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U外的走廊,比医院里很多地方都安静。
玻璃窗后面,是监护仪、输液泵、呼吸机,以及一条被无数人勉强拉住的命。
玻璃窗外则是病历、同意书、手术方案、亲朋好友的期盼,还有医生必须一次次做出的判断。今川织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在看着ICU。
桐生和介在看着她。
其实今川织是个很好懂的女人。
说话不留情面。
收到礼物会先看看里面有没有现金。
吃到贵一点的东西又会立刻露出一点藏不住的满足,暂时原谅这个世界。
这也没什么不好。
至少她从来不假装自己高尚。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女人,今天却又莫名其妙地固执。
按理说,像堀川弘一这样连三十万门保证金都拿不出来的病人,是该避之不及的。
所以,又让人不理解。
今川织没有回头,却忽然擡手把耳侧的短发拨回去。
像是已经知道桐生和介在看她。
但两人都没有说话。
而跟在后面的两位研修医,市川明夫和高桥俊明,自然也只是低着头,不敢出声。
直到西园寺弥奈找到这里。
她怀里抱着整理好的文件,临时名劄认真地别在胸前。
“今川医生,桐生医生。”
西园寺弥奈站在一米外的距离,向着两人微微鞠躬。
今川织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
“池田前辈让我转告,医生这边不用考虑堀川桑的费用窗口问题,这边会先按劳灾预定受理。”“嗯,知道了。”
今川织淡淡地点了点头。
西园寺弥奈来得很快,走得也很匆忙。
劳灾保险全面介入。
这件事不会替医生决定最终使用什么术式。
但它会改变讨论的前提。
材料、术后管理、康复安排,都可以按正常医疗需要重新列入方案,而不会因费用问题而犹豫。桐生和介看着她:“所以,前辈还要坚持吗?”
今川织没有回答。
她隔着玻璃,看了一会儿里面那张病床。
“桐生君。”
“嗯?”
“你觉得医生最怕什么?”
她没由来地问了个问题。
对此,桐生和介倒也不觉得多意外。
今川织会这样问,无非是想得到别人的认可而已。
“怕自己明明能做的,却没有做。”
于是,他顺从地回答。
今川织这才转头看了他一眼。
“你有时候,真不像刚当医生没多久的人。”
“前辈这是夸奖吗?”
“不是。”“哦。”
桐生和介没有追问下去。
ICU外面确实已经没什么好看的了。
医学就是这么很残酷,能做的事情做完以后,剩下的就只能等。
“回去了。”
今川织说完,没有再多看ICU一眼,转身就走。
市川川明夫和高桥俊明几乎同时松了一口气。
倒不是他们不关心病人。
而是站在ICU外面,陪着两位前辈一起沉默,实在比值夜班还要折磨人。
几人刚走出两步。
桐生和介白大褂口袋里的寻呼机,突然响了起来。
滴滴滴。
细小而尖锐的电子音,在安静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
今川织脚步一顿。
她本该觉得那只是普通联络。
医生的寻呼机上会响,大多意味着抢救、急诊、或者某个本来不该在出血的病人突然开始出血。但,第六感是不讲道理的。
桐生和介十有八九是又招惹到了哪个坏女人。
于是,她回头看他。
“又是谁?”
“不知道。”
桐生和介摇了摇头,拿出寻呼机来看了一眼。
上面只有这一串数字。
女高中生会用“0840”代表早上好,用“14106”代表我爱你。
今川织会用“724106”来问他在干什么。
而这是一串电话号码。
前面的03,是东京的意思。
但东京实在是太大了,医院、公司、电视、出版社、保险会社,随便哪个都可能是03开头。而3815,则本乡地区。
是东京大学医学部附属医院所在的一带。
最后的1101,是分机号。
他在东京见学时,安田一生助教授顺手写在便笺上的第一外科医局内线。
今川织看见他的表情。
“是谁?”
“东京大学,第一外科。”
“那个中二病?”
今川织的面色顿时变得沉了下去。
“不知道。”
桐生和介还是摇头。
自从白石红叶回东京后,两人也没有私下的联系。
市川明夫和高桥俊明则同时看向他。
东京大学第一外科。
这几个字,对普通医生来说,多少有点像听到幕府本阵。
高桥俊明甚至下意识站直了一点。
明明电话不是打给他。桐生和介把寻呼机收回口袋:“我去回个电话。”
不远处就有公共电话间。
黑色电话机固定在墙上,旁边贴着医院总机和各科室内线的号码表。
拨通那串号码后。
桐生和介握着听筒,稍微看了一眼玻璃窗外。
今川织双手仍旧插在白大褂口袋里,像是只是随便等他一下。
电话很快转接好。
“桐生君。”
听筒里传来了一道温和而沉稳,又带着几分宽厚的声音。
是小笠原诚司教授。
桐生和介立刻站直了些。
“是,教授。”
“突然找你,没打扰你吧?”
