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员参集的呼叫一发出去,整座医院都醒了。
北泽真一和岩崎悠介连白大褂都没来得及换,便一路冲进救命救急中心。
自动门不断开合。
担架床被推到两侧,输液架、氧气瓶和急救车沿墙排开。
除此之外。
独协医科大学带来的设备全都开了机。
转运呼吸机。
微量注射泵。
便携式血气分析仪。
今井慎二站在救命救急中心里,脸上没有半点得意。
一般外科专门医石田次郎抱着记录板跑过来。
“今井讲师,血库已经核对完了,通用红细胞暂时准备了30个单位,血浆还在解冻。”
“所有手术间都可以立即使用”
“另外,ICU也已经腾出6张床,情况稳定了不少的病人都会转去外科观察病房。”
说得很急。
“嗯。”
今井慎二面色凝重。
筑波大学的盐见贵之讲师也站在旁边。
他本来都已经在收拾衣服了。
结果刚转个身,就看到了寻呼机上就亮了“333”的代码。
然后,连行李箱都没合上就跑了过来。
今晚该是哪所大学负责。
谁又会不会因此而在北关东重症外伤试行中占据优势。
最后的病例数据归谁。
此类种种,一秒都没有想过。
两所名门大学的精英讲师,此刻一同站在这里,等待着暴风雨的到来。
“第一辆救护车,两分钟后到。”
分诊的护士矢岛春江刚喊完。
入口处,警报灯就把玻璃门染成一片旋转的红色。
今井慎二迎上前去。
救护车后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担架上的女人30岁上下,额头有一道正在渗血的裂口,双手死死按在上面的毛巾。
“我喘不过气!”
“胸囗好痛!”
“医生,先救我,我是从爆炸那里逃出来的!”
她一看见医生,眼泪便掉了下来。
一名救急救命士跟在旁边。
“32岁女性,爆炸后自行走到救护点,主诉胸痛、呼吸困难,中途一度坐倒。”
“血压138/82,心率116,呼吸26次。”
“没有昏迷。”
他看着记录本,快速汇报。
今井慎二听完,直接面色一沉。
不是重伤?
他深吸口气,冷静下来,把手按到对方颈侧,又俯身听了一遍双侧呼吸音。
一切正常。
口唇颜色也没有发绀。
夹在手指上的氧饱和度仪很快显示出数字,98。
额头的伤口看着吓人,实际只是浅表撕裂。
“刚才有没有昏过去?”
“没有。”
“吐过吗?”
“没有。”
“能自己走路吗?”
“能……”
女人迟疑片刻。
今井慎二面色一沉,看了她两秒。
最终,没有因为对方看起来伤得不重,就直接让人离开。
“先送观察区。”
“清理额头伤口,做心电图和胸部摄影,不要占用复苏床。”
“伤口清创后再看要不要缝。”他挥了挥手,示意本地的医生把人带走。
北泽真一推着担架离开。
车里还有一个人。
一名大概18岁上下的少年正缩在侧边座位上。
既没有喊,也没有求救。
双手抓着座椅边缘,每一次呼吸都很浅,肩膀却擡得很高。
面上呈现出不正常的暗紫色。
眼白里布满了大片出血。
从颈部到上胸,散落着密密麻麻的针尖样出血点。
盐见贵之见状,直接面色一沉。
“他怎么坐在这里?”
“这位少年在上车时还能自己走,说只是腰疼,没有胸闷。”
救急救命士立刻转身。
“路上才开始意识模糊。”
“乱来!”
盐见贵之面色铁青,语气中已经带上了火气。
“送复苏1号床!”
“高流量给氧,建立两条静脉通道,抽血查血气、血型和凝血功能。”
“胸部摄影立刻做。”
“通知麻醉医生准备插管!”
