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证明,今川织确实不差。
左下肢外固定架锁紧后,骨折端终于不再随着每一次转运动作乱晃。
当然,这毕竞不是医疗剧。
她的动作不算华丽,也没有什么能让见学室里的人倒吸一口凉气的瞬间就是。
“足背动脉?”
“微弱,但能触到。”
桐生和介低头确认了一遍。
“胫后动脉?”
“也有。”
“好。”
今川织点了点头。
森本信介那边也终于完成了腹腔填塞和临时闭腹。
“收缩压八十二,尿量开始有一点了。”
麻醉医的声音也比刚才稳了不少。
这当然谈不上安全。
只是从“要死”,变成了“有机会活”。
医学里很多时候所谓的抢救成功,也不过就是这个意思。
把死亡往后推一点。
推到ICU。
推到下一袋血浆送来。
推到凝血功能回来。
推到家属赶到以后,至少能见上一面。
今川织摘下手套。
掌心有点发白,手指有点僵硬。
从刚才开始,她的手一直维持在一个不能抖、不能慢、也不能快的状态里。
很累。
但还行。
至少这第一重症外伤,没有出现什么难看的场面。
“先到这里。”
森本信介直起腰时,额头上全是汗。
这句话说出来,手术室里所有人都不由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不是放松。
而是终于可以换一种紧张方式。
接下来还有ICU,有感染,DIC,ARDS,肾衰。
以及,希望还会有的二期手术。
桐生和介帮着护士一起确认引流管、固定架、输血管路和转运单。
众人很快就动了起来。
平车被推出时,堀川弘一整个人被管路和纱布包围着。
他脸色仍然灰白。
气管插管固定在嘴角,呼吸机管路随着推车的移动轻轻晃动。
一袋又一袋液体挂在输液架上。
血袋的颜色在手术室灯光下显得格外沉。
“先送ICU。”
这句话,是在另一侧推床的大泽健一对桐生和介说的。
大概是想要彰显下自己是普外科专门医。
其实不用他说,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该去哪里。
高崎市国立医院是新建的,其手术部与ICU之间设有内部专用密闭通道,构成了一个绿色无菌区。森本信介看着平车消失在气密门后。
他转过头来。
“今川医生,一起去和家属说明吧。”
“嗯。”
今川织把手术帽摘下来,短发被汗水压得有些凌乱。
她走到洗手池前。
水声哗啦啦地响。
冷水冲过指尖时,麻木感才慢慢回来。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下有一点青,额头上有被口罩勒出来的浅印。
这个样子,就很适合去见家属来。
能让别人意识到她的辛苦,没办法忽视她的汗水。
即便堀川弘一只是个小货车司机。
但期待还是要有的。
万一呢?
她用毛巾擦干手,重新穿上白大褂。
森本信介已经等她。
手术室外的说明室很窄。
一张桌子。
几把椅子。墙上贴着禁烟标志和一张医院导览图。
堀川美津子坐在椅子上,双手紧紧抓着包带。
她的脸色比手术上的丈夫好不了多少。
旁边站着一名年轻女事务员,胸前挂着高崎国立综合医院的临时名牌。
她正低头整理着同意书、入院手续和保险证复印件。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堀川美津子猛地站了起来。
“医生!”
“我丈夫怎么样了?”
她的声音很急。
但又不敢太大声,像是害怕自己惊扰了什么。
“堀川桑的手术暂时结束了。”
森本信介先向她微微低头。
这句话,让堀川美津子的嘴唇颤了一下。
“暂时……是什么意思?”
森本信介坐了下来,继续解释。
“堀川桑的伤势很重,接下来还要在ICU继续治疗。”
“之后是否能够脱离危险,要看循环、凝血和各个脏器功能恢复的情况。”
“等状态稳定以后,再考虑下一次手术。”
他尽量说得简单一些。
今川织坐在旁边,也跟着补充了几句。
比如左下肢是开放性粉碎骨折。
比如现在只是暂时外固定,之后还要看软组织情况。
比如感染风险很高,截肢风险也不是零。
这些话不好听。
但也只能说。
堀川美津子像是听懂了,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听懂。
她擡起脸,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可是……可是他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
这句话其实没有任何意义。
却又是很多人都会说的。
早上还好好的、昨天还一起吃饭、上周还说要去旅行……
人类对死亡和重伤的认知,总要迟钝。
“我非常能理解您……”
好在森本信介是比较擅长应对这种场面的,出言宽慰她两句。
堀川美津子听了一阵,咬着嘴唇。
“那、那我能去见他吗?”
