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
高崎国立综合医院救命救急中心。
一小电视还在播放花火大会结束后的地方新闻。
画面中的乌川河岸灯火璀璨,漂亮的女主持人笑着说,今年的花火规模创下了新纪录。
值班护士矢岛春江,本也想去现场看看的。
只是排到了夜班。
男朋友在电话里说会给她买苹果糖,等她明早下班后送来。
现在想想,苹果糖放了一夜,肯定都黏得不能吃了。
她把一盒便利店炒面打开。
墙上的红色电话响了。
矢岛春江赶紧把筷子放下,伸手接起。
“这里是国立高崎医院。”
“啊?”
“哦哦,好。”
她拿起铅笔,迅速记录。
乌川河岸屋区发生液化石油气瓶爆炸,伴随火灾。
伤员总数暂时不明,已发现重伤6到8人。
第一批转运的3辆救护车,将会在大约8分钟后到达。
记完之后,也就挂断了电话。
矢岛春江深吸口气。
想拿起旁边的电话,拨去男朋友家里,问一问他有没有回去,或许就能安心。
可她最终按下的,是救命救急中心的内部呼叫键。
“石田医生。”
她快速地将事故简要汇报。
不到一分钟。
一个中年医生就推门走了进来。
石田次郎,今年36岁,一般外科专门医,是独协医科大学本轮派驻高崎期间的夜间责任医。第一周。
群马大学接诊的重伤患者数量最多。
堀川弘一那例严重骨盆骨折,从一期损伤控制到二期闭合复位,是目前以来最有价值的病例。第二周。
筑波大学的盐见贵之,用极标准的创伤流程处置病人。
最后一天的又抽中了彩票,完成了小泉绘美那例右前臂毁损伤的保肢手术。第三周。
则是他们独协医科大学。
带来了最好的转运呼吸机、最多的微量注射泵、便携式血气分析仪,还有整整两辆车的创伤器械。可惜天公不作美。
救命救急中心里一直风平浪静。
送来的大多只是交通事故造成的普通骨折、醉酒摔伤,以及几例并不复杂的腹部外伤。
在重伤患者接收数量和质量上,都落后了不少。
而现在不一样了。
在8分钟后,将会送来6到8名重伤员。
如果其中有胸腹联合伤、骨盆骨折和严重开放性骨折。
如果处置漂亮。
他们就能在在重伤病例数据上,反超群马大学和筑波大学了。
这种想法确实很可耻。
所以呢?
医生说到底也是个人。
石田次郎没有装作自己无欲无求,擡手看了一眼腕表。
“通知今井医生。”
“然后把4个复苏床位都清空,现有那3名稳定患者送去观察区。”
“通知手术室,先准备两间急诊用。”
“放射科把移动式摄影设备推过来,电子计算机断层摄影室停止接收非急诊患者。”
“血库核对库存。”
“准备8个单位未交叉配合的0型红细胞,再准备血浆。”
石田次郎游刃有余地对分诊吩咐到。
最多8位重伤员,人是有点多,但也只是让今晚变得忙碌起来而已。
矢岛春江逐条记录。
“医生,那要通知ICU吗?”
“要,另外联系高崎本部的北泽医生,让他马上过来。”
矢岛春江刚准备动作。
墙上的红色电话,又响了起来。
铃声一下接着一下,急促得跟死神在外面敲门似的。
两人同时愣住。
这距离上一次呼叫,刚过去了不到5分钟。通常来说,消防署的现场指挥部会先做初步评估,再向区域内的指定医院发出预警。
除非是巧合其他地方也有事故。
否则,这样短时间内连续两次来电,只有一种可能……
现场情况出现了远超预期的恶化!!
矢岛春江伸手接起。
“这里是国立高崎医院救命救急中心。”
“请慢一点。”
“什么?”
她刚说了两句,小脸就变得煞白煞白的。
听筒另一端不再是最初负责联络的调度员。
背景里充斥着警笛、无线电呼叫和人员奔跑的杂音,有人在远处呼喊,还有人在催促搬运担架。“请报告现阶段人数。”
“明白。”
“我再确认一遍。”
“爆炸区域以外,中央人行通道发生群集踩踏。”
“目前发现伤者超过50人。”
“总伤亡人数不明,其中心肺停止或失去意识到重伤患者,至少23人。”
“高崎市内所有救护车已经出动。”
“高崎市消防本部请求本院,立即启动多数伤病者事故应对。”
她复述完最后一句话。
电话那边又有人喊了什么,也没有再回答她,就直接挂断了电话。
石田次郎愣了几秒钟。
23人。
还只是目前发现的。
刚刚他所期待着的胸腹联合伤、骨盆骨折和开放性骨折,现在都有了。
要是都救下来……
独协医科大学就不是反超,而是能把所有对手彻底压制。
厚生省的官员将在最终报告上看到,他们有钱,有设备,也有把钱和设备变成结果的能力。“医生?”
矢岛春江试着喊了一声。
石田次郎深吸了口气,缓缓擡起头。
“把所有医生都叫回来。”
“在院医生、院外待机医生、已经下班但仍能赶回来的,都要通知。”“外科、内科、检验科、输血部、药剂部………”
“按电话里消防本部说的。”
“发送333代码。”
“全员,参集。”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他的嗓音干涩。
矢岛春江不敢耽误。
然而,手已经放在内部呼叫上,却又停了一下。
“医生。”
“嗯?”
“那,筑波大学的医生们……也要通知吗?”
她问得很小声。
本周是独协医科大学在管着救命救急中心。
三所大学在这里,是竞争关系。
尽管同在一个屋檐下,但彼此之间壁垒分明。
筑波大学的医生们还留在这里,是因为要给病人做术后管理,按计划明天就该带队离开。
石田次郎沉默了一阵。
若把筑波大学的人也叫来,今晚的病例自然就变成了联合处置。
他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
灯火璀璨。
一如几分钟前电视画面里的模样。
按理说他是没有权利做这个决定的,必须要通报带队的今井慎二讲师。
他只是今晚的责任医而已。
“要。”
石田次郎却沉声地给出了回答。
自己没有高尚到不食人间烟火,可同样没有卑劣到置这么多性命于一己私利当中。
竞争?
数据?
都去他妈的。
恍惚间。
石田次郎想起自己拿到医师执照时,在《医师誓言》上签下名字的那一刻。
“此业非一人之事,应与同道并进,与众生同行。”
“我等于此,以医师之名,共立此誓,不忘今日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