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医院里,不论在何时,麻醉医始终是稀缺的。
培养周期长就不说了。
既要管理气道,又要维持循环、控制用药和处理失血,还要频繁承担夜间急诊和临时加,也不说了。问题是,付出和收入完全不成正比。
国立医院薪水按资历固定。
而病人的心意,又往往也只会给外科医。
这谁受得了?
再加上,还有民间私立医院不断开出高新抢人。
国立医院里,平时还能通过错开手术、延后排掩盖麻醉医生不足的问题。
到了今晚。
这么多重症伤员送过来。
那么结果就显而易见了,最先被抢空的通常不是手术室,而是麻醉医生。
晚上10点27分。
讲师斋藤幸司站在平车尾端。
“全部确认过了?”
“是,在院的几名麻醉医,都在手术室里,没办法脱。”
“那院外的呢?”
“已经联系了,但最快的一位要从前桥赶来,因为要交通管理,什么时候能到还不确定。”矢岛春江说到后面,声音低了下去。
她已经按紧急联络表,把能打的电话都打过一遍。
斋藤幸司低下头去。
监护仪的警报一直响个不停,实在令人心烦。
血压仅为52/31mmHG。
心率每分钟154次。
指夹式血氧仪已经读不出稳定数字,绿色波形忽高忽低。
“前辈。”
入江夜斗站在床尾。
“?”
听起来,这是一个很容易就能回答的问题。
想真正止血,就要尽快把骨盆环拉回去,做前方外固定。
要是循环还稳定不下来,考虑更直接的填塞止血。
至于看起来惨烈的右小腿,只能先清创、止血、临时固定,把完整重建留到以后。
但这是有前提的。
麻醉医不是个推个药那么简单。
休克重症创伤病人的麻醉诱导,本就是在悬崖边上,再将人往前推了一推。
药物会让血管扩张。
抑制心肌。
降低已经所剩无几的代偿能力。
只要剂量稍有偏差,血压就会从50多直接掉到0去。
更何况,术中还要维持气道、控制呼吸、输血、调节升压药、纠正酸中毒和低体温。
所以。入江夜斗想问,是没有麻醉医,要?
斋藤幸司沉默着。
他知道该。
或者说,他知道这套医疗体系希望他。
医疗责任,不是只看结果的。
法庭与院内调查更看重的是,在当时的人力、设备和制度条件下,医生有没有采取合理措施。只要把情况记录清楚。
全院麻醉人手已全部投入其他危重患者抢救,手术室资源无法立即调配。
继续开放静脉通道。
输液、输血。
给予多巴胺维持循环。
反复评估生命体征。
最后无奈,只能下达一份“因医疗条件受限,暂时不具备紧急手术条件”的病危通知。
等到心电波形拉直。
医生已经尽力,医院同样尽力。
这不是谁的过错,没有谁要成为罪人。
然后就结束了。
斋藤幸司缓缓摘下眼镜,用掌心搓了搓脸庞,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从来没觉得自己是什么英雄。
他就是个普通人。
最擅长的事情,就是把责任分清,把退路留好,再努力活到退休。
入江夜斗看着斋藤幸司。
他已经从这阵过分漫长的沉默里,得到了答案。
人之常情,可以理解。
于是,他抽出医嘱单,在旁边迅速写了起来。
“矢岛桑。”
“通知输血部,追加红细胞和血浆,按大量输血准备,交叉配血来不及的话,就先把可以紧急释放的血送过来。”
说着,他将医嘱单递了过去。
“诶?”
矢岛春江怔了一下。
入江夜斗没有理会她的困惑。
“另外,准备一间手术室,把骨盆外固定器械、小腿清创止血包、大块纱布垫和血管钳都送过去。”他停顿了一下。
“还有百分之一利多卡因。”
入江夜斗的的语气很平静。
没有慷慨激昂。
也没有年轻医生常见的那种自以为能改变一切的狂热。
斋藤幸司看着他的侧脸。
“入江君。”
“你也不是刚当医生了,没有麻醉医就开,会是什么后果,你知道吧?”
