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控区外。
通道尽头的自动门上方,红色的“手术中”指示灯依然亮着。
门框边上挂着一块白色的塑料牌。
“部外者立入禁止”。
走廊的不锈钢长椅上,堀川美津子坐在那里,时不时地就擡头望里看去。
只要有人从里面走出来,她都会下意识地站起来。
发现不是来找自己的,又颓然坐下。
如此反复。
西园寺弥奈就坐在她的旁边,手里端着一杯从贩卖机买来的热茶。
“堀川太太,喝口茶吧。”
“我不渴,谢谢你,西园寺桑。”
堀川美津子摇了摇头。
她的嘴唇干裂起皮。
丈夫的命,以及整个家庭的未来,全都在那扇大门的后面。
除了等,她没有任何别的事情可做。
西园寺弥奈没有再劝。
她把纸杯放在旁边的空位上,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堀川太太有些发凉的双手。
桐生医生的战场在里面。
而她的,在外面。
“西园寺桑。”
堀川美津子忽然开口。
“已经这么久了,怎么还没结束?”
“是,是…
“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她的嗓音中带着颤抖。
之前医生已经跟她说过,这次不是简单手术,可能会很久才能结束。
但……
在安静和等待中,时间过得尤其慢,一分一秒都是煎熬。
西园寺弥奈也看了一眼手术区方向。
“久,是正常的。”
“堀川太太,这种手术,本来就不会很快。”
“如果真的出了很大的问题,医生会尽量出来说明,或者请您补签紧急同意书。”
“现在没有人出来找您,说明一切顺利。”
“请您安心。”
她不是医生,也没法保证什么,只能这么宽慰几句。
堀川美津子怔了怔。
“是这样吗?”
“嗯。”
西园寺弥奈点头。
这个不算好消息的消息,对煎熬着的堀川太太来说,已经够了。
她终于端起那杯热茶,喝了一小口。
“那就好。”
“那就好。”
堀川美津子每喝一口茶,就说一遍。
而在门后。
左侧半骨盆的高度已经基本回来,前后错位也被一点点压进了可接受范围。
局势已经到了关键之处。
C臂机推来又推去,放射线技师的额头已经出了汗。
倒不是因为累。
是紧张。
这种反复入口位、出口位切换的骨盆手术,对放射线技师也是考验。
角度差一点,影像就是废的。
废影像会误导医生。
误导医生,就可能害死病人。
“回来了。”
见学室里,岩崎悠介轻声说了一句。
声音不大。
很多人都听见了,却没多少议论。
C型骨盆环损伤,在不大片切开的情况下,竟能把半骨盆拉回到这个位置,足以让人沉默。今川织继续微调。
骨盆的复位不是把骨头硬拽回去。
它靠牵引、旋转、外固定针和术者对空间位置的判断,一点点把错位的半骨盆送回原位。
用力太少,复位不够。
用力太多,血管神经会先受不了。
感觉差不多了。
今川织正准备再次叫来C臂机。
“前辈。”
桐生和介突然开口喊住了她。
“嗯?”
“先不用透视。”
“啊?”
今川织眨了眨眼睛。
“继续调整?”
“嗯。”
“你确定?”
“嗯,牵引保持现在方向,外固定架左侧向内压三毫米,右侧连接杆不要动。”
桐生和介确定地说道。
这手术,已经透视了很多次。
放射线技师吃辐射。他也吃辐射。
是穿了铅衣没错,但铅衣又不是立体防御,还是会有部分没法防住的。
能少一次,就少一次。
今川织的技艺是毋庸置疑的。
但很可惜,她的精力更多是放在骨盆外固定、前环钢板、开放复位上。
像这种闭合复位,就只能一点点地去试。
桐生和介也没有对她过多苛责,毕竟,她没有技能。
今川织没有多问。
桐生和介这个人,是不能用常理来判断的。
她手里的扳手微微用力。
见学室里,众人看到这一幕,表情各异。
不是,这也行?
骨盆闭合复位做到这种程度,不看透视,靠手感继续调?
