
她望着天花板,先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然后,昨晚电话亭里的说过的话,就一点不漏地全想起来了。
更蠢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都怪中森幸子那女人。
自己要是没喝酒,又怎么可能去做那种莫名其妙的事。
再说了。
下周一本来就是要去高崎的。
自己只是提前说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都是工作。
在床上又躺了一会儿,她才慢吞吞坐起身来。
公寓不大。
单人床、矮桌、衣柜、书架,收拾得还算整齐。
洗漱时。
凉水扑到脸上,额角那点胀痛终于散开。
今川织擡起头。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比平时白一点,眼下也有一点淡淡的青影。
但轮廓还是利落的。
只要把头发挽好,把白大褂穿整齐,把表情摆回平时那副冷淡的样子,今天就还是能过去。之后。
她又随便弄了点味噌汤,往里面丢了一颗梅干。
酸得厉害。
但很有用。
她坐在矮桌前,小口小口喝着。
桌上压着几份没来得及处理的论文复印件,以及,昨晚经理递过来的业绩单。
于是,她便笑逐颜开。
中森幸子那个女人,本质上还是个好女人。
即便中途离场,但还是把喝了的酒和没喝了的酒,都给她算到业绩里了。
把最后一口汤喝完后。
今川织把业绩单折好,压进了抽屉最底下。
像是顺手把昨夜那点酒气和犯蠢,也一起关了进去。
起身,换鞋,出门。
到了医院之后。里面已经是惯常那副忙乱景象了。
电话在响。
复印机在响。
护士站那边有人在催术后医嘱。
几个研修医抱着病历夹来回跑,脸上都写着还没彻底睡醒的疲惫。
值班室门口的白板上,写着今天的手术安排和会诊顺序,密密麻麻,一眼看过去就让人烦。但……这就是她该来的地方。
第一外科医局里,早交班刚结束。
有人在收拾病历,有人在灯箱前挂片子,还有人在低头抄写医嘱。
今川织一进门,里面的声音便不自觉地收了收。
泷川拓平正站在灯箱前。
他手里拿着一张胫骨远端的X光片,旁边还夹着两张T切片。
“今川医生。”
泷川拓平下意识站直了些。
五月中旬拿到整形外科专门医认定书的他,胸前名劄上的身份,总算不必再和“专修医”那几个字绑在一起了。
不过暂时还是留在今川组里。
早会照例开得很快。
夜间新收了两个骨折病人,一个是骑自行车摔进水沟里的胫骨平骨折,一个是老年女性股骨粗隆间骨折。
另外还有两个术后病人的复查结果要补。
人群三三两两散开。
今川织起身往病房那边去。
泷川拓平也赶紧抱着病历夹跟了上来。
两人走进了病房。
今川织没说话,只是擡了擡下巴,示意他先汇报。
泷川拓平赶紧病历夹递过去。
“603的3号床”
“山口夫人,六十六岁,女性,右股骨粗隆间骨折。”
“昨晚体温三十七度五,伤口敷料干净。”
“引流一共四十毫升,颜色偏淡,咳嗽有一点,不过氧饱和度一直稳定。”
他将自己在早回诊之前,先了解到的信息,汇报清楚。
语速稳当,重点也抓得住。
“嗯。”
今川织一边听,一边快速翻着后面的记录。
“今天上午就让康复科带她坐起来,下午试着下地。”
“老人家术后最怕的不是痛,是躺着不动。”
“肺部并发症和澹妄,往往比伤口本身麻烦。”
说完之后,她看了看病床方向。
犹豫了一下。
她最终还是对这位多人病房的老太太,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明白。”
泷川拓平立刻记下。后面又去看了其他的几位病人。
“前辈,这是昨晚新收的胫骨平骨折,CT已经做了,小腿肿胀比较明显,夜里打过一次止痛针后稍微安静了些。”
“足背动脉呢?”
