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霞关。
安田一生刚念完高崎市国立医院送来的最新数字,长桌两侧便响起一阵压不住的翻纸声。
1号患者(桐生和介)
术中过程:17分钟,术后清:13分钟
2号患者(今川织)
术中过程:25分钟,术后清:12分钟
3号患者(桐生和介)
术前准备:18分钟、术中过程:15分钟,术后清:10分钟
4号患者(今川织)
术前准备:23分钟、术中过程:23分钟,术后清:进行中(预计12分钟)
这是刚传真过来的4损伤控制手术的简报。
几名官员最初以为报错了。
但是高崎那边大概也是怕他们不信,还附带了手术室记录、麻醉记录和患者转出时刻。
结果完全一致。
损伤控制手术追求速度,在座的众人都清楚了。
可桐生和介最快只用了15分钟,依旧超出了他们对外科手术的理解。
就连术前准备时间都被极限压缩。
救急医疗对策室课长也不得不承认,这确实很快了。
可是剩下的时间依然不够。
还有3位危重症伤者。
来不及了。
术前准备可以快,下刀可以快,但这依然是要有时间的,这就足够耗尽最后的抢救窗口。
公报室审议官在旁边低下头去。
神田正义合上简报,看向长桌另一端。
“小笠原教授。”
“看来我要赢了啊。”
“你们整形外科明年的研究助成金,要少掉10咯。”
“那份放了半年的临床研究申请,我等下就让人拿去碎纸机碎了。”
这位健康政策局长官面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就在不久前。
小笠原诚司反问了一句“您是觉得他做不到?”时。
神田正义确实是这样认为的。
不是不信桐生和介的技术能力,是救急医疗对策室课长说的时间限制,客观存在。
谁来都一样。
于是他就将小笠原诚司说的赌注,重新提起了。
一个不可能输的赌,干嘛不赌?
“神田长官。”
小笠原诚司将简报放到一边去。
“还没有到最后呢。”
“哦?”神田正义眯了眯眼。
“你的意思是,还有什么变数?”
“没到最后时刻,谁又知道有没有变数呢?”
小笠原诚司看起来还是很淡定。
那不然呢?
难道现在跪下来求饶,哭着说“对不起我错了,我不玩了,求求你了,请把钱还给我吧”?神田正义笑了笑。
桐生和介和今川织的速度,确实创造了奇迹。
但,奇迹还不够。
他很有耐心地期待着1个小时后的简报。
桐生和介无力回天。
这位教授亲口认输。
啧啧。
明明是骄傲了大半辈子,早年即便被人从东京大学医院本部发配去了北海道,都不肯低头的人。结果要晚节不保咯。
想到此处,神田正义便也觉得今晚不是那么难熬了。
他正如此想着时。
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神田局长,打扰了。”
“高崎市国立综合医院的小岛大雄院长打来了紧急电话,说是现场出现了新的情况。”
“请求立即转接。”
一名大臣官房的值班事务官站在门口,神情紧张。
神田正义点了点头。
“接进来吧。”
值班事务官赶紧退了出去。
公报室审议官立刻就站起身来,将长桌中央的电话,用双手挪到了神田正义的面前。
数秒后。
电话的指示灯亮了起来。
神田正义伸手按下了免提键。
电话喇叭先传来一阵杂音,随后才是那位高崎市国立医院院长的声音。
“神田局长,非常抱歉,深夜打扰。”
“说情况吧。”
神田正义省去了寒暄。
电话另一端的小岛院长停顿了一下。
“就在刚刚,群马大学的桐生医生向手术部部长提交了一份临时运行方案。”
“希望能够极限压缩手术的换时间。”
“但这个方案……极其……”
这位院长支支吾吾,像是不知该如何开口。
“说。”
神田正义的语气里已经有些不耐。
小岛院长不敢再耽误。
“桐生医生要求调整第7手术室。”“除了必需的器械、麻醉机和抢救车,其他器械车全部撤出。”
“然后利用地面胶带和移动屏风,对手术室进行分区。”