这都不能说是胆子大了。
这是十分里有一百分的离谱了。
手术旁。
桐生和介维持着牵引。
今川织则利用外固定针调整左侧半骨盆旋转。
动作幅度不大。
实际上,却是在最窄的余地里找位置。
随着她的动作,桐生和介手上感受到的阻力也随之变化。
技能真好使啊。
“可以了。”
桐生和介低声提醒道。
“好。”
今川织停了下来,转过头去。
“透视,入口位。”
C臂机再次推入,放射线技师迅速调整角度。
屏幕上。
左侧半骨盆的位置,耻骨联合的对位,骶髂关节的间隙…
全都已经恢复到了一个近乎完美的解剖形态。
“好,很好。”
今川织终于松了口气。
截至目前为止,这手术,可以说是她职业生涯里最漂亮的骨盆闭合复位了。
甚至没有之一。
见学室里。
众人都觉得这场手术做得无比顺利,就跟吃饭喝水一样。
“岩崎君……”
北泽真一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同僚。
“”
“你觉得呢?”
岩崎悠介看了他一眼,嗤笑了一声。
北泽真一点了点头。
也是。
岩崎君要是看看就能学会,也不至于跟自己一样,被人发配到高崎国立医院来了。
今川织倒是不在乎别人的看法。
她擡起头来。
前面的这些操作,还可以说游刃有余。
但接下来的是经皮骶髂螺钉固定……
这个术式,截止今天为止,她也只在期刊论文上面看到过。
理论上知道要怎么做。
这和实际操作,隔着天堑。
这也是她觉得这手术只有80成功率的原因。
“导针。”
器械护士立刻把导针递到她手边。
今川织没有急着推进。
S1通道窄,前面有血管,后面有神经,偏一点就是事故。
她刚要让放射线技师调整出口位。
这时……
麻醉医突然擡起了头。
市川明夫和高桥俊明两人,顿时面露惊恐。
不是?
你要干嘛?
没有人喊你,你不要擅自擡起头来啊,快点道歉然后低头下去啊!
今川织愣了一下。
“怎么了?”
“今川医生,左足趾脉搏氧波形没了。”
麻醉医的声音骤然紧张。
他话刚说完。
巡回护士很快反应过来,立刻跑去床尾检查。
“医生,足背动脉摸不到。”
接着,她又换了位置。
“胫后动脉很弱。”
“足部比刚才白,小腿创面渗血明显减少。”
巡回护士一边说,一边小脸煞白。
市川明夫咽了口唾沫,高桥俊明也不知所措。
俩难兄难弟。
见学室里,本来还有人在惊叹复位漂亮,现在纷纷收声。“是不是刚才盲视……”
有个人迟疑地低声说了一句。
没把话说完。
也不用说完,大家也都能明白。
医学最残酷的地方就在这里。
前一秒还是神技,下一秒就可能变成事故。
森本信介几乎是立刻往前走了一步。
“今川医生,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从通话器传进手术室。
这也是森本信介最怕的事情。
他当时被桐生和介给迷了心窍,同意手术申请,让手术室排了。
事后,他不是没有后悔过。
大家都在同一艘船上。
如果这条船沉了,没人能干干净净地上岸。
今川织没有搭理他。
在这种时候,所有人都在等着她的判断。
她回过头看向麻醉医。
“血压?”
“收缩压九十四,心率一百零二,氧合稳定。”
这算个好消息。
不是全身血压低导致的波形消失。
今川织的声音沉了下来。
“暂停牵引。”
“牵引重量保持,不要继续加,不要回放。”
“导针不要动。”
“通知血管外科洗手,先在外面手术区等。”
“器械护士,手持多普勒。”
她有条不紊地吩咐着。
血管出问题,第一反应不是乱动。
乱动会把已经勉强稳定的骨盆又弄散。
也可能把一个还能救的血管问题,变成真正的撕裂大出血。
今川织看了一眼桐生和介。
别人会怀疑。
她不会。
器械护士把已经套好无菌套的手持多普勒送了过来。
今川织接过。
先查左足背动脉,没声音。
再查胫后动脉,只有很弱的一点声音。
继续往上。
胭动脉也弱,股动脉还能听到。
问题大概率在髂外动脉到股动脉近端这一段,或者是更高位的骨盆内血管受到牵拉。
这就麻烦了。
这段血管,正好贴着骨盆边走。
骨折、血肿、复位,每一样都能影响它。
今川织看向桐生和介。
“你怎么看?”
她这话问得直接。
让手术室里的麻醉医和护士们都愣住了。
一个专门医,在上问一名专修医怎么看?