他的语速极快。
旁边的护士们立刻行动。
担架上的女人被转移到轮椅上。
本来坐着的少年,则被从车内擡出来,平放到另一张急救床上。
第一辆救护车刚调头。
第二辆就已经压着警笛冲了进来。
先跳下来的,是一个额头缠着纱布的年轻男人。
一只手按着头,另一只手还抓着车门,腿脚完整,甚至能自己站稳。
紧接着,是一名抱着右脚踝的中年女人。
她脸色苍白,嘴里不断念叨着疼,刚下车就想往急诊大厅里冲。
而在她们后面。
担架终于被擡了下来。
结果躺着的女人,刚看到医生,就开始哭喊起来,说这里疼那里要断了。
第三辆救护车倒进急救通道。
第四辆……
后面一连几辆车,都是如此这般的混乱情况。
盐见贵之终于忍不住。
他一把揪住了一位救急救命士的衣领。
“谁把他们放在一辆车上的?”
这位讲师,很少会这么失态。
救急救命士被他拽得向前踉跄半步。
他大概二十多岁。
头发被汗水压在额前,制服上全是泥、血和灭火泡沫留下的白色斑痕。
右手手套已经破了。
虎口有一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
盐见贵之此前注意到了,但现在也只死死地看着救急救命士。
“回答我!”
“医生……”
救急救命士眼里充斥着红血丝。
“有好多人。”
“爆炸以后,先是火灾,接着又发生群集踩踏,河岸、天桥、巴士回转场里,到处都是人。”“我们到时,所有人都往车这边冲。”
“有人抓住车门不放,有人抱着亲人跪在车前,还有的说再不送医院就要死在我们面前。”“我们只有两个人。”
“警察也一直在喊,让我们车先把人送走,不要堵住通道。”
“不是我们想把所有人都送来。”
“可是……”
“我们也没办法。”
他的声音已经沙哑。
说到最后,甚至带上了一丝被逼到绝境的委屈。
盐见贵之还是没有松手。
“那里没有医生?”“有……但是医生们也都在救人,完全管不过来。”
救急救命士说完,就低下头去。
盐见贵之沉默了。
现场的医生,明明最应该做的是检伤分类。
前面送来的几位轻伤员,就额头上到磕碰伤,哪怕不进行包扎出来,这会儿也都凝结血痂了。今井慎二走过来,按住他的手腕。
“盐见医生。”
只是喊了一下。
过了两秒。
盐见贵之最终还是松开了那名救急救命士的衣领。
对方说得没错。
他们不是医生。
能做的事情本来就有限。
没有医生判断,他们不可能仅凭一个人还能走路,就断定对方没有内出血、没有迟发性窒息。“抱歉。”
盐见贵之低声说。
救急救命士怔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这位医生会向自己道歉。
“失礼了。”
不过,他也没说什么,转身就钻进了救护车里。
还要回去救人的。
没时间可以在这里耽误的。
盐见贵之转过身来,看向身后的玻璃门内。
短短二十分钟。
送来的轻伤员已经占满半条观察走廊。
真正的重症伤员,被送进去做紧急手术的,却没有几个。
这不是偶然。
是没有检伤分类后的必然结果。
“大泽君。”
“是!”
“你带几个人,去事故现场做一下检伤分类,不能让他们就这样把所有人不分轻重地送过来。”盐见贵之沉声说道。
“是!”
筑波大学整形外科专门医大泽健一当即应下,转身就要去取外出急救包、照明灯等。
此时,分诊上的电话再次响了。
矢岛春江接起来。
“这里是国立高崎医院,救命救急中心。”
“下一辆车一分钟后到?”
“有几名伤员?”
她听了几秒,脸上的表情忽然有些奇怪。
电话还没有挂断。
入口外就再次传来警笛。
红色警报灯从远处冲来,光线扫过急救通道两侧的玻璃,又落在所有人的脸上。
大泽健一停下来。
今井慎二和盐见贵之也一同转过头。
救护车的后门打开。
这一次,没有伤员自己跳下来,没有人在里面喊疼。
救急救命士从里面跳下来。
“1名伤员!”
“要立即处置!”