“能摸到,末梢循环暂时没问题。”
“末梢血运和感觉四小时记一次,如果疼痛明显加重,或者脚趾发凉发紫,别等到晚上再叫人。”今川织神情冷淡,语气严肃。
“筋膜间室综合征,漏一次就够你记一辈子了。”
“是!”
泷川拓平神色一凛。
今川织看了他一眼,没再继续说。
泷川拓平现在确实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一上手术就心里发虚、背答案都能背错重点的专修医了。能回诊,能守病房,能写医嘱,把绝大多数琐碎事情处理得妥妥帖帖。
放在任何一个诊疗组里,都算合格,甚至算好用。
他是慢慢变得像样的。
但有的人不是。
那个桐生和介,根本就是忽然之间,就长成了一副很难让人挑刺的模样。
他学东西太快了。
像是把别人五年的路,硬生生压成了几个月来走。
再这么下去。
自己这个指导医就只能拿“你是专修医,我是专门医”这种没什么底气的话,来压他了。
那也未免太难看了。
这怎么行。
她可是今川织。
是那个能站在手术边,理直气壮骂人、还骂得别人一句嘴都不敢回的今川织。
回到医局后。
“泷川。”
“把去年下半年那几例高能量创伤的片子都给我调出来。”
“骨盆环损伤、开放性胫骨平骨折……都要。”
“还有,上个月高崎那边传真过来的设备清单和病种预估表,也一起拿来。”
今川织一口气不停,吩咐道。
泷川拓平愣了一下。
“现在吗?”
“不然等明年?”
“是,抱歉!”
他还没来得及坐下喝口水,便又要去跑腿。
过了一阵。
今川织走到灯箱前,把第一袋病例资料的片子抽了出来。
白色的灯亮起。
一张张X光片被她夹上去。
骨折线、移位、塌陷、粉碎、软组织条件、入路选择、临时固定和最终固定的时机……
高崎和本部不一样。
和普通病房里这些还能慢慢排手术的病人,也不一样。那边送来的,大多是已经快撑不住了的。
先保命,再保肢,然后才轮得到谈功能恢复和切口美不美观。
她当然懂这些。
但“懂”和“随时能拿出来用”,终究不是一回事。
开放性胫骨骨折。
先清创、抗生素、外固定支架……
骨盆环不稳。
先用布单束住骨盆,给病人抢时间。
股骨干骨折合并胸腹损伤。
不能只顾着复位影像好不好看,让人活下来,才有资格谈X光片。
到了后面。
她干脆翻出一张以前学会上发下来的复杂骨盆,复上一层描图纸,开始用红蓝铅笔标记入路和固定方向。
第一遍,画得很快。
第二遍,她自己就把之前想的全否了。
第三遍,手上动作慢了下来。
某个螺钉角度如果再偏一点,就容易进入关节。
某块钢板如果放得太贪,软组织张力会很难看。
中午12点。
她把笔丢下,擡眼看向桌面。
上面已经乱得不成样子。
A0手册、创伤专题论文、学会讲义、描图纸、红蓝铅笔,还有密密麻麻的一叠便签。
吃过午饭后。
今川织没去午休,而是又去了技能室。
里面堆放着一批旧的人造骨模型,还有一套已经退下来的外固定器械。
这种东西,在大学医院里向来不算太讨喜。
这里讲究的是漂亮。
漂亮的切口,漂亮的复位,漂亮的术后X光片。
至于外固定这类东西,粗糙、笨重、看起来也不够高级。
很多人私下里都嫌它像野战医院里的土办法。
她站在工作边。
把一根笔当成斯氏螺钉,在骨盆模型上反复比着入钉点和方向。
前上髂棘稍后一点。
入钉角度要避开内板。
胫骨近端也一样,既要快,又不能把软组织条件搞得更糟。
今川织一边看资料,一边在纸上写写画画。
不算工整。
但很认真。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地暗了下来。
今川织擡手按了按眉心。
她不是突然想做什么热血医生,也不是忽然想追谁的背影。
她只是单纯的,。
至少,在桐生和介面前,她还得保住一件事。
作为指导医,能够理直气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