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的日本医疗界,对普通医生很不友好。
从大学医学部毕业,拿到医师执照,只是个开始而已。
之后要进医局,当研修医,做专修医,跟着教授和助教授转,轮流去关联医院去填医疗人手短缺的黑洞。
值夜班,写病历,跑杂务,替上级整理资料。
再把临床年限、学位论文、学会发表、专门医资格一点点攒齐。
想要走得更远?
这里面技术重要,但只靠技术不够。
要有医学博士学位,要有论文数量,要在学会里有名字,要有教授推荐,要有人事委员会点头。这就是白色巨塔。
不是一句“有才能”就可以走上去的地方。
一个专修医,哪怕做过几漂亮手术,哪怕在灾害现场出了名,哪怕进了指南修订委员会,也还是专修医。
任何地方,任何领域,都不缺一时耀眼的人。
可最终能跃过龙门的,终究是少数。
因此,水谷光真倒也不急。
汉诺威医科大学啊。
在德国乃至整个欧洲,都是最顶尖的医学院校之一。
没有人能拒绝这样的诱惑。
只要接受他的安排,那将来就算不能成为本部的教授,也能去关联医院当院长,最差也能在北关东拿到一块自己的地盘。
寻常医生听见这话,大概会先鞠躬,再说愿意为医局粉身碎骨。
但对面的人是桐生和介。
所以,他愿意多给几分耐心。
终于,他等来了电话那边的回答。
“水谷教授。”
“嗯?”
“汉诺威医科大学的交流名额,我非常感谢,不过我暂时还不打算出国。”
“啊?”
水谷光真始料未及,十分意外。
这是,被拒绝了?
他稍作思索,咬了咬牙。
“其实我手里有两个推荐名额,今川医生想要去的话,也可以一起。”
这是大出血了。
两个汉诺威医科大学的名额!
这要是放在平时,医局里那些资深专门医能为了这两个名额打出狗脑子来。
“啊?”这下轮桐生和介意外了。
不是,这怎么忽然就跟今川织扯上关系了?
桐生和介无奈地揉了揉眉心,语气尽量保持着一个下级医生该有的诚恳。
“水谷教授,您误会了,不是今川前辈的原因。”
“那是为什么?”
这下又轮水谷光真意外了。
桐生君是从进医局开始就跟着今川织了的。
被那位冷艳漂亮的专门医迷住了眼,舍不得分开,简直再正常不过了。
竟然不是?
桐生和介想的和水谷光真想的完全不同。
去德国?
九十年代中期的欧洲医学确实发达。
德国的汉诺威更是骨科与创伤领域的圣地。
如果他是一个真正的、二十多岁的普通专修医,面对这种天上掉下来的馅饼,肯定会感激涕零。但他不是。
桐生和介知道未来三十年的医学发展脉络。
他还去交流什么?
谁知道真要去了德国,那边金发碧眼的恶女们,还能不能触发他的世界线任务了?
那不舍本逐末了么。
而且……
从阪神大地震开始,到接下来的几年,是日本广域灾害医疗协作体制从无到有、各级救命救急中心体系化重组的黄金窗口期。
现在让他去德国?
等两三年后回来,日本国内的创伤体系,哪里还有他插足的余地?
“水谷教授。”
桐生和介的语气变得严肃了几分,带着一种全心全意为医局着想的沉稳。
“如果我现在心里想着明年去德国的事,在手术上、在急救现场,就难免会分心。”
“重度多发伤的抢救,容不得半点杂念。”
“不过。”
“您请放心,我一定不会辜负您和西村教授的期待。”
说到后面时,他的嗓音加重了几分。
桐生和介也明白水谷光真多少是有点没安全感,怕他在这边,不再主动争取什么。
水谷光真在电话里沉吟了几秒。
“桐生君,你有这份觉悟,我很高兴。”
“你说得对。”“去德国交流的事,不急。”
他的嗓音变得越发亲切,俨然一副慈祥长辈的模样。
水谷光真又说了几句。
无非是不要有负担,医局会全力支持,西村教授也很看重这次的试行,遇到困难可以随时打电话回本部。
桐生和介一句一句应下。
等电话挂断,他把听筒放回去后,望着救急外来的入口。
一时有些失神。
水谷光真这人,说实话,有着最典型的官僚劣根性。
但在比烂的医疗界里,他还真不算最差的。
至少,只要你能证明自己的价值,能给他带来政绩,他就会一直把你当心腹。
当初长田彩香那件事,就没有把桐生和介往死里踩。
彼时,他还只是个什么都没有的研修医。
水谷光真不算干净,也不算高尚,但跟在他手底下做事,至少不憋屈。
他愿意把利益摆出来。
这就比那些只会喊奉献、转头连值班费都要克扣的人强太多了。
但问题是,这不在桐生和介的计划里。
他从来不讨厌群马。
这片盛产魔芋和温泉的土地,很好,但东京的天空,确实更广阔一些。
桐生和介收起思绪。
刚一回头准备往会走,就看到今川织正站在离他不到两米的地方。
她双手插在口袋里,微微偏着头。
“你在发什么呆?”
今川织的语气还是那种惯常的冷淡。
桐生和介神色如常。
“没发呆,刚挂了水谷教授的电话。”
“说什么了?”
“水谷教授说,明年推荐我去德国汉诺威医科大学交流。”
桐生和介迎着她那又更冷了几分的眸子。
“你答应了?”
今川织的嗓音也冷了下来。
“那倒没有。”
桐生和介摇了摇头。
今川织面色稍稍缓和了些许,看了他几秒。“为什么?”
“如果我说是舍不得前辈,你会信吗?”
桐生和介话音刚落。
“那你可以去精神科挂号了。”
今川织立刻回了一句,顺手已经把手里的资料夹压到他胸前。
果然。
还是。
她要是顺着话说一句“我信”,那才要出大事。
“水谷教授还说,如果前辈愿意,可以一起去。”
桐生和介接过资料夹,补充了一句。
“他脑子坏了?”
今川织停了一下。
“我也觉得。”
桐生和介附和了一句。
今川织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伸向他。
“资料还我。”
“前辈不是给我了吗?”
“现在不是了。”
“哦。”
桐生和介只能无奈地把资料夹递回去。
今川织转过身走向分诊。
还一起去德国?
她怎么可能屈尊降贵跟一个专修医一起去呢?
德国那边的医局体系她又不熟,语言也麻烦,过去之后还要从零开始打交道。
桐生和介跟了上去。
两人刚走到分诊前,墙上的急救专用无线电通讯器响了起来。
负责联络的护士抓起听筒,按下了免提键。
“这里是高崎市消防署救急队。”
“我们在国道十七号线处理了一起严重的交通事故。”
“伤者为男性,五十岁左右。”
“驾驶的小型货车与对向水泥搅拌车相撞,患者被卡在驾驶室中长达四十分钟。”
“目前生命体征极不稳定!”
“左下肢开放性骨折,骨盆区域有明显挤压变形,伴有腹部膨隆!”
“意识模糊,血压70/40,心率135,呼吸急促!”
“预计10分钟后抵达贵院!”
“请准备接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