“送到ICU以后,护士会带您过去。”
“不过现在还在使用呼吸机,也用了升压药,身上管子会很多。”
“请您先做好心理准备。”
森本信介说完,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同意书。
需要补签的东西不少。
ICU入室说明,输血同意书,二期手术可能性说明,费用相关的确认……
医院是救人是要收钱的。
森本信介看了一眼旁边的医疗事务员。
“先把现在能办的手续办完。”
对方点了点头。
她把文件推到堀川美津子面前,声音放得很轻。
“堀川太太,这里需要您签名。”
“如果印章没有带来,先签字也可以。”
“保险证这边我已经复印好了,住院保证金的部分,可以等您从ICU回来以后再谈。”
她说话并不快。
字句却很清楚。
堀川美津子像是终于抓到一点能照着做的东西,低下头,颤抖着拿起圆珠笔。
今川织本来只是随意地看了一眼。
然后,她就愣了一下。
那位女事务员微微弯着腰,长发用黑色发圈束在脑后,侧脸被说明室灯光照得很柔和。
这不是,桐生君那位“小小的也很可爱”的邻居?
怎么跑这里来了?
西园寺弥奈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视线。
她擡起头。
顿时,两人四目相对。
“今、今川医生。”
西园寺弥奈很小声地打了招呼。
她其实在今川织刚进门时,就已经认出了她来。只是现在的场合,显然不适合叙旧。
今川织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露出了一个很浅的微笑。
但也没有说什么,只点头致意。
这里毕竞是说明室。
对面还坐着一个刚刚签完ICU同意书、手还在发抖的患者家属。
所以,她甚至还很体贴地帮堀川美津子把桌上的一份文件转了个方向。
“这里签名,日期写今天。”
“没关系,慢慢写。”
她嗓音温和,极其有耐心。
这通常来说,是患者家属要加钱才能享受到的额外服务。
堀川美津子低头签字,眼泪啪嗒一声落在纸面上。
西园寺弥奈连忙抽出纸巾递过去。
“请用。”
“谢谢……”
“如果字写歪了也没有关系,只要能确认是本人签名就可以。”
西园寺弥奈一边指着文件,一边柔声说道。
今川织看了一眼。
嗯,是很好看的一双手,指甲修剪得短短的。
和外科医生不同。
不会被消毒液洗得脱皮,也不用被橡胶手套闷到发皱,更不需要在凌晨三点伸进血和脂肪里找断掉的血管。
今川织不屑地撇了撇嘴。
等所有该签的文件暂时签完,护士也过来通知可以去ICU外等候时,堀川美津子终于站了起来。她腿软了一下。
“这边请。”
护士赶紧扶住她,将她带去ICU。
森本信介也站了起来。
“今川医生,辛苦了,你先回去休息一下吧。”
“森本讲师也辛苦了。”
今川织微微低头。
她脸上的表情很端正,看不出什么异色。
森本信介看了她一眼,没有多想,拿着资料离开了说明室。
门没有完全关上。
外面走廊里有治疗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细小的声响。
西园寺弥奈低头把文件按顺序整理好,把ICU入室说明放到最上面,又把输血同意书压在下面。今川织坐在椅子上,没有立刻起身,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一张桌子。
等西园寺弥奈把同意书整理齐,又把保险证复印件夹进透明文件夹里。
今川织单手托着下巴,终于缓缓地开口了。
“西园寺桑。”
“是、是!”
“你现在是在这里工作?”
“嗯。”
“你不是在市役所上班的吗,怎么跑医院来了?”
