担架车已经推进了自动门内。
救急队员和医护人员的脚步声,也随着自动门关闭,被隔开了大半。
医院门口重新恢复了原来的模样。
来上班的护士三三两两走进大厅。
一名事务员抱着文件夹,避开车道,快步往侧门方向去。
司机关上后备箱,确认没有落下东西后,也向他们点了点头,将车缓缓开离。
而今川织也终于往走了。
她来到桐生和介面前大约一米半的距离,然后停住。
“你来多久了?”
这是她再见到他时,说的第一句话。
没有说好久不见,也没有问你最近怎么样。
“二十分钟。”
“撒谎。”
“半小时。”
“继续。”
“一个小时左右。”
“嗯。”
今川织站在阴影和光线交界的位置。
仿佛她昨天还在带着桐生和介去门诊去查房去上。
仿佛这些天只是一个普通周末。
仿佛那个带着梅雨水汽的空白,从来没有把两个人隔开过。
七月的阳光从门诊楼外照进来,落在她身后不远处的地面上,白得有些刺眼。
面上的神情还是冷淡的。
可桐生和介莫名觉得,她今天的语气,比从前轻了一点。
不是温柔。
眼前的这个女人和温柔这个词,大概存在先天排异反应。
只是没有那么硬了。
他转过头去,看了看还站在原地的市川明夫两人。
“你们站那干嘛?”
高桥俊明立刻精神一振。
这次他吸取了教训,没有高声喊,只是抱着箱子快步走过来。
“桐生前辈!”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明显的松快。
这一路坐车,想到接下来要面对的,是北关东三县所有的重症外伤,心里还是免不了发紧。单看到桐生和介,就像是看见了路标。
至少知道往哪边走。市川明夫眼见差不多了,便也走近了过来,打了个招呼。
“桐生君,早。”
“早!”
桐生和介伸手,接过市川明夫快要滑下去的那个大包。
一入手,就觉得重量不对。
“这里面装了什么?”
“文献和病例摘要。”
市川明夫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
“还有几本创伤评分的资料。”
“你这是把半个医局背来了?”
“差不多。”
市川明夫苦笑了一下。
人一旦知道自己见识少,就会陷入一种很朴素的焦虑。
总觉得多带点资料,万一用上了。
这思路不能说错。
勤能补拙。
今川织看了两人一眼,似乎还是觉到被打扰了,有些不满意。
今川织冷冷看了他们一眼。
“箱子不要放在地上。”
“是!”
高桥俊明赶紧把刚放下的硬壳箱重新抱起来。
“资料袋也拿好。”
“是!”
市川明夫立刻把资料袋往怀里收了收。
很好。
这很今川织。
这就是指导医的威严。
今川织脸上不需要有特别凶的表情,只要眉眼稍稍一低,就能让人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哪里做错了。桐生和介把大包往肩上一挂。
“今川前辈,说明会在管理栋三楼第一会议室,我们先进去吧?”
“嗯。”
今川织点了点头。
四人进了医院大厅。
本地的医生,北泽真一已经在电梯口等着他们了。
他今天穿着整齐的白大褂,胸牌也端端正正挂在胸前。
看到几人走来,便先笑着点了点头。“今川医生,初次见面,我是这里的整形外科医生,北泽真一。”
他是事先看过名单的。
医院里等级森严的一个好处是,只要看走路时的站位,就知道谁是谁了。
“群马大学第一外科,今川织。”
今川织也照着规矩回礼。
“这两位就是市川医生和高桥医生吧?”
“是,请多多关照。”
市川明夫立刻鞠躬,高桥俊明也赶紧跟着低头。
“以后要一起辛苦了。”
北泽真一客气了一句。
由于说明会是八点半开始,因此,北泽真一先带他们去了一个小会议室里,把资料和箱子放下。七点五十分左右,医务科的人过来确认了名单。
八点整,几人去了管理栋三楼。
八点半,联合说明会准时在阶梯会议室里开始。
说明会很无聊。
但无聊也得开。
高崎国立医院的藤井院长先讲了快半个小时。
“北关东地区急重症医疗资源长期分散,重症外伤患者在初期转运和专科协作上存在许多课题。”“希望各位以患者生命为第一。”
“高崎国立医院会尽最大努力提供场地、设备和后勤支持。”
一顿叽里咕噜了。
桐生和介听了一会儿,便默默把会议资料翻到了后面的值班表。
今川织坐在旁边。
看上去像是在认真听。
但桐生和介觉得,她大概也在走神。
医务课长又讲了十来分钟。
内容大概是,病人怎么进,费用怎么记,数据怎么汇总,发生医疗事故时责任怎么划分。
最后那一点,他讲得尤其含糊。
这也很正常。
功劳可以事先讨论。
责任通常要事后再看谁跑得慢。
接着又是外科统括部长。
他拿着文件,介绍了这三个月期间,患者由消防救急队和各地关联医院按伤情转送。
救护车抵达前,救急外来要提前接收无线电通报。
抵达后,先进行一次评估,接着由当周负责大学医局派驻的医生小队接手。
坐在旁边的今川织忽然轻声开口。
“桐生。”“。”
“我在听。”
“那刚才说到哪里了?”
“重症头部外伤患者原则上先行头部CT,有脑疝征象时脑外科直接介入……”
“嗯。”
今川织有些失望地点了点头。
桐生和介心里微微一爽。
想抓他走神?
等前面的行政流程终于过去,会议才进入人员介绍环节。
北泽真一站起来。
他代表高崎国立医院这边做了本院人员说明。
之后,轮到群马大学这边。
先站起来的却不是今川织,而是一个约莫40岁左右的中年医生。
森本信介。
第二外科,也就是普外科方向,讲师。
也是本次的领队。
他脸颊略圆,头发分成整齐的三七分,白大褂口袋里插着三支笔,说话时慢条斯理。
“群马大学第二外科,森本信介。”
“我过去主要负责消化器外科和急腹症的手术,也参与过急救医学部的协同诊疗。”
说完之后,一阵掌声响起。
桐生和介也随大流。
掌声这东西,在会议室里和生理盐水差不多,哪儿都能用,基本没副作用。
然后是筑波大学。
站起来说话的是医生,却令人有些意外。
是救命救急中心的一位专门医。
盐见贵之。
此前在国外留学,工作了几年之后,才回来的。
最后,是独协医科大学。
领队的是普外科的一名讲师,今井慎二。
这两所大学尽管不是本周要在这里接诊急患,但说明会还是要来的。
说明会在一个多小时后结束。
众人鼓掌。
起立。
鞠躬。
在场的医生们,交换名片,笑着说“以后请多多关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