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崎市国立综合医院。
桐生和介眼前的这栋新楼,是去年才彻底落成的。
外面看着体面,里面也亮堂。
桐生和介呼了口气,把心里那点“要是我有这么一栋楼那该多好”的感叹压了下去。
他是周六这天过来的。
比其他人都早。
按正式安排,他应该是下周一上午来报到。
先去医务科交材料,再被带去见救急外来的负责人,然后和各科室的人互相寒暄。
最后在一堆“以后请多关照”的客套话里,被丢进真正的工作中。
这流程没什么问题。
但桐生和介还是提前来了。
倒不是他多么热爱工作,也不是忽然觉醒了什么“要为北关东急重症事业燃烧自己”的高尚情操。还不是因为今川织。
半夜打电话过来,理所当然地以指导医的身份,压榨他这个下级医生。
因此。
救急车入口要看。
分诊要看。
抢救区、手术室、血库、ICU转运电梯,能提前摸清楚的都提前摸清楚。
而且,说句老实话。
他也不想万一真碰上什么病人时,听到寻呼机响起来,连往哪里跑都不清楚。
那就有点丢人了。
他走了一圈。
和几十年前盖出来、走廊狭窄、转个担架都得浪费半天的老医院不同,这边的设计明显花过心思。靠东侧有单独的救护车入口。
转弯处做了下坡,地面涂着鲜亮的引导线。
担架床推进来时不会卡门,也不会和普通门诊的人流撞在一起。
雨棚压得低,车门一开就能直接进到半封闭的接收区。
旁边还有一条给急救车倒车转向的回路。
这是真懂急救的。
桐生和介沿着外墙继续往前走。
主入口前有不少患者家属。
有人抱着病历袋,低头看挂号单。
有人扶着老人,慢慢往大厅里走。
还有一个年轻女人站在电话亭旁边,一手拿着零钱,一手捂着脸,像是在和家里人说明病情。她大概是不想哭出声。
所以背对着人群。
可肩膀一抖一抖的,反而更明显了。
医院就是这样。
大门一开,里面装着的不只是医生、护士、病床和仪器。
还有无数人的焦躁、恐惧、侥幸、委屈……以及“怎么偏偏是我”的茫然。
桐生和介看了她一眼,便当没看见。
见多了,就麻木了。
大厅里。
地板擦得很干净,天花板很高。
中央挂着大块指示牌,综合受付、外来诊疗、药局、放射线科……
他一边看了几轮分诊的运作,一边把刚才看到的几条动线在心里过了一遍。
抢救区入口。
家属等候区。
T方向。
手术室电梯。
血库大概在地下或者检验科旁边。
如果是多发伤患者,先从救急车入口进来,初期评估,气道、呼吸、循环,必要时直接送抢救室。要是需要开腹或者开胸止血,手术室通道也要顺。
至于C.……
转运电梯最好不要和普通病区电梯混用。
不过,这些也就在心里想想。
他要是刚到高崎就指手画脚,说这里不行,那里不合理。本地医生就算表面笑着点头,心里大概也会把他当成一个带着光环过来装模作样的混蛋。
这点分寸,他还是有的。
桐生和介往前走时,忽然,侧前方一辆推床被人拐了个弯。
他本能地往旁边让了一下。
结果刚让开,迎面就撞上了一个从救急外来方向走出来的人。
两人的肩膀,不轻不重地碰了一下。
“抱歉。”
他下意识开口,往后退了半步。
对方也跟着停住。
那是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男人,个子不算高,身形不胖不瘦。
白大补扣得很整齐。
脸上带着一点圆滑的笑意。
倒也不让人讨厌,反而有种常年在医院里跟各种脾气的人打交道之后磨出来的温和。
“没事没事,是我自己出来得急了。”
他也礼貌地回了一句。
刚刚光顾着走路了,停下来后,这才多看了两眼桐生和介。
“嗯?”
这位本地医生,眼神里闪过一点迟疑。
“你是电视上的桐生医生吧?”