放在平时,这已经够奇怪。
放在现在,就更奇怪。
桐生和介也在看着今川织。
“那我先看看。”
“哈?”
今川织一愣。
不是?
自己这是在问看法,不是让他真的看。
桐生和介倒也没有往下方看去。
因为他闭上了双眼。
手术室里的声音像是被一层水膜隔开。
一边回想着刚刚今川织的操作,一边在脑海中铺开一副透明的三维解剖图。
左侧半骨盆被拉回来了。
前环合上了。
骶髂关节间隙也完美……
找到原因了。
大概是本就受过牵拉的血管,被完美复位后的骨盆边缘和局部血肿夹在了一个很糟糕的角度里。就像一根被折过的软管。
外面看着还完整,里面的水流却已经快被压断了。
几秒钟后。
桐生和介骤然睁开双眼。
“前辈。”
“嗯。”
“接下来,能不能相信我?”
桐生和介眼里没有太多的情绪。
今川织看着他。
手术室里所有人都在等她的决定。
她是主刀医生。
她点头,桐生和介的建议才能变成手术操作。她摇头,血管外科就会进来,那么接下来的手术路线也会完全改变。
这几秒钟很长。
长到市川明夫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快从胸口里跳出来了。
今川织终于开口。
“说。”
“牵引减1公斤。”
桐生和介的声音很稳,咬字清晰。
“滑轮向外侧移两指。”
“外固定架左侧连接杆松半圈,左侧髂骨针向后外方向让两毫米。”
“复位不要丢。”
他逐条说完,中间没有任何停顿。
今川织听完,没有问为什么,就只是复述了一遍。
巡回护士开始调整牵引重量。
1公斤。
对普通人来说没什么感觉。
但对一个被撕裂的半骨盆来说,这就是完全不同的力线。
见学室里。
他们看见今川织停了几秒后,突然重新开始调整。
“她还敢动?”
北泽真一声音有些发紧。
“她在找血流。”
岩崎悠介都觉得自己这句话有些荒唐。
骨盆复位做到这种程度,还能在不丢复位的情况下找血流?
这真的是人能做的事吗?
手术旁。
多普勒探头再次落到足背动脉位置。
没有。
仍然没有。
手术室里的空气又往下沉了一点。
见学室里。
众人感受不到桐生和介手上那点细微的牵引反馈,更听不清他压低声音后的判断。
他们只能看到今川织在不断地调整外固定架。
“去查胫后动脉。”
今川织把探头交给了出去。
巡回护士赶紧接过,然后去检查胫后动脉。
“声音强了一点。”
手术室里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但这还不够。
足背动脉还是没有,足趾脉搏氧波形也还没有回来。
桐生和介还在感受着。
“牵引再回0.5公斤,左侧半骨盆不要上移,只让前环打开一点。”
“好。”
今川织的动作很克制。
现在的难点在于,在保住复位结果的同时,给受伤的血管让出空间。
听起来简单。
做起来很难。
回多了,骨盆前功尽弃。
回少了,血流回不来。
更要命的是,C臂机现在也帮不上忙。
影像只能看到骨头,看不到正在受压的血管。
只能靠经验、手感和个人判断。
“再查。”
巡回护士将多普勒探头再次放到足背动脉位置。
终于,机器里传来断断续续的血流声。
“足背动脉有了,很弱。”
巡回护士赶紧回报结果。
“左足趾波形!”
麻醉医又一次擡起头来,兴奋喊道。
“幅度还很低,但是,回来了!”
市川明夫终于敢呼吸了,刚刚差点一口气没缓过来。
高桥俊明直接握紧了拳头。
他没敢喊出声。
这种时候要是喊出来,今川医生可能会把他丢出手术室。
“足部颜色呢?”
今川织还没有松懈。
“比刚才好了许多,小腿创面又开始有渗血了。”
巡回护士连忙回答。
渗血在平时不是好事。
但现在不同,有渗血,说明远端灌注回来了。
见学室里。
压着众人喉咙的那只手,总算松开了一点。
“这都能救回来?”
北泽真一长长吐了口气。
岩崎悠介没接话。
他看着手术,表情比刚才更复杂。
从结果看,是今川织判断正确,暂停牵引,查多普勒,再微调复位位置。
所有操作都合理。
可问题在于,她怎么能这么快就做出准确判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