“污物出口的一侧作为污染区域。”
“中间维持无菌操作区域。”
“气密门的位置留作下一位患者的等待区域。”
“然后再推进第二张移动手术床。”
他说得很快。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短促的吸气声,众人面面相觑。
电话里小岛院长还在继续说。
“桐生医生的意思。”
“他的当手术进入最后止血和关闭切口时。”
“白石医生便可以在等待区域,提前为下一位危重症患者做麻醉诱导、气管插管和监测通路。”“等上一位患者转出,污染器械从污物出口撤离,清洁组立刻处理中央区域。”
“下一张手术床随后推入无菌操作位置。”
“按桐生医生的估算,换时间可以控制在5分钟以内。”
“可,可是…”
“我院的手术部部长和几位外科部长都认为,这完全不符合手术室管理规范,风险太大了。”“所以·……”
这位院长没把话说完。
桐生和介再怎么样也只是一个普通医生。
这种要求牵涉到了整个手术室的空间规划、人员调配、感染控制和患者流线。
因此是必须要得到同意的。
手术部部长不敢随便答应,就向上反馈。
而小岛院长又刚跟小笠原诚司叙旧了一番,知道点内幕,不好直接拒绝,于是就只能打电话到厚生省这里来了。
“还有一件事。”
他的语气更低了些。
“白石医生目前已经在相邻两间手术室之间轮转。”
“按这个方案……”
“那就是,她要同时看管三麻醉。”
小岛院长说完。
他跟小笠原诚司两人是有私人交情的,因此知道白石红叶的身份也不足为奇。
“知道了。”
神田正义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先维持现状,等着。”
他伸手将电话挂断。
指示灯熄灭。
神田正义沉默了几秒钟。
桐生和介的要求,他其实是可以答应下来的。
如果最终成功了。
那就是符合法律规定的紧急避险原则,为了抢救病人,在特殊情况下采取了超常规的医疗措施。这是医生、医院和厚生省健康政策局的功劳。
可要是失败了呢?
问题也不大。让他一人承担责任,面对镜头鞠躬谢罪就好了,再不然就送进监狱,也算是给国民一个交代。既然他敢提出这种方案,想必也做好了觉悟。
但问题不在这里。
神田正义擡头,看向长桌的一侧。
“小笠原教授。”
“你决定吧。”
他说完,便不再言语。
同样,神田正义也知道白石红叶是小笠原诚司的外孙女。
按照规定,一名麻醉医生同时管理两麻醉,就是在违规的边缘试探了。
现在是三。
要是术中出现意外,比如过敏性休克或者恶性高热,而白石红叶正好在处理另一位患者,分身乏术……她自然也适用紧急避险原则。
可这不是免死金牌。
小笠原诚司没有立刻回答。
不同意?
简单。
打个电话打过去,叫停就行了。
然后呢?
然后剩下的危重症伤员就会死。
他寄予厚望的北关东重症外伤中心,就将彻底与群马大学无缘。
这还不是最糟的。
目前举着损伤控制这面旗帜、盯着东京大学医院院长之位的,不是只有整形外科。
杉山院长随时可以换一位执旗的人。
到那时,他小笠原诚司这一生,大概也就止步于教授了。
同意?
真要这么相信桐生和介吗?
可即便这个人再怎么耀眼,那也是群马大学的年轻专修医,是外人,是可以被牺牲放弃的。但白石红叶不同。
她是外孙女,是东京大学医学部亲手培养出来的嫡系,是本该拥有光明前途的人。
这是个两难的选择。
小笠原诚司低着头,看着手上的简报。
过了十几秒。
他轻轻地吐出口气,眼底的迟疑消失,只剩下冰冷的决意。
“安田君。”
安田一生当即站直起来。
“你去回电话。”
小笠原诚司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
“你亲口转告桐生和介。”
“就说。”
“可以答应他的要求。”
“但这是有条件的,要是失败了,要是术中出现了死亡病例。”
“不管什么原因。”
他顿了一顿。
“他自己到我面前来切腹。”