“是,你是……”
这下轮到桐生和介迟疑了。
他不记得自己认识这人。
“果然是你啊。”
对方面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北泽真一,整形外科的,今天正好轮到我在救急外来值班。”
他伸出手,一副自来熟的模样。
桐生和介把手握了上去。
这下他想起来了。
转院前看过的资料里,确实有提过这个名字。
高崎市国立综合医院的一位中坚医生,年纪不算小了,做事却很会来事,和谁都能说上两句。说白了,就是医院里最适合带新人的人。
不会摆老资格的架子,也不会让人舒服到忘了分寸。
“北泽医生。”
桐生和介又微微欠了欠身。
“你这是先来熟悉环境?”
北泽真一笑着点了点头,看了一眼他刚才站的位置。
他自然是知道下周一,群马大学附属医院那边会派一些医生过来,搞一个重症外伤救治的。“是,想先看看,免得真要忙起来的时候,连门往哪边开都不知道”
桐生和介也没有遮掩什么。
北泽真一有些意外。
医院这种地方,看人是能看得很快的。
有人第一天来,先打听院长喜欢喝什么茶,部长周末会不会突然出现,哪位医局长说话最算数。这都很正常。
人在职场里混,先认人,不丢人。
因为他就是。
而桐生和介过来,先认血库,先认器械间,先认转运路。
这就是有点另类了。
“那正好,我今天正好不算太忙,可以带你转一圈。”
他擡手往里一引。
说实话,作为医生,怎么也不可能会闲到了这种程度。
只是。
桐生和介前些日子在东京大学附属医院里待过一阵,他是听说了的。
不仅如此。
还知道小笠原教授对他的印象不差。
北泽真一是不太想一直呆在这高崎国立医院里面的。
他想往上走。桐生和介能不能成为那把梯子,他现在还不敢下结论。
但先把关系处稳,总没有坏处。
“那就,麻烦北泽医生了。”
桐生和介也没拒绝,再次欠了欠身。
接下来的半个多小时,北泽真一带着他沿着新楼里最关键的几条线走了一遍。
救护车进来以后,先在接收区完成初步分流。
要是是轻症,直接交给分诊和外来。
要是是重症,就从专门的重症通道往抢救区送。
抢救区就在一楼靠里侧,和CT、血气分析、超声的位置都不远。
真要是胸腹部大出血或者一时间判不清情况,也方便先从这边做初步评估。
转完一圈,时间已经接近中午。
北泽真一看了看表,便很自然地提议了可以一起去吃个饭。
桐生和介本来还想客气一句。
想了想又觉得没必要。
对方都把整栋楼给他带了一遍,这时候再装什么不饿,多少有点矫情。
周六的食堂人不算多。
菜单也简单。
咖喱饭、炸竹荚鱼定食、乌冬面,还有一份看起来非常努力但成果有限的汉堡肉套餐。
桐生和介最后选了炸竹荚鱼定食。
味道说不上多好。
热,快,量足,能把人从上午那点空腹感里迅速捞出来。
北泽真一则端了咖喱饭。
他坐在对面,吹捧几句桐生和介之在地震和东京沙林毒气的表现,又说高崎这边接下来会很忙,但大家都很期待。
这都是客套话。
桐生和介也按照礼数,表示自己刚来,很多地方还不熟悉,还要学习。
北泽真一又问了几句沼田市综合医院那边的情况。
桐生和介挑能说的说。
轻症分流。
救急队联络。
乡下医院的人手不足。
还有本地老人很多,跌倒和农作伤不少。
北泽真一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
他显然不是单纯寒暄。
高崎市接下来要试行重度外伤救治中心,周边医院的前期处置水平,会直接影响转运过来的患者状态。沼田那边最近的变化,他们自然也听说了。
两人刚聊了没多久。
一个端着餐盘的男人走了过来。
个子不算高,肩膀却很结实,脸上没什么笑意。
他托盘里是一份猪排饭和味噌汤,走到桌边后,也没问能不能坐,只是很自然地拉开椅子坐下。北泽真一像是早就习惯了他的作风。
他笑着给两人相互介绍了一番。
来人也是整形外科医局的医生,岩崎悠介,做事是很稳的,说话是不怎么好听的。
他看了看桐生和介。
这就是最近被吹得神乎其神的国民医生啊。
也没三头六臂啊?
