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园寺弥奈不是那种一眼看上去会赢的女孩。
说话轻,走路也轻。
别人说话稍微重一点,她就会下意识低头道歉,大概是早就习惯了把自己放在不会碍事的位置。可她心里却不软弱。
那里藏着火,藏着想把讨厌的人和讨厌的世界一起砸碎的念头。
只是被她一直压抑着而已。
初见桐生和介时,她先是害怕,随后在慌乱中摔伤自己。
西园寺弥奈已经不记得当时的伤口有多疼了,只记得从他身上闻到令人心醉神迷的消毒水味道。没过几天。
桐生和介就走进了她的公寓房间里。
直接砸烂了那个冒烟的烤箱,顺手把吵闹的烟雾报警器也给破坏掉。
是个暴徒医生呢。
在面对地上的碎片,她感受到了从脊背传来的战栗快感。
后来,市役所那一晚。
她曾在那里低头、道歉、挨骂,被文件砸到脸上也只会说对不起。
是桐生和介站在身后,把棒球棒塞到她手里。
一开始连举起手都困难。
后来却终于把所有委屈砸了出去,直到力竭。
还有,很多很多的事情。
桐生和介的出现,就像是太阳,炽烈地将她那灰暗的世界照亮。
越是在黑暗泥泞中的人,便越是向往光明。
只是……西园寺弥奈觉得自己光是活着就已经费尽全力了。
从来不敢奢望什么。
直到……他喝醉的那一晚上。
倒也不是因为桐生和介的样子有多狼狈。
她记住的是自己肩上沉下来的重量,是他身上带着夜风的酒味,是自己手臂发酸、膝盖发软,却仍然咬牙坚持的那几步路。
她不会拿手术刀。
她也不会站在无影灯下把人的命从死神手里抢回来。
然而。
那一晚,是她将桐生和介扶回房,给他倒温水,替他擦汗,又把醒酒药放在他伸手就能看见的地方。她没有问过他为什么这么难过。
就只是默默地照顾他,就像一盏很小的灯,亮在他回来的地方。
白天在医局里。
今川织问过她,是不是因为桐生和介才来的高崎。
她其实是撒了一半的谎。
她确实不知道桐生和介在这里。
但……之所以会跑到高崎市来当个临时事务员,确实是为了他。
今川织是个专业的专门医。
手术做得好,能理所当然地和桐生和介站在同一个手术上。
光是嫉妒她,都会显得有些不自量力。
西园寺弥奈承认自己大概永远都做不到这些事情。
可她也有自己能做的事。
帮病人理清住院费用和高额的保险手续,把文件整理成合规的复印件……等等文书工作。
哦对了,她还能做出放了多一点糖的玉子烧。
西园寺弥奈就是抱着这样的想法,和桐生和介一起走在路上。两人保持着普通同事的距离。
走了一段之后。
桐生和介主动开口,和她闲聊起来。
“说起来,你怎么跑到这里来做事务员了,之前不是在前桥市役所的吗?”
“嗯……被开除了。”
西园寺弥奈说得很小声,似乎是有点底气不足。
“之后去了公共职业安定所。”
“那边说高崎国立综合医院刚开不久,这边的医疗事务比较缺人。”
“而我以前在市役所窗口做过居民票、保险、国民年金这些手续,所以就介绍我过来了。”她简单地把情况说了一下。
“这样啊。”
桐生和介点了点头,倒也没有追问市役所那边的事。
之前在吃烤肉时,有幸见识过她的那位尖酸刻薄的吉野系长。
“医院这边还适应吗?”
“还,还可以。”
“嗯,说实话,我看到你挡在堀川太太前面时,我都以为我认错人了。”
桐生和介打趣了一句。
西园寺弥奈脸上发热。
桐生和介后面又和她聊了一阵自己在医院里的见闻。
西园寺弥奈也渐渐地放开了。
池田前辈尽管说话有点严厉,不过也会告诉她,表格还有哪里要改。
护士站的人很忙,有时候会催得很急,只是等她把文件送过去的时候,她们也会说谢谢。
桐生和介听完之后。
“那就好。”
“万一在医院里遇到什么不好解决的麻烦,或者被哪个不讲理的正式职员欺负了。”
“你可以直接来找我。”
“我尽管只是个外院的专修医,但多少还是认识一点人的。”
这话说得很像开玩笑。
不过,他跟本地医生的关系确实还算可以。
“谢谢桐生医生。”
西园寺弥奈的心跳快了起来,赶紧把视线挪开。
“不过,我、我会努力不被欺负的。”
“努力方向有点奇怪。”
“白天时,今川医生也跟我说过,该拒绝的时候就拒绝。”
“她还会说这种话?”
桐生和介确实感到有些意外。
西园寺弥奈歪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桐生医生,难道你觉得今川医生是很不好相处的类型吗?”
