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乌川河岸到中央天桥,原本只要几分钟。
人潮像一条决堤后的黑色大河,裹着哭声、脚步声和散落的祭典灯火,从前方奔涌而来。
只有桐生和介与今川织逆流向前。
“不要过去!”
“前面有人被踩死了!”
路上,有表情恐惧的好心路人拦住了他们。
桐生和介说自己是医生。
同样有人抓住他的手臂,问他是不是消防员,能不能帮忙找人。
桐生和介只能将他交给一旁的警察,继续往前。
今川织跟在后面。
身上的浴衣早已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几朵蓝色牵牛花被烟火熏得发黑,好似是开在废墟里的地狱之花。
她没有在意。
这那件她等了很多年的浴衣,如今不过是身上的一块布。
下摆被割开了之后。
她就索性扯下束袖的细布带,把过长的下摆拢到小腿处重新扎紧。
木屐早就丢了。
她跟酒井裕子换了双鞋。
到了天桥入口,两人总算看清发生了什么。
警戒线距离桥口不到10米。
负责维持秩序的巡查警察,正努力把河岸游客分流到两侧道路,不让他们再走天桥。
“请大家保持冷静!”
“请往后退”
“请前往其他道路离开”
他们已经喊哑了嗓子。
一个青年巡查警站在隔离绳旁,双臂张开,用身体挡住几个试图翻越警戒线的游客。
他很害怕。
今晚出了这么大的事故,任何一次擅自放行,都很容易会在事后调查里,变成“现场警员处置不当”。自己刚26岁。
结婚半年。
妻子还怀着孕。
他不想在今晚结束自己的职业生涯。
所以只能听从命令,死死地守住眼前这条警戒线。
但,路人和游客同样有这自己的理由。
“我女儿还在里面,她刚过完8岁的生日啊,让我进去啊!”
“我妻子刚刚被人推着进去了,她一定找在我,求求你,让我进去吧。”
“爆炸就快来了,你们是在杀人啊!”
他们试图冲击警戒线。
巡查们不敢有所松解。
他们都知道,只要一旦放开,后面十几个人都会跟着冲进去。
身后,本就惨烈的场面,还能更加惨烈。
桐生和介跟今川织挤过最后一段人群,来到警戒线前。
“我们是……”
“后退!”
话还没有说完,就被眼前的巡查警察给粗暴地打断了。
他已经没有余力再去听理由了。
见两人还是没有动作。
“请退到警戒线外!”
巡查再次喝道。
今川织往前走了一步,举着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的塑封证件。
“我们是医生。”
“我是群马大学整形外科专门医,今川织。”
“他是我的下级医生,桐生和介。”
“请让开。”
“请让我们过去。”
她沉声说道。
桐生和介诧异地看了看她。
不是?
这女人怎么回事?
怎么跟他出来夏日祭看花火,还带着群马大学的医生证件?
什么意思?
巡查看清她的证件,表情明显动摇了一瞬。
但他还是站在原地。
“两位医生,非常抱歉。”
“里面已经由消防署接管,给的命令是停止人员进入。”
“即使是医生,也要先联系警备本部。”
“请原谅。”他的语气中带着挣扎。
桐生和介听得出来。
对方不是刁难,只是想把自己该做的事情做好。
“你可以记下我的姓名。”
今川织的语速很快。
“里面发生了大规模的踩踏事件,会有大量挤压伤、骨折和窒息的受伤者。”
“现在让开。”
“我们还能将一些能救的人救回来。”
她的语气中,寒风冷冽。
这位巡查警察,他其实是听过桐生和介这个人的。
就在几个月前,还和妻子还坐在电视机前,看过阪神地震与东京地下铁事件的特别报道。
可他是反驳型人格。
国民医生,怎么可能会这么巧地出现在这里呢?
再说了,眼前这两人一看就是那种刚从事故区域逃出来,又因为一时冲动想要回头找人的。继续说了,现场指挥部也没有说群马大学的医生已经到达。
“我们没有接到放行通知。”
“请二位医生,只能绕路过去了。”
他咬着牙。
“绕路的话,中间耽误至少20分钟。”
桐生和介还在争取。
“医生,请配合现场指挥!”