“没有,刚好从ICU那边回来。”
“那个堀川弘一?”
桐生和介稍感意外。
小笠原教授那边也没解释他是怎么知道的,转而问了几句病人的状态。
桐生和介一一回答。
电话那边安静听着,没有随意打断。
“还不错。”
直到听完,小笠原教授才轻轻嗯了一声。
“沼田的事情,我也看过报告。”
“轻症分流,重症前期固定,转运前止血,和消防署之间的联络单。”
“做得很好。”
这已经是一个极高的评价。
“那也是多亏教授和杉山院长帮忙推动。”
桐生和介微微低头。
“下次去东京,我一定登门拜访,当面致谢。”
“登门可以。”
小笠原教授笑意更浓。
“不过别带太贵的东西,你现在应该还没有富裕到能给东京大学的教授送礼的程度。”
桐生和介一时有些无语。
他现在是有个几百万门了,但在小笠原教授面前,确实很不够看。
小笠原教授也不在意他是否受到打击。
又闲谈般问了几句高崎国立医院的设备、人员、ICU床位和救急联络情况后。
“桐生君。”
“我就不跟你寒暄了,北关东重症外伤中心,你有什么想法?”
他的声音稍微沉了一点。
外面的人判断一家医院强不强,往往看床位数,看大楼新不新,看门口救护车多不多,看报纸上有没有名医采访。
医疗圈内部看的东西则要现实得多。
看有没有大学医局在背后撑着。
看有没有教授愿意把人、钱和病例往这里投。
看一年能收多少高能量外伤,能不能把这些病例写成论文,能不能在学会上发言,能不能借着这些成绩继续向厚生省要预算。
一个重症外伤中心落在哪里。哪里就会得到ICU床位、急救设备、血管造影室、麻醉人手、外科小队和关联医院网络。北关东那三所大学医院为什么要争?
难道真是大家忽然一起热爱北关东人民的生命健康吗?
当然也有。
但绝不只是不忍见众生受苦这么高尚。
谁拿到这个中心,谁就拿到了下一代创伤外科医生的训练场。
桐生和介眼神微微一动。
“教授的意思是?”
“让你。”
小笠原教授十分直白。
桐生和介沉默了。
小笠原教授话说得轻巧。
可他只是一个专修医。
不是教授,不是助教授,不是讲师,甚至连专门医资格都还没有。
他能在急诊室里把病人的血压拉回来,也能凭借一漂亮的手术,让大家用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看他。来高崎市的本意,也只是磨练自己的技艺。
他斟酌着措辞,缓缓开口。
“教授……我恐怕没有代表群马大学的资格。”
“所以才让你。”
小笠原教授笑了一声。
“资格,有时是考试给的,有时是职位给的,还有时,是别人不敢不承认不敢不给你的。”这话实在不像一个东京大学教授该说的话。
但仔细想想,又很合理。
传统医局用资历、年功、座次和推荐书把年轻医生压得喘不过气。
小笠原教授又会在关键时刻,把少数真正有用的人推到最前面,让他们去替医局开路。
桐生和介没急着答应。
玻璃窗外。
今川织似乎等得有些不耐烦了,正用鞋尖轻轻点着地面。
市川明夫和高桥俊明站在她的身后,宛如两根被暂时遗忘的木桩。
小笠原教授似乎预料到他不会热血上头地立刻答应。
“桐生君。”
“你觉得北关东现在缺的是什么?”
小笠原教授又问了一个问题。
桐生和介稍微想了想,正要回答时,却又被打断了。
小笠原教授继续开口。
“沼田只是小地方。”
“高崎不一样。”
“如果你能在这里把同样的东西做出来,再把它扩展到群马、枥木、茨城三县的消防署和关联医院。”“那就不是一个医生会做手术。”
“而是北关东真的多了一条重症外伤病人的生路。”
这话说得太大了。
大到不像是一个专修医该考虑的事。
可偏偏,小笠原诚司说得很自然。
仿佛他桐生和介只要愿意,就真的有资格把这件事扛起来。
“教授,您太高看我了。”
“我没有。”
小笠原教授声音平稳,语调平缓。
“我看人一向很准。”
“我知道你你不想被资历、座次和规矩压一辈子。”
“你在群马、西宫、东京、沼田,你所做的一切,都在告诉我,你想让别人都擡头看你。”“所以。”
“如果你成功了,你明年能参加专门医资格考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