说实话,他不太信电视和报纸上那些夸张的说法的。
一个刚毕业一两年的专修医,再怎么厉害,也总归有局限。
他不喜欢把别人当神,更不喜欢把一个人捧得太高,最后再看着他摔下来。
做医生,就好好做医生。
手术不是镜头前。
重症也不会因为执刀的医生上过电视就会变成轻症。
“初次见面,桐生医生。”
“岩崎医生,以后请多多关照。”
桐生和介也回了一句。
这本来就是相互寒暄客气一下的话,但岩崎悠介却摇了摇头。“关照谈不上。”
“说不定是我还要国民医生关照。”
他说完还笑了笑,像是在开玩笑。
“岩崎医生说笑了。”
桐生和介倒也不觉得尴尬。
医院里什么人都有。
有的就是天生冷脸,见谁都像对方欠了他三个月夜班费。
有的人是不好亲近但多半靠谱的,比如一边训斥手下的医生,一边帮忙把烂摊子收拾干净。岩崎悠介看着就是后面这种。
他倒也没有继续追着“国民医生”这个称呼不放,低头吃了两口猪排饭。
再擡起头来的时候。
“桐生医生,一个人来的?”
“那今天是过来,先见见院长?”
话里带着刺。
“岩崎君。”
北泽真一板起脸来,假装有些不悦了。
接着,他把上午桐生和介在医院里看了一遍的事,说了说。
这倒让岩崎悠介有些意外。
“看完之后,感觉怎么样?”
这话问得不算多余。
通常来说,关系户大多只会夸医院新,夸设施体面,然后再一句“请多关照”作为结尾。
桐生和介顿了一下。
说实话,这个问题,不太好回答。
答得太浅?
人家觉得,哦他果然只是随便看看,做做样子而已
答得太细?
又像是第一天就来挑本地医院的毛病。
尤其是他现在这个处境。
电视和报纸已经把他吹成了一个很奇怪的样子。
好像他吃饭时用手术钳不用筷子,睡觉盖无菌巾而不是被子,半夜做梦都在给医疗界指明未来方向。这谁受得了?
他自己都受不了。
他只是个普通专修医,会困,会饿,会在值班之后想把寻呼机丢进洗手间水箱里。
偶尔被夸了也会暗爽一下,但暗爽完还得低头写病历。
真没必要被架得那么高。
“新楼设计得很好。”
他先说了一句安全话。
岩崎悠介看着他。
北泽真一也笑眯眯地等着后面。
桐生和介心里叹了口气。
算了,都问到这份上了,再装傻也没意思。
“救急车入口和普通患者动线分开。”
“抢救区离CT、血气分析、超声都不远,重症患者进来后,初期评估和检查能接得上。”“ICU转运电梯的位置也好。”
“如果真要说有点在意的地方。”
“如果遇到多名重症患者同时抵达,接收区旁边那条线可能会比较紧。”
“刚才我看了一辆救急车进来,担架下车、分诊联络、医生接手,大概用了两分钟多一点。”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不过,我也只粗略看了看,可能说得不是很对。”
最后的这个转折是很有必要的。
岩崎悠介看了他一眼。
这个回答,确实是用了心思的。
“桐生医生要是真想尽快熟悉这边,下午有个院内急救联络的小会,你也可以来旁听一下。”于是,他便提议了一句。
“如果不打扰的话。”
桐生和介放下筷子,应了下来。
他当然是想去的。
院内急救联络会,听起来不是什么正式大会议。
那么也不会有院长、部长坐满一排,开口就是“加强建设”“提高救命率”这种正确而无用的废话。这种小会,反而更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