巡查提高了嗓门。
如果眼前的医生进去以后出了什么事,或者干扰了消防救援,他一样要负责。
今川织咬牙切齿。
“让开。”
“医生,请后退。”
“我是医生,我要救人的!”
她的眼睛已经红了起来。
巡查的手则悄悄按住腰间的警棍。
倒不是想打人。
只是人在极度紧张时,总会本能地握住能够让自己安心的东西。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时。
“让他们过去。”
后方传来一个沙哑的嗓音。
是先前在中央通道指挥疏散的松浦巡查部长。
他的帽子不知道丢在了哪里,左侧眉骨被划开,血顺着脸侧流下来,已经干成了暗红色。
巡查赶紧转身过去。
“部长……”
“我说,让他们过去。”
松浦巡查部长看了一眼今川织的职员证,又看向桐生和介。
他也认出了这位国民医生。
只不过,现在没有时间确认电视上的人,跟面前的人是否完全一致。
他只问了一个问题。
“你们能救人?”
“能。”
“好。”
松浦巡查部长点头,亲手拉起了警戒绳。
“部长!”
“怎么?”
“部长,要是后面调查……”
“就说是我放行的。”
松浦巡查部长不耐烦地把帮他把话说完。
他知道对方在怕什么。
多年前,他第一次处理重大交通事故时,也曾站在路口,拿着一本处置手册翻来覆去地看。“你继续拦住后面的人,只让医疗和救援人员通过。”
巡查低下头。
有人看到桐生和介与今川织从警戒绳下面钻了过去,顿时也变得激动了起来。
“放开我!”
路人用手肘撞向巡查的胸口。
“往后退!”
巡查手中警棍一下子没控制好,重重落了下去。
眼前的路人,或许不是坏人。
只不过,当最重要的人还在灾难里时,再温顺的人也会露出獠牙。
前方不到30米,就是中央天桥的上行阶梯。
桥面上的伤员正通过一条刚被破拆开的检修通道,由消防员一副担架接一副担架地向下转运。祭典灯笼还亮着。
暖黄色的光落下来,照亮了水泥地面上的血迹。
“伤员都集中到了哪里?”
桐生和介抓住了一个消防员。
“那边有一块废弃的巴士回转场,原本是祭典临时物资堆放区,都在往那边转移。”消防员指向不远处。
桐生和介顺着看了过去。
那片空地位于天桥侧后方,避开了消防车进出的通道,也处在烟雾飘散的反方向。
两人一起赶了过去。
回转场里。
三辆消防车横在空地边缘,车灯同时打开,惨白的光束切过夜色。
蓝色防水布、拆开的纸箱和祭典宣传横幅铺在地上。
伤员一排接一排。
到处都是哭喊。
更多的人仍在不断被担架送来,消防员刚放下一个,就又立刻折返。
眼前,是地狱。
所有人都在四处忙碌着。
高崎国立综合医院的一般外科专修医,阪本信司感觉自己的神经已经断了。
半个小时前,他还在想着今晚大概能平安过去了。
事实证明。
人真越是期待着,就越是会失望。
事故发生之后,伤员就跟决堤的洪水般涌来。
现场一片混乱。
没有无菌环境,没有充足的医疗器械,甚至连最基本的抢救设备都变得匮乏起来。
“医生!”
“快来看看这个,他快不行了!”
一个刚毕业不久的小护士带着哭腔喊道。
“我这忙着呢,你让他等等!”
阪本信司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与血迹。
人太多了。
忙不过来,救不过来。
桐生和介见到这一幕,深吸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别管他了。”
“你是·……”
“他还能喊,说明气道是通的,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桐生和介已经从他身边走过。
阪本信司擡起头。
结果,他还没来得及清楚桐生和介,就又看到今川织拿出来职员证。
群马大学整形外科专门医。
今川织
竞然是本部医院的上级医生!
得救了!
今川织也从旁边走了过去。
“照桐生医生说的做。”
“是!”