“我没有,你别乱说啊。”
桐生和介连忙澄清。
西园寺弥奈终于没忍住笑了一下。
笑完以后,她又很快收住,像是怕自己太开心会显得很失礼。
两人就这样有一边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一边顺着医院外的主干道继续往前走。路过一个路口时。
西园寺弥奈忽然停下来脚步,指了指另一边。
“桐生医生,车站是往这边走。”
她见桐生和介要往商店街那边走,连忙提醒了一句。
两人本来就是隔壁邻居,那既然下班后一起走出了医院,坐同一班电车回去,再正常不过。“我知道。”
桐生和介看了一眼路牌。
“不过我不回前桥。”
“诶?”
对于他的这个回答,西园寺弥奈有些始料未及。
既然不是要和自己一起回家,那他干嘛要在医事课门口等自己,然后又陪着走了这么一段路呢?桐生和介倒也没有让她多猜。
“最近两周我都会一直在这边,因为会有很多重症外伤的病人送过来。”
“只要消防署的救护车一到,我就得随时进手术室。”
“这里的医院给留了宿舍。”
他简单地解释了一下。
“这样啊……”
西园寺弥奈应了一声,但面上的困惑更甚了。
“你急着赶电车回去吗?”
桐生和介问了一句。
“不,不是的,离末班车还很早。”
西园寺弥奈连忙摇头。
刚到这边医院上班,她就把回前桥方向的电车时刻表记了下来。
桐生和介点了点头,表情诚恳。
“既然不急,那就一起去中央银座那边吃点东西吧?”
“吃、吃东西?”
西园寺弥奈眨了眨眼睛。
难道说……
这真的不是在约会?
桐生和介看着她,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小脸一红。
不过也没在意,只点了点头。
“嗯,就当是庆祝你跳进医院这个火坑,还没有转身逃跑。”
“这,有点太突然了。”
西园寺弥奈脸上的热意还没退去。
真不是约会啊?
桐生和介看到她的表情有些变化。
“你要是不方便,也可以下次。”
于是,他很是体贴地开口,免得她真是有事但又不好意思拒绝。
“啊,不是,方便的。”
西园寺弥奈连忙摆摆手否认。
她很快就变得高兴起来,至少桐生医生看到了自己今天做过的事了呢。
“不过,我工资还没发,没办法请桐生医生吃大餐了。”
“今天我请。”
“那、那怎么可以!”“没事,你请客的话,庆祝就变成医事课新人破产仪式了。”
“不会破产的。”
西园寺弥奈下意识反驳了一句。
随后她自己也觉得这话听起来有点倔,又补充了一句。
“池田前辈说,商店街那边有一家炸物店,傍晚会卖可乐饼,如果我下班后觉得饿,可以买一个先垫垫肚子。”
“你那位池田前辈对新人还挺照顾。”
“嗯。”
西园寺弥奈很认真地点头。
桐生和介也没再说什么。
他走在人行道的外侧,西园寺弥奈提着她的帆布包走在内侧。
两人顺着路口的指示牌拐了两个弯,就看到了高崎中央银座商店街的拱形铁门。
夏日的白天总是很长。
因此,这里店铺还在正常营业着。
药妆店门口挂着特价洗衣粉,唱片店里放着电视广告里的新曲,文具店把算盘、账簿和护士用的黑色圆珠笔摆在同一个架子上。
人来人往。
不少放课后的学生、提着公文包的会社职员,还有推着自行车的家庭主妇,在路上交错。
桐生和介没有走得很快。
西园寺弥奈也没有像在医院里那样总是落后半步。
来到炸物店时。
果然,店外的招牌上写着可乐饼特价销售。
门口还有有不少人排队购买。
最前面是一位穿着工厂制服的中年男人,买了五个炸猪排和一袋卷心菜丝。
后面两个女高中生凑钱买了两个可乐饼,用纸袋分着拿。
没几分钟,就轮到了西园寺弥奈。
“两个可乐饼?”
柜后面的老板娘擡头看了她一眼。
“啊,是,要两个……”
西园寺弥奈没想到对方会先问她,慌慌张张就答应了,也没问桐生和介要多少个。
“刚炸好,小心烫。”
老板娘笑了笑,把两个可乐饼夹进纸袋,递了过去。
桐生和介正要掏钱。
西园寺弥奈则把早就已经准备好的两枚一百门硬币,递了出去。
“不是说我请吗?”
她假装不高兴,表情凶狠地瞪了桐生和介一眼。
说完,似乎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太强硬了。
“只是可乐饼的话,我可以的……”
于是,她弱弱地又补充了一句。
桐生和介看着她。
“那就谢谢了。”
他接过其中一个袋子,还在半空中扬了扬。
西园寺弥奈也在看着他。
桐生和介恰好站在暮色跌落的地方,漫天晚霞都成了他的背景。
逆光的剪影里。
他那抹灿烂的笑意,不由分说地撞进眼底。
桐生医生,确实是太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