他说着,就跟里面的其他人,一起将平车推了下来。
白色床单向下滑了半寸。
上面躺着一名40多岁的男人。
颈前有一道刚切开的短口。
一截拆空的钢笔笔管插在环甲膜处,周围垫着染血的纱布,又被胶带牢牢固定。
大泽健一立刻就认出了跟车的医生是谁。
国立医院的专修医,阪本信司。
他守在担架头侧,一只手始终扶着那截笔管,另一只手挤压球囊。
“46岁男性,群集踩踏后胸颈部受压。”
“救出时意识尚清,之后出现进行性声音嘶哑和吸气性喘鸣,球囊面罩通气无效。”
“现场紧急切开环甲膜,被迫用钢笔建立临时气道。”
“切开前血氧饱和度68,建立气道后回升到91,转运途中再次下降,目前84。”“血压92/56,心率138。”
阪本信司说得很快。
大泽健一凑近了些,低头看向伤员的颈前。钢笔。
不是环甲膜套管,也不是气管导管。
真的是一支钢笔。
随着球囊的每一次挤压,都会从边缘冒出一点混着血丝的泡沫。
这种临时气道,随时可能被分泌物和凝血堵死。
但至少现在。
确实把空气送进了患者肺里。
在场的这些外院医生们,不约而同地看着阪本信司。
没记错的话,对方是这里的专修医吧?
在没有标准器械、没有无影灯,甚至还是晚上的灾难现场,用钢笔给人做紧急环甲膜气道?疯了吧?
这操作,别说是专修医了,哪怕换成大学医院本部的很多资深专门医,都未必敢做!
做成了,是救命。
稍微偏上几毫米,可能顶住甲状软骨。
偏向两侧,可能伤及血管。
送入过深,还有刺破气管后壁的风险。
而伤者现在能活着被送到医院,说明从定位、切开到置管,至少没有发生致命错误。
不是?
阪本信司难不成是什么得罪了医局教授然后被打压的天才医生?
如今还能有这种三流剧本的啊?
“送复苏2号床。”
今井慎二很快收好自己的这些荒诞念头。
“这根笔管暂时不要拔。”
“准备环甲膜切开器械、细导丝、六号带囊导管和吸引器。”
“抽血做血气、血型、凝血功能和电解质。”
他一条一条地吩咐着。
阪本信司仍扶在担架头侧,跟着平车推了进去。
大泽健一正要喊着这辆救护车等他一下,他也要跟车回去花火大会现场。
外面再次传来警笛。
分诊旁。
矢岛春江又已经接起了一个新的电话通知。
她听完之后,赶紧小跑了出来。
“医生!”
“下一辆车,下一辆车!”
“也是一名伤员,是重症伤员,要立即处置!”
她上气不接下气的。
话音刚落,就有一辆救护车完成了倒车入位。
后门打开。
一名中年男人躺在上面。
祭典用的短褂已经被剪开,胸腹部裸露在外。
右侧胸廓随着呼吸出现不自然的起伏,腹部膨隆,骨盆外侧还缠着一条临时固定带。
两袋输液被挂在担架两侧。
一名消防员跪在车厢里,用手持续加压挤压输液袋。
救急救命士一落地,就开始汇报。
“56岁男性,群集踩踏中倒地,上半身遭到多人挤压。”
“意识水平持续下降。”
“现场已经建立两条静脉通道,使用固定带暂时闭合骨盆。”
平车被推下来。
今井慎二和盐见贵之同时走了过去。
两人的目光,却不约而同地落在了男人的额头上。
那里没有开放性伤口。
只有一道用黑色油性笔画出的粗重竖线。
今井慎二和盐见贵之相互对视了一眼。
十多分钟前,所有救护车还在不分轻重地把人往医院里送来。
而现在,已经有人在做检伤分类了。
这一道黑线……
就是事故现场的医生,隔着十几公里的夜色,递给这一整座医院的一道命令。
最高优先级。
立即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