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高处俯瞰。
乌川河岸边的爆炸,波及范围其实不大。
消防队铺开水带,用两支水枪正在从侧面进行喷射,很快就能将火势控制下来。
可就像桐生和介说的那样。
人真的太多了。
河滩、堤岸、桥面、临时通道,到处都是准备离场的人。
北侧通道通往停车场。
南侧通道连接高崎站。
中央那条路最短,也最方便。
一段水泥上坡阶梯和架在道路上方的人行天桥。
下面连接河滩,另一边直通市区。
桥面本来是有近六米宽的。
可到了临近市区的那一侧,临时隔离栏、停放的自行车、警备岗亭和几个尚未撤掉的宣传牌占去不少空间。
剩下还能让人走的地方,已经不到3米。
花火结束时,负责警备的警察就已经注意到这里的拥堵。
他们拉起绳索,勉强将人群分成两股。
左侧离场。
右侧留给寻找同伴、返回河滩取东西,以及刚从车站方向赶来的人。
几名年青年警察站在隔离带边,努力维持秩序。
“请不要停留!”
“请缓慢前进!”
他们已经喊了半个晚上。
很少有人认真听。
毕竟,花火大会刚刚结束。
小朋友们还在讨论哪一发烟花最好看,情侣们牵着手,会社员们挤在人群里抱怨明天还要上班。这就是祭典最后的尾声。
普通人正带着一点疲倦和满足,准备回到各自平淡的人生。
随后。
河岸南侧亮起了火光。
一切都变了。
几乎所有人都回了头。
明明都走了出去的人却又停了下来,踮起脚尖,转过身,试图看清究竟发生了什么。“那边发生了什么?”
“好像爆炸了!”
“是不是还有钢瓶,会不会还有二次爆炸?”
“快跑啊!”
“整整排屋都要爆炸了!”
没有人知道最后那句话是谁喊的,也可能根本没有人喊。
比火更快的是恐慌。
一个女人擡起手来,想把被挤乱的头发从嘴边拨开。
结果下一秒就被两侧的人牢牢卡住。
有人想转身。
正要动作,就被后面涌来的力量推着往前走了。
有人试图擡头呼吸。
可他的胸口贴着前面人的后背,自己的后背又被后方的人死死顶住。
连胸廓都无法正常回弹了。
下一口呼吸永远比上一口更浅。
“前面怎么了?”
“快走啊!”
“别推!”
“这里有小孩子啊!”
呼喊声越来越多。
但在这种密度下,人不是想停就能停的,他们的双脚,早就不再受自己控制。
还有更糟糕的。
由于场面变得不受控制,有人被裹挟进了反向的队伍里。
甚至都形成了一股人潮。
站在桥头值守的是松浦巡查部长。
今年47岁,在警察队伍里待了二十五年,处理过醉汉打架、交通事故和街头冲突。
他最先察觉到了不对。
桥面上的人像一整片被狂风压弯的芦苇。
先向市区方向倾斜,接着又被前方阻滞的力量推回来。
这股回弹继续向后传递。
10米。
20米。30米……
在此前一次警备培训里,松浦巡查部长知道了一件事。
当人群的密度,高到一平方米里挤进六七个人时,秩序就没办法再维持下去。
他没有犹豫,立刻伸手抓住肩头的无线电。
“中央通道发生异常!”
“立刻封闭市区侧入口,停止所有人员进入天桥!”
“拆掉右侧隔离绳!”
“让河滩的队伍停止向中央通道汇入!”
“请求消防增援!”
松浦巡查部长的语速又快又急。
然而,无线电的另一边,却全是重叠的声音。
有人在报告火势。
有警察正在询问爆炸区域里可能爆炸的煤气瓶还有多少。
“这里是中央通道!”
松浦巡查部长只能又大声地重复了一次。
“人群已经失控,可能发生群集事故!”
这一次,对面的人终于听清了。
“明白!”
“市区侧入口人太多,暂时封不住!”
“河边的人还在往前走!”
无线电里在不断地回应。
“快!”
松浦巡查部长扯下挂在胸前的警哨,用力吹响。
尖锐的哨音钻进人群。
然而,却连三米的距离,都传不出去。
到处都是脚步、哭喊、广播和远处消防车的警报声。
离他最近的青年巡查擡起头。
“部长,前面的自行车怎么办?”
“都清空!”
“会不会被市民游客投诉啊?”
“宣传牌也拆了!”
“可是,那些都是从商店街借来的……”“让你照做!”
松浦巡查部长顿时气急败坏,一脚踢开横在通道边缘的自行车。
众人人纷纷行动起来。
可命令和行动都是需要时间的,而现场的变化却只在分秒之间。
每个人都想活下去。
每个人都在用力。
所有人的求生意志合在一起后,灾难的发生,就是必然了。
一个女人突然失去了平衡。
她的木屐早就在人群推挤中掉了一只。
赤着的右脚,踩在别人散落的团扇上,整个人向后一滑。
旁边的丈夫下意识去拉她。
然而,就是这个动作,让自己先转了半圈,破坏了本就勉强的站姿。
他也歪了下去。
而周围又没有一寸空隙,前面的人被他撞中小腿,同样失去平衡。
再往后一排。
有人被前方突然后退的人踩住木屐。
第四个。
第五个……
最糟糕的局面,发生了。
踩踏。
最先倒下的几个人,成了铺垫。
后面的人不是想踩过去的。
他们只是被更后方的力量推着,双腿撞上前面人的身体,膝盖弯折,整个人随即向前栽倒。刚倒下的那位丈夫。
右手还在撑着地面,左手则绕过妻子的肩,把她死死按进自己怀里。
然后。
一个陌生的成年人倒在了他的背上。
他的右手开始发抖,撑地的手肘一点点弯曲,胸口也跟着沉了下去。
接着。
倒下的人越来越多。
层层叠叠。
他的脸贴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太阳穴旁边就是一只被踩碎的狐狸面具。
“别怕……”
他的嘴努力地张开着,可肺里却已经挤不出足够的空气,让他将后面半句“有我在”说出。就只剩下一点没有意义的气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