“知道的。”入江夜斗点了点头。
局部麻醉,只能压住皮肤、皮下和针道附近的痛觉。
而骨盆深部操作、骨折端牵拉和大范围清创时的疼痛,足以让清醒的病人挣扎、呕吐、误吸。甚至,在休克基础上出现心律失常和心搏骤停。
斋藤幸司看着他。
“既然知道,那你还要做?”
“嗯。”
入江夜斗点了点头。
斋藤幸司实在理解不了他明知后果却还这么冲动。
“为什么?”
“前辈,你说过的。”
“我说过什么?”
斋藤幸司愣了一下,不明所以。
“谁让我是医生呢。”
入江夜斗朴老实地笑了笑。
斋藤幸司站在那里,看着这位后辈,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是7年前的4月。
入江夜斗刚进入医局,白大褂还是新的,袖口硬挺,衣领没有洗软,胸前的姓名牌也别得正经。怀里总是抱着医书。
见到资历深的医生,不管认不认识,都会先弯腰问好。
老实得让人觉得好笑。
后来,在一个夜班里,救急外来就送来一名醉酒后摔破额头的中年男人。
那人一边骂医生没用,一边吐满了斋藤幸司的鞋子。
缝完针,把醉汉送走。
入江夜斗站在旁边,犹豫了几次,终于还是鼓起勇气开口。
“前辈,怎么不让保安把人请出去啊?”
“谁让我是医生呢。”
这是他当时随口抱怨的一句话。
结果,这么多年,绕了这么长一圈,跟回旋镖一样,最后精准地击中了他。
觉得有些荒缪的斋藤幸司,把眼镜重新戴好。
“对啊,谁让我是医生呢。”
他喃喃自语了一句,接着,认命般地长长出了口气。
“入江君。”
“别误会,我可没打算赌上自己职业生涯,我只是给你当个一助。”
“前辈……”
入江夜斗怔住了。
矢岛春江同样停下动作。
刚刚这位讲师的沉默,所有人都看得出来是什么意思。
“怎么,你一个人就能开?”
“不是不是!”
入江夜斗连忙否认。斋藤幸司伸出手来,替他把白大褂的后领压平了些。
“这手术只救命。”
“先收紧骨盆环,右小腿只处理活动性出血,污染创面暂时覆盖,完成临时固定。”
这些话听起来半点也不热血。
入江夜斗没有露出失望的神情,相反,他认真地点了点头。
“知道了,前辈。”
“还有。”
“嗯?”
“局麻只打进针点和切口周围,控制总量,慢慢推药,每次进针前都要回抽。”
“好。”
“术中,只要我说停,你就必须停下。”
入江夜斗应得很快。
一如多年前。
“那就,拜托前辈了。”
“去刷手吧。”
斋藤幸司擡起手来,拍了一下他的后脑。
一如多年前。
第11手术室很快准备完毕。
伤者被推上手术。
器械护士打开外固定器械包,将斯氏针、连接杆和手摇钻依次摆好。
加温后的血液沿着输血管流下。
监护仪上的血压,勉强维持在50mmHg上下。
入江夜斗站在主刀位上。
斋藤幸司站到对面。
二助是本地医院的整形外科医,岩崎悠介。
床头没有麻醉医。
好在,临时找到了一个有气管插管经验的外科医,在旁边负责给氧、气道和循环复苏。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斋藤幸司的声音,隔着口罩传来。
“前辈,开始吧。”
入江夜斗伸出手来。
器械护士赶紧将局麻药递了过来。
入江夜斗把利多卡因抽入注射器,推出针筒里的空气。
透明液体从针尖溢出一滴。
他俯下身,确认右侧髂前部的骨性标志后,准备从皮肤向骨膜逐层浸润麻醉。
也是在这时。
气密门沿着轨道滑开。
有人走了进来。
绿色手术衣。
印着黑色猫爪的手术帽稍微有些歪。
“麻醉由我接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