阪本信司赶紧站起来。
结果因为跪得太久,双腿发麻,还没站直就险些摔倒。
他扶住地面,狼狈地跑过去。
桐生和介蹲下来,摸向那位面色青紫的伤员的颈动脉。
还有,只不过很弱。
“球囊面罩。”
“在那边,可是……”
“去拿过来。”
阪本信司当即照做。
等他将氧气面罩拿来了之后。
“喉镜呢?”
“只有一套,那边的医生在用着。”
阪本信司咽了口唾沫。
“气管导管?”
“没有了。”
“吸引器?”
“电池都没电了。”
阪本信司越说,脸色越白。
“那就去找几支笔来。”
“笔?”
“对,能拆开的圆珠笔和钢笔,笔身越粗越好,能找到几支就拿几支。”
桐生和介语速很快。
阪本信司一时没明白,救人干嘛要用笔。
“明白!”
但他还是转身就跑。
桐生和介双手迅速扣住伤员的下颌,接着用力一擡。
双手托颌法。这是最基础的开放气道动作。
他前世毕竞是在急诊科轮转过半年的,做这种操作,问题不大。
伤员的咽喉里发出了一声艰难的喘息。
依然无法吸入空气。
“软组织水肿严重,气道完全堵塞了。”
桐生和介很快做出判断。
他改用单手托住下颌,空出来一只手摸向颈前。
环状软骨。
甲状软骨。
中间那层薄薄的膜,是环甲膜。
这是人体气道离体表最近、血管最少的地方。
常规手术是要切开皮肤、分离肌层、暴露环甲膜,再用扩开器插入套管。
不到两分钟。
阪本信司跑了回来。
他手里拿着从警察警备岗亭、祭典事务所和失物招领处搜来两支钢笔。
“桐生医生,只有这些。”
“够了。”
桐生和介拿起钢笔。
拧开笔身。
取出墨囊和笔尖。
剩下的金属笔管中空,内壁光滑,长度也勉强合适。
他用生理盐水迅速冲洗,再用碘伏消毒。
阪本信司看着这一幕,心里隐隐猜到了一个可能性,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桐生医生………”
“你要做用这个做环甲膜穿刺?”
“没有视线,万一刺破后壁穿入食管,或者伤到颈总动脉……”
他的嗓音都在颤抖。
“那不然看着他窒息死?”
桐生和介头也不擡,将手伸向缝合包里的手术刀。
“别说话了,帮忙固定伤员头颈。”
阪本信司立刻照做。
桐生和介再次确认位置了之后。
没有无影灯。
没有无菌气管插管套管。
没有喉镜。
甚至没有足够的照明。
但……
刀锋落下。
桐生和介的技能,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极致。
他的“外科切口缝合术·完美”,不仅是缝合的肌肉记忆,更有对人体组织阻力变化的极致感知!颈前皮肤被切开一道短口。
鲜血立刻涌了出来。
桐生和介用纱布压住两侧,再将刀尖送入更深的位置。
第二道阻力被打开。
空气混着血沫,从切口里喷了出来。
“笔管。”
桐生和介伸手接过那根已经拆空的钢笔,沿着打开的通道缓慢送入。
这是盲视气管置管。
看不到深处。
没有影像。
他只能依靠指尖传来的细微阻力,判断管口有没有顶住软骨,是否真正进入气道。
往前。
微微旋转。
阻力立即消失。
桐生和介用胶带和纱布,将氧气管路固定到钢笔尾端。
“给氧。”
旁边的护士再次挤压球囊。
这一次。
伤员的身体忽然一震,随即发出了一声长长的、贪婪的吸气声!
一下。
又一下。
原本青紫的嘴唇,开始出现一丝极淡的血色。
“通了……竞然真的通了?!”
刚毕业没多久的阪本信司,双手还维持着固定伤员肩部的姿势,整个人却呆滞了一样。
他在医学院里学过环甲膜切开。
也在模型上做过。
但从没想过,有一天会看见有人能用一支钢笔替病人打开气道。
真的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