“因为……被市役所开除了,公共职业安定所推荐我到这里来上班的。”
西园寺弥奈说到这里,声音便小了下去。
“哦………”
今川织轻轻应了一声。
高崎市国立综合医院刚开不久,各个部门都像刚拚起来的骨折端,表面上对位还行,里面其实到处都在出血。
医疗事务这种地方缺人,也很正常。
不过……
今川织直白地盯着西园寺弥奈的双眸。
“所以,你不是为了桐生君来的?”
“诶?”
西园寺弥奈的脸一下子红了。
“不、不是!”
“完全不是那样的!”
“我完全不知道桐生医生会在这里!”
她慌慌张张地解释着。
“真的吗?”
“真的!”
“这样啊。”
今川织点了点头,表情上看起来像是相信了。
那还真是偶然呢。
前脚中二病刚走,后脚就又来了个邻居?
那再过几天是不是还要有青梅竹马抱着便当盒出现在医局门口?
高崎国立综合医院到底是什么地方?
外伤中心?
还是桐生和介相关人物收容所?今川织面带笑容。
“你不用这么紧张,我又不会吃了你。”
西园寺弥奈应下,然后更紧张了。
今川织有些无奈,但也不好再在这上面说什么。
“你来了就来了,医院才刚开不久,到处都缺人,医疗事务这边,之后会很忙。”
“嗯,我会努力的。”
“努力是好事,但是不必太努力。”
今川织语气随意。
西园寺弥奈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今川织仍在自顾自地继续说着。
“医院这种地方,你越是努力,别人越是会把工作安排给你。”
“有些人不会因为你温柔,就对你温柔。”
“所以,该拒绝的时候就拒绝,该找人的时候就找人。”
她面上仍然带着笑容,但表情认真了几分。
西园寺弥奈一怔。
在印象里,今川医生是很漂亮,也很厉害,但总有一种让人不敢靠近的锋利感。
“是,谢谢今川医生。”
她小声地说道。
“嗯。”
今川织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走到饮水机旁,给自己接了一杯水。
西园寺弥奈抱紧了怀里的文件。
她本来不是一个擅长说这种话的人。
在市役所时,习惯了道歉,习惯了低头,习惯了把自己缩到不会挡住别人路的位置。
可是………
人不能总是逃走。
“今川医生。”
“嗯?”
“难道……今川医生喜欢桐生君吗?”
西园寺弥奈的声音很轻。
但在说明室里,足够让人听得清楚。
今川织手上接水的动作顿了一顿,纸杯被她捏得变了形。
“哈?”
她回过头来,一脸的荒缪。
西园寺弥奈显然也意识到自己问了不得了的问题。
“对不起,我说了奇怪的话。”
她赶紧道歉。
今川织将手里的纸杯扔进垃圾桶。
“西园寺桑。”
“你的胆子比看起来大很多。”
“对不起………”
“我和桐生君只是上下级医生的关系而已。”
今川织的这话,听起来好像不太像否认,至少不像普通意义上的否认。
西园寺弥奈咬了咬唇,看着她。
“可是,今川医生刚才说起桐生医生的时候,好像很在意。”
“我对每个下级医生都很在意。”
“是吗?”
今川织面不改色。
说实话,她宁愿西园寺弥奈是那种一提到桐生和介就脸红心跳、眼睛里冒出粉色气泡的类型。那样比较好懂,也比较好处理。
可惜,不是。
她只是很小心地,把对某个人的在意藏在礼貌和感谢下面。
像把一枚硬币攥在掌心,明明碚得发疼,也不肯松开。
这可比那个东京来的中二病麻烦多了。
白石红叶至少会把“吾乃魔王座下第七灾厄”这种东西写在脸上。
但西园寺弥奈不会。
她只会小声说“辛苦了”。
这种女人,对男人来说,杀伤力反而更大。
“是、是这样吗……”
西园寺弥奈低下头。
她的声音里听不出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有一点别的什么。
将文件都收拾好之后。
她向着今川织鞠了个躬,便准备退了出去。
今川织却忽然叫住了她。
“西园寺桑。”
“是?”
“桐生君给你买的东京香蕉………”
今川